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下半夜,殿內的燭火燃到了底,光線愈發昏沉。
晉棠便是在這片昏沉裡睡不安穩的。
明明蓋著宮裡最軟和的雲錦被,裡面還塞了好幾個湯婆子,卻像是在冰窖裡浸著,渾身的骨頭縫都透著寒氣。
意識昏沉間,晉棠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將自己裹成更小的一團,牙齒輕輕打著顫,發出壓抑在喉間的夢囈:“冷……”
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地,卻清晰地刺破了寢殿內凝滯的寂靜。
睡在外間小榻上的蕭黎幾乎是立刻驚醒。
他本就警醒,加上心始終懸著,一絲風吹草動都能將他從淺眠中拽出。
蕭黎倏地坐起身,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袍,只著單薄的寢衣,幾步便跨過屏風,來到龍床前。
“陛下?”蕭黎低聲喚道。
帳幔內沒有回應,只有少年更加清晰起來帶著痛苦氣音的呻.吟:“冷……好冷……”
蕭黎心頭一緊,再顧不得許多,伸手輕輕掀開明黃帳幔的一角。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稀薄月光與殿內殘餘的燭火,蕭黎看見晉棠整個人蜷在被子裡,露在外面的半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心緊緊擰著,長睫不安地顫動,彷彿正陷在一場無法掙脫的夢魘裡。
蕭黎伸出手,指尖帶著晉棠無法擁有的溫熱,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晉棠的額頭。
觸手是一片冰涼的溼膩,是冷汗,卻沒有發燒時應有的滾燙。
蕭黎的眉頭鎖得更深。
他又探手進被子,摸索著握住了晉棠放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瘦得驚人,腕骨伶仃,握在掌心裡,像握住了一塊沁骨的寒玉,冰涼僵硬,幾乎沒有活氣。
想來被子下的整個身子,也都是這樣一片冰涼。
這種由內而外透出的寒意,絕非炭火與湯婆子能夠驅散。
蕭黎沉默地半跪在床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下投下沉凝的陰影。
他看著晉棠在夢中冷得微微發抖的模樣,看著那蒼白的唇瓣無聲翕動,心臟悶悶地發疼。
只是片刻遲疑。
隨即,他作出了一個若是被外人知曉,足以驚世駭俗的決定。
蕭黎動作極輕地掀開被子一角,沒有帶進一絲冷風,然後他俯身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就著側臥的姿勢,伸出雙臂,將那個蜷縮著的冰冷身軀,輕輕地攬入了自己懷中。
少年的身體果然如他所料,一片冰涼,即便隔著寢衣,那寒意幾乎要滲透過來。
蕭黎將晉棠往自己懷裡又帶了帶,用自己的胸膛貼住他冰涼的脊背,用溫熱的掌心覆住他冰冷的後頸。
晉棠一被這堅實而溫暖的熱源包裹,無意識發出了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喟嘆。
他幾乎是本能地朝著熱源的方向蜷縮、貼近,冰涼的手腳自發地纏了上來,如同藤蔓纏繞喬木,死死地箍住蕭黎的腰身和手臂,臉頰也