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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35 章

幹陽楊氏的長公子,楊澈。

楊澈身著雨過天青色的圓領襴衫,衣料是江南進貢的吳綾,光潤如泉,步履間幾乎不見皺痕,唯有袖緣與襟擺隨行動流轉著細密的暗紋浮光,腰間束著鞶革帶,帶上鑲著青玉帶銙,收出挺拔清瘦的身形,佩鉤旁懸著一枚羊脂玉佩,玉穗輕垂,行止間漾開溫潤的瑩澤,端莊中透出世家蘊養的清貴氣度。

楊澈確實很有世家公子的風範,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刻入骨子裡的優雅。

面容俊朗,眉眼舒朗,鼻樑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緋,嘴角似乎天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讓人初見便容易心生好感。

行走的姿態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經過丈量,袖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帶起一陣極淡雅的薰香氣息,似是冷梅混合了某種不知名的木質香氣,清冽而不甜膩,在這肅殺壓抑的大殿中,如同一縷不合時宜的清風。

楊澈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浸淫詩書、教養極佳的讀書人樣子,從容、得體,又帶著點世家子弟特有的對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疏離與矜貴。

然而,蕭黎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卻幾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楊澈行走間,那被衣袍略微掩蓋,卻又在細微處洩露出來的屬於武人的獨特氣質。

那不是刻意擺出的架勢,而是一種融入了骨血的本能。

楊澈的肩膀很平,脊背挺直如松,即便姿態放鬆,核心也穩得像一座山。

他邁步時,腳掌落地的力道均勻而紮實,腳跟先著地,隨即是整個腳掌平穩過渡,帶著協調與力量感,絕無尋常文弱書生可能有的虛浮或拖沓,袍袖擺動間,偶爾能窺見他手腕的輪廓,並非瘦弱,而是骨節分明、蘊含著流暢線條的勁瘦。

蕭黎可以肯定,楊澈這一身看似得體文雅的衣裳下,是拉得動強弓的腰板,是耍得動刀劍的力量。

楊澈絕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那溫和的笑容底下,藏著的是深潭般的難以測度。

這個人,很危險。

蕭黎的直覺在尖銳地示警,他周身的肌肉繃緊了一瞬,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更加沉凝地鎖在楊澈身上。

楊澈對四面八方投來的或好奇、或審視、或忌憚的目光恍若未覺,他徑直走到御階之下,在距離蕭黎不遠處停下,姿態無可挑剔地撩袍,屈膝,行禮,聲音清越如玉磬相擊:“臣楊澈,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拜見晉棠,目光恭順地垂落,並未直視天顏,禮儀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晉棠靠在龍椅上,身體深處依舊泛著虛弱帶來的疲憊與寒意,但帝王的威儀卻撐著他,讓他不至於顯露出過分的頹唐。

看著下方跪拜的楊澈,晉棠臉上沒甚麼表情,心中是一片冷然的厭煩。

楊澈口稱“臣”,確實,他身有官職。

幹陽楊氏的子弟,如同許多大世家的子弟一樣,憑藉家族廕庇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無需經過寒門與平民子弟需要擠破頭才能透過的科舉考核,便能在及冠後輕易獲得一個清貴且起點不低的官職。

楊澈如今領的是光祿寺少卿的職,從四品上,品級不低,掌管些宮廷膳食、祭祀供品之類的雜務,實則是個閒差,油水豐厚,事務清閒,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到許多宮廷內侍、各部官員,是個結交人脈、探聽訊息的絕佳位置。

這便是世家的特權,族中子弟做官不需要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自有青雲之路鋪就。

晉棠厭惡這種理所當然的特權,這讓他想起系統曾經逼他提拔的那些無才無德的世家紈絝,這些人一步步蛀空朝堂的根基。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楊澈明面上禮數週全,言辭恭敬,晉棠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喜,此刻也不會發作,他微微抬了抬手:“楊卿平身。”

“謝陛下。”楊澈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他先是關切地望向御座,語氣真誠,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臣聽聞陛下前些時日聖體違和,心中甚是掛念,今日得見天顏,陛下氣色雖仍需靜養,但目光清正,精神矍鑠,實乃萬民之福,臣亦感心安。”

這番話說的漂亮,既表達了臣子的關懷,又不露痕跡地恭維了皇帝。

晉棠心中冷笑,面上卻只是淡淡地牽了下嘴角:“有勞楊卿掛心,朕已無大礙,只需靜養些時日便可。”

他懶得與楊澈多作無謂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楊卿此時入宮覲見,言稱帶來了崔家家主的請罪書?”

