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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61 章

晉棠在意識徹底掙脫桎梏的瞬間,猛地睜開了眼睛,像是溺水之人終於衝破水面,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每一次呼氣都彷彿要嘔出靈魂深處殘留的冰冷與血腥。

冷汗浸透單薄的寢衣,緊貼面板,帶來黏膩寒意。

視線起初模糊渙散,只有大片晃動扭曲的暖黃光暈,和帳頂繁複的龍紋。

痛楚如此真實,絕望如此刻骨。

“呃……嗬……”晉棠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

晉棠想喊蕭黎的名字,想確認他的存在,想抓住一點真實驅散那噬骨的噩夢,可過度激烈的情緒和虛弱的身體讓他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有驚悸的顫抖。

在晉棠睜眼顫抖的同一瞬間,身側原本平穩的呼吸聲戛然而止。

蕭黎跟著醒了。

“陛下?”蕭黎立刻撐起身,藉著帳外透進的微光,看向懷裡的晉棠。

那張蒼白的臉上佈滿冷汗,碎髮凌亂黏在額角頰邊,雙眼睜得極大,瞳孔卻渙散著,沒有焦點,裡面盛滿了蕭黎從未見過的的恨意。

晉棠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甚麼,卻只能溢位不成調的嗬嗬聲。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蕭黎。

“陛下!”蕭黎用自己溫熱乾燥的掌心緊緊包裹住晉棠冰冷顫抖著緊攥成拳的手。

指尖觸及的冰涼和劇烈的顫抖讓蕭黎更加心驚。

蕭黎雙臂用力,將晉棠整個人從床上半扶半抱起來,緊緊攏入自己懷中,這個姿勢讓晉棠的後背完全貼合著他的胸膛。

“別怕,陛下,臣在,臣在這兒。”蕭黎低下頭,臉頰緊貼著晉棠汗溼冰涼的鬢角,一遍又一遍重複,“是噩夢,只是噩夢,醒了就好,臣守著陛下,甚麼都不會發生。”

蕭黎的手臂環得很緊,手掌在晉棠單薄的後背一下一下撫摸。

熟悉的懷抱,堅實的心跳,還有那縈繞在鼻端的獨屬於蕭黎的氣息,一點點將晉棠從血腥冰冷的幻象深淵中拖拽回來。

渙散的瞳孔終於艱難地開始聚焦。

蕭黎還活著。

晉棠用盡全身力氣反握住了蕭黎的手,十指死死交纏,指甲甚至無意識地掐入了蕭黎的手背面板,留下淺淺的月牙痕。

不夠。

這還不夠。

晉棠轉過頭,掙脫了蕭黎貼著他鬢角的安撫,目光急切地鎖定了蕭黎的臉。

燭光昏暗,勾勒出蕭黎稜角分明的下頜線,緊抿的唇,還有那雙深邃眼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

是活的,會呼吸的蕭黎。

晉棠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王叔……”

“是、是臣。”蕭黎立刻應道,見晉棠回過神了,緊繃的心絃稍微鬆了一絲,但依舊不敢大意,手臂環得更穩了些,“陛下做噩夢了?莫怕,夢都是假的,臣在陛下身邊。”

“假的,都是假的……”晉棠喃喃地重複著蕭黎的話,像是要說服自己,目光卻依舊死死黏在蕭黎臉上,彷彿一錯眼,眼前人就會消失,變回那個血染紫袍的冰冷軀體。

晉棠空著的那隻手猛地抬起,不管不顧地抓住了蕭黎胸前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這個動作牽扯到他虛弱的身體,又是一陣虛脫的暈眩和悶咳。

蕭黎立刻調整姿勢,讓晉棠靠得更舒服,一手依舊緊握著他冰冷的手,另一手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順氣,聲音放得更柔:“慢慢呼吸,陛下,緩一緩,臣在。”

等到那陣咳嗽平息,晉棠的喘息稍稍平復,他抬起頭,目光徹底凝聚。

他盯著蕭黎,卻喚了王忠:“王忠。”

一直心驚膽戰守在外間,早已被裡面動靜驚動的王忠,連滾爬地撲到床帳外,聲音發顫:“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長樂宮,請靈澤郡主立刻過來,立刻。”

王忠一愣。

這個時候?

