第 70 章
密信送到時,蕭黎正與霍鉉、屠巍等將領推演攻城策略。
幹陽楊氏塢堡的沙盤佔據大帳中央,溝壑縱橫,牆壘森嚴,燭火在秋夜的風中明滅不定,將蕭黎凝重的側影投在帳壁上,隨著光影晃動,如同蟄伏的巨獸。
信使滿身塵土,嘴唇乾裂,被親衛引至帳前跪下,雙手高舉過頭頂,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緘、加蓋王忠私印的密函。
“殿下,王總管八百里加急,命小的務必親手呈交殿下。”
蕭黎心頭莫名一緊,王忠若非十萬火急之事,絕不會給他傳信,是陛下出了事嗎?
他接過密函,指尖觸及紙張邊緣,竟有些顫抖。
揮退信使,蕭黎屏退左右,帳內一時安靜,唯有燭火嗶剝。
蕭黎拆開火漆,抽出信箋,目光快速掃過。
是花乜的口述,由王忠親筆所書。
字跡略顯倉促,內容不長,卻讓蕭黎的呼吸在瞬間停滯。
【殿下親啟,郡主近日察覺陛下的魂魄跟隨殿下南下了,郡主說魂魄離體過久,與肉身聯絡漸弱,若不能在一月之內歸位,恐有魂飛魄散之憂,再難迴轉,請殿下速速回京。】
阿棠的魂魄跟著自己走了?
蕭黎腦中“轟”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卻又在下一瞬歸於一片空白。
他猛地想起數日前,那突如其來又轉瞬即逝的唇角溫軟觸感。
不是錯覺,不是幻覺。
是阿棠。
他的阿棠,一直就在他身邊。
狂喜如同岩漿衝破冰層,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燒得蕭黎發燙,眼眶發熱,可緊隨其後的,是滅頂的恐慌。
他出來了多久,阿棠就跟著出來了多久。
花乜說一月之內無礙,可蕭黎連一瞬都會忍不住擔憂。
他想立刻調轉馬頭,披星戴月趕回京城,甚麼幹陽楊氏,甚麼江南世家,統統見鬼去!他只要他的阿棠安然無恙。
殘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花乜說了,一月之內無礙。
幹陽未下,大軍在外,主帥豈能毫無交代便倉促離去?
蕭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被強行壓下。
他需要確認。
蕭黎抬手,指尖輕輕撫上胸前衣襟之下,那枚緊貼心口的玉佩,溫潤的玉質此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阿棠。”他喚出這個在心底默唸了千萬遍,卻極少宣之於口的名字,“若你真的在這裡,若你真的在我身邊……”
蕭黎喉結滾動,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你再吻我一次,好不好?”
話音落下,蕭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轟鳴。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蕭黎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唇角再次被那熟悉而虛幻的溫軟輕輕貼住。
這一次,那觸感沒有像上次那樣一觸即分。
晉棠停留了下來。
溫軟、輕柔,明顯的存在感緊緊貼著他的唇角,彷彿要將所有的眷戀、所有的安慰、所有無法言說的千言萬語,都透過這個虛幻的接觸傳遞給他。
蕭黎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又在四肢百骸炸開。
是真的。
不是錯覺。
他的阿棠,真的在。
那溫軟的觸感停留了許久,久到蕭黎幾乎能數清自己狂亂的心跳,久到眼眶酸澀得發疼,它才緩緩地撤離。
唇角殘留的虛幻暖意如同烙印,深深烙進了蕭黎的靈魂深處。
蕭黎抬手,死死按住了胸口玉佩的位置,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手背上,肩膀無法抑制地微微聳動。
他的阿棠,一直都在。
巨大的慶幸與後怕交織將蕭黎淹沒。
幸好花乜察覺了,幸好王忠送來了信!若是再晚上一些時日,若是阿棠的魂魄真的因為離體太久而……
蕭黎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直身體,轉過身時,臉上已看不見方才片刻的失態,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深處燃燒著某種破釜沉舟的火焰。
“擂鼓,聚將。”蕭黎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沉穩,卻比平日更添幾分意氣。
沉重的戰鼓聲驟然響起,穿透秋夜寒涼的空氣,驚醒了沉睡的營盤,各營將領迅速披甲集結,朝著中軍大帳快步而來。
不過片刻,大帳內已站滿了玄甲衛與白旄衛的主要將領,人人屏息凝神,望向主位上面色冷峻的蕭黎。
蕭黎目光掃過眾人,開門見山:“剛接京城密報,陛下病情有變。”
他將密信內容稍作修改,只道:“陛下有望在月內甦醒,需本王即刻回京坐鎮,以防宵小趁機作亂。”
此言一出,帳內諸將先是一愣,隨即紛紛露出驚喜之色。
霍鉉更是激動地上前半步:“殿下,此言當真?陛下……陛下真要醒了?”