“正是。”楊澈應道,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緘的信函,雙手高高捧起,姿態恭敬,“此乃崔衍親筆所書,命臣務必呈送陛下御覽,崔公言,崔家治家不嚴,出此逆子奸徒,玷汙門楣,驚擾聖聽,罪孽深重,無顏面聖,特此上書,向陛下請罪。”

王忠立刻上前接過那封請罪書,轉身快步呈送到晉棠面前的御案上。

晉棠沒有立刻去看,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楊澈身上,看似隨意地審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腦海深處,那片屬於系統的冰冷意識,在楊澈取出請罪書開口說話的整個過程中,波動得異常劇烈。

那不再是之前氣急敗壞的憤怒,更像是興奮,或者說,是某種期待達成前的悸動。

系統反常地安靜,沒有發出任何指令或噪音,似乎是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引起晉棠對楊澈的過多注意,干擾了“劇情”的推進。

但它那無法完全掩蓋的資料波動,依舊被與它糾纏日久的晉棠敏銳地感知到了。

晉棠心中冷笑更甚。

看來楊澈此人,以及他帶來的這封請罪書,果然在系統的“劇本”中,佔據著重要的位置。

是想借楊澈之手,緩和崔家之事?還是另有圖謀?

晉棠不動聲色,耐著性子,想看楊澈這齣戲,到底要怎麼唱下去。

就算楊澈是系統認定的“主角”,那也得“走劇情”。

他如今還是大權在握的大昭皇帝,只要他坐在這龍椅上一天,楊澈這個“主角”面對他,暫時還討不到甚麼實質性的好處。

晉棠終於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拿起那封請罪書,拆開火漆展開細看。

崔衍的字寫得不錯,沉穩有力,很是有世家風骨。

內容無非是痛心疾首地陳述崔家對崔弘失於管教,以致釀成大禍,玷辱門風,更對皇室犯下不可饒恕之罪,言辭懇切,認罪態度看似十分端正,表示崔家上下深感惶恐,願接受陛下一切懲處,絕無怨言。

然而,在認罪書的末尾,筆鋒卻悄然一轉,用極其含蓄的筆觸寫道:“……崔弘、崔琰二人,行徑卑劣,天理難容,已非崔家子孫,崔氏自即日起,將此二人逐出宗族,削其名籍,生死榮辱皆與崔氏再無瓜葛,萬望陛下聖察,念及崔氏世代忠謹,族人大多無辜,對此二人之惡行實不知情,予以從輕發落,崔氏闔族,必當感念天恩,竭誠報效……”

晉棠看完,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好一個“逐出宗族,削其名籍”,好一個“族人大多無辜,實不知情”。

崔家這是眼見崔弘、崔琰必死無疑,為了保全家族根基,毫不猶豫地將這兩個棋子徹底拋棄,切割得乾乾淨淨,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這兩個“已非崔家子孫”的人頭上,試圖以此來保全崔家整體的實力和地位。

還真是涼薄至極。

晉棠沒有作聲,只是將手中的認罪書輕輕放在了御案上,然後對侍立一旁的王忠示意了一下。

王忠立刻會意,上前雙手捧起認罪書,先是呈給了蕭黎。

蕭黎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譏誚,看完後,他又將認罪書遞給了身旁不遠處的孫閣老。

孫閣老看罷,花白的眉頭緊緊鎖起,與其他幾位湊過來一同觀看的閣老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然後將認罪書繼續傳閱下去。

一時間,大殿內只剩下紙張傳遞的輕微沙沙聲,以及百官們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封由楊家公子親自送來的認罪書,究竟寫了甚麼。

楊澈依舊安靜地垂首立於殿中,神色如常,彷彿只是完成了一項簡單的傳遞任務,對認罪書的內容以及即將引發的波瀾渾不在意,他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放鬆自然。

晉棠高坐御座,將楊澈這副泰然自若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也不急,更不主動開口詢問。

既然系統想讓楊澈走劇情,那他這個“反派”或者“障礙”,自然要好好配合,將這齣戲的節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晉棠就這樣,把楊澈晾在了大殿中央。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的氣氛愈發微妙。

百官傳閱著認罪書,低聲交換著意見,目光時不時瞟向御座上閉目養神般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位姿態優雅卻莫名顯得有些孤立的楊氏公子。

蕭黎的目光則始終在晉棠和楊澈之間來回掃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看得出來,陛下是在刻意冷落楊澈,這其中必有深意。

而這個楊澈,能在如此情境下依舊保持鎮定,要麼是心性修養極佳,要麼就是所圖甚大,有恃無恐。

楊澈被晾了半天,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卻未曾減退分毫,甚至連站姿都沒有絲毫僵硬變形,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如同老僧入定,彷彿周圍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直到那封認罪書在幾位核心重臣手中傳閱完畢,重新被王忠收回,放回御案之上,晉棠才彷彿剛從淺寐中醒來一般,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楊澈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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