“是!老奴遵旨!”王忠重重磕了個頭,爬起來時腿都有些發軟,陛下如此鄭重,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王忠甚至沒有喚其他內侍,而是自己胡亂披了外袍,親自提了盞燈籠,跌跌撞撞衝出寢殿,朝著長樂宮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跑去。

寢殿內寂靜,晉棠急促的呼吸聲是那般清晰。

蕭黎依舊緊緊抱著晉棠,他能感覺到懷中身體的顫抖在慢慢平息。

“陛下。”蕭黎低聲開口,“告訴臣,發生了甚麼?”

晉棠靠在蕭黎懷裡,感受著背後傳來的堅實心跳和體溫,方才幻象中那冰冷絕望的觸感似乎被驅散了些。

他沒有立刻回答蕭黎的問題,閉上了眼睛。

該如何說?

系統、主系統、劇情、任務者、世界毀滅。

這些詞彙,對於這個時代的蕭黎和花乜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

他得將這些超乎他們理解的東西,轉化成他們能聽懂的語言。

晉棠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想好了措辭。

“王叔,朕接下來要說的話,聽來會荒誕不經,匪夷所思,但句句屬實,關乎朕的性命,更關乎大昭的國運,天下蒼生的存亡。”

晉棠感受到蕭黎環抱著他的手臂微微收緊。

“朕方才,並非全然是夢。”晉棠選擇了一個相對容易理解的切入點,“是那噬魂鎖,或者說是給朕種下這鎖的邪祟,讓朕看到了一些將來會發生的事情。”

晉棠將系統灌輸的“原劇情”進行了提煉和轉化,隱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系統的具體形態,將其描述為一個試圖操控他走向毀滅的邪惡存在。

“在它設定的未來,朕會變成一個昏聵暴戾、聽信讒言、殘害忠良的君主。”晉棠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眼淚往下掉,“王叔會因朕的猜忌和姦臣的陷害,最終……死於非命,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烽煙四起,而幹陽楊氏,會在恰當的時機,取朕而代之。”

所以晉棠恨。

蕭黎的呼吸驟然一窒。

那東西這麼對他的陛下?

滔天的怒意和殺意瞬間席捲了蕭黎,環抱著晉棠的手臂肌肉繃緊,卻又在觸及懷中人單薄的身體時,強行剋制住了情緒。

“陛下之前與臣所說的,關於楊澈的種種異常預感,關於他可能包藏的禍心,並非僅僅是帝王心術的洞察,而是……陛下早已看到了某種預示?”

“是。”晉棠抬起眼,望向蕭黎,眼中落淚更甚,“朕不會害王叔,朕……我不會害蕭黎……”

他怎麼會捨得害死蕭黎?

蕭黎的指尖輕柔拭去晉棠臉上的淚痕,那溫熱的溼意燙得他心口發疼。

“臣明白,臣從未疑過陛下。”蕭黎將晉棠擁得更緊了些,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微顫的身體。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急促而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王忠略顯氣喘的聲音隔著帳幔響起:“陛下、殿下,郡主馬上就到。”

“陛下汗溼了衣衫,容易著涼,郡主稍候便至,臣先替陛下更衣,可好?”蕭黎輕輕地問。

晉棠靠在蕭黎懷裡,方才那陣激烈的情緒宣洩和敘述耗費了他太多氣力,此刻只覺得渾身虛脫,連點頭的力氣都欠奉,只從喉間逸出一聲“嗯”。

蕭黎得到許可,動作愈發輕緩小心,先扶著晉棠讓他靠坐在床頭壘起的軟枕上,確保他坐穩了,才下床去取了一套乾淨柔軟的寢衣來,那是用最上等的江南軟綢製成,觸手生溫。

就這麼單膝跪在榻邊,蕭黎的動作熟稔而輕緩,先解開溼衣繫帶,小心將那冰涼貼膚的布料自晉棠肩頭褪下。

微涼的空氣觸及肌膚,晉棠瑟縮了一下,蕭黎立即用掌心暖住他肩頭,另一手抖開乾爽寢衣為他披上,仔細穿好衣袖,繫上衣帶,處理下半截溼衣時,拉過錦被稍作遮掩,迅速而利落地更換妥當。