他跟隨蕭黎最久,親眼見過蕭黎這些時日的煎熬,此刻聽聞喜訊,一個大男人快要落下淚來。
屠巍亦是面露喜色,抱拳道:“恭喜殿下!此乃天佑大昭!陛下若能醒來,實乃萬民之福,朝野之幸!”
其他將領也紛紛附和,帳內氣氛一時振奮。
皇帝昏迷已久,朝野不安,如今攝政王又遠征在外,京城雖有孫閣老等人坐鎮,終究少了主心骨,若陛下真能甦醒,無疑是一劑最強的定心丸。
蕭黎看著眾將反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分。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陛下甦醒在即,京城不容有失,幹陽之事便交由霍鉉與屠巍兩位將軍全權負責。”
“霍鉉,你為主將,統籌攻城事宜,屠巍,你為副,負責外圍封鎖、策應及後勤保障,楊氏已是困獸,負隅頑抗而已,本王給你們留下足夠兵力與攻城器械,務必儘快拿下幹陽,誅滅楊氏首惡,肅清餘黨。”
霍鉉與屠巍神色一凜,齊齊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末將遵命!定不負殿下所託,必攻破幹陽,獻捷於陛下御前!”
蕭黎上前一步,親手將兩人扶起,目光深深:“本王信你們,切記,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楊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可善加利用,儘量減少我軍傷亡,但若遇頑固抵抗,亦不必手軟。”
“末將明白!”
蕭黎又轉向其他將領,快速部署了後續的兵力調配、糧草轉運、情報傳遞等事宜,條理清晰,面面俱到。
待一切安排妥當,蕭黎揮了揮手:“都下去準備吧,霍鉉、屠巍留下。”
眾將領魚貫而出,帳內只剩下三人。
蕭黎走到沙盤前,手指再次點過幹陽幾處要害,對霍鉉二人細細叮囑了一番戰術細節,尤其強調了利用礦區坑道和內部策應的可能性,霍鉉與屠巍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最後,蕭黎拍了拍霍鉉的肩膀,聲音低沉了些:“京城之事,關乎陛下安危,本王必須回去,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霍鉉用力點頭,眼眶微紅:“殿下放心回京!這裡有我和屠將軍,定將幹陽楊氏連根拔起!等拿下楊氏,末將一定快馬加鞭,把捷報送進京城,給陛下……給陛下拜年!”
屠巍也沉聲道:“殿下為陛下奔波勞苦,如今陛下有望甦醒,殿下正該回去陪伴,江南之事,我等必為殿下與陛下分憂。”
蕭黎緊繃了多日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疲憊,卻是實實在在的笑。
這麼久以來,這是霍鉉與屠巍第一次看到蕭黎笑。
雖然轉瞬即逝,卻足以讓他們心頭一酸,又倍感鼓舞。
殿下,是真的高興。
“好。”蕭黎頷首,“等你們的捷報。”
蕭黎沒有再多言,轉身走向內帳,開始收拾行裝。
其實並無多少東西需要收拾,幾件換洗衣物,必要的文書印信,還有……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感受著玉佩的存在。
他的阿棠,正貼身相伴。
很快,一支輕裝簡從的精悍衛隊集結完畢。
蕭黎換上了一身便於長途賓士的勁裝,外罩同色大氅,翻身上了一匹神駿的烏騅馬。
霍鉉、屠巍帶領眾將送至營門。
寒風捲動營旗,獵獵作響。
蕭黎勒住馬韁,回首望了一眼連綿的軍營和遠處黑暗中幹陽塢堡隱約的輪廓,目光最終落在霍鉉與屠巍身上。
“保重。”
“殿下保重!”
蕭黎一抖韁繩,烏騅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如離弦之箭般衝入茫茫夜色。
身後數十騎親衛緊緊跟隨,馬蹄聲如急雨,迅速遠去,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霍鉉與屠巍佇立良久,直到那馬蹄聲徹底聽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屠將軍。”霍鉉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殿下將重任交予你我,我們可不能丟了殿下的臉,更不能辜負了陛下即將醒來的喜訊。”
屠巍握緊了腰刀刀柄,嘴角扯出一個冷硬的弧度:“自然,楊氏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熊熊戰意。
而此刻,賓士在官道上的蕭黎,一手控韁,一手始終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
夜風迎面刮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焦灼與滾燙。
阿棠。
我這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