換好衣裳,蕭黎未停。他用溫熱的棉帕拭去晉棠額頸殘留的汗跡,攏了攏微溼的鬢髮,又轉身倒了溫著的參茶,試過溫度,遞到晉棠唇邊。“陛下用些茶,暖暖身子。”

晉棠就著蕭黎的手,小口啜飲,他抬眼看向蕭黎,蕭黎自己的鬢角因方才動作沁出汗意,卻渾不在意,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

“王叔……”

“臣在。”蕭黎放下茶杯,重新握住晉棠的手,穩穩暖著。

“陛下、殿下,靈澤郡主到了。”

晉棠深吸一口氣:“請。”

花乜步入內室。

她來得匆忙,黛青斗篷下只著一身素衣,長髮用木簪草草綰起,幾縷髮絲垂在頰邊,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瞳清醒明澈,不見半分被深夜驚擾的睏倦。

花乜的目光在晉棠淚痕未乾的臉上一掃,又見蕭黎神色緊張,便知晉棠深夜請她來絕非尋常。

“陛下、殿下。”花乜依禮微微欠身,並未多問,只靜靜等待。

王忠搬了椅子來請花乜坐下,待花乜在床榻不遠處坐下,王忠再次悄無聲息退至最外間守候。

晉棠將剛剛對蕭黎說過的話再說了一次,只是這一次更加詳細。

“它給朕種下噬魂鎖,日夜啃噬朕的生機,扭曲朕的心志,欲將朕變成它手中傀儡,走完它設定好的一條絕路。”晉棠的聲音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在那條路上,朕會變成昏君,殘害忠良,致使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無數人會因朕而死,而幹陽楊氏趁勢而起,最終顛覆晉氏江山,建立新朝。”

晉棠目光掠過蕭黎驟然冰冷的臉,繼續道:“這便是那邪物為天下設定的軌跡,朕掙扎至今便是為了掙脫這條軌跡,然則……”

回憶起“劇情”,晉棠的呼吸變得急促,他下意識地再次抓住了身旁蕭黎的手:“就在剛才,朕聽到那邪物與它的源頭交流,那源頭似乎遭遇了巨大危機,行將崩潰,給這邪物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徹底引爆某種足以讓此方天地崩塌、萬物歸墟的災劫,它們要在徹底毀滅前,進行最後一次掠奪和收割。”

燭火跳動,光影在三人臉上明滅不定。

花乜的臉上慣有的平靜被凝重取代,她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晉棠等不及:“郡主,你傳承古老,見識廣博,朕想知道,面對這樣的存在,我們有沒有可能,徹底做掉它?”

他恨極了系統。

花乜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隨身攜帶的靛藍布囊中,取出了三枚古老的龜甲,還有一隻小小的、木質卦盤。

“事關天地存續,蒼生氣運,不可輕斷。”花乜難得皺緊眉頭,“請容民女,卜問天機。”

花乜將卦盤置於地上,以短匕劃破左手食指指尖,殷紅的血珠滲出,滴落在卦盤中央,鮮血並未暈開,反而沿著卦盤上天然的紋理緩緩遊走,勾勒出模糊的圖案。

她閉目凝神,將三枚龜甲合於染血的掌心,低聲吟誦起音節古老晦澀的咒言。

那聲音起初極低,如地脈嗚咽,漸漸轉高,似風過林梢,最終又歸於一種奇異的寂靜。

晉棠和蕭黎屏住呼吸,目光緊緊跟隨著她的動作。

咒文停歇的剎那,花乜將掌中龜甲輕輕擲於卦盤之上。

“嗒、嗒、嗒。”

三聲輕響,龜甲落在染血的紋理間,各自翻轉,靜止不動。

花乜睜開雙眼,眸中那琥珀色的光華流轉,倒映著卦盤上幽微的變化。

時間在凝重的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花乜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卦象所示,大凶,絕險,十死無生之局。”

晉棠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花乜話鋒並未停留於此,她繼續道:“死境藏生。”

蕭黎:“郡主是何意?”

“陛下、殿下,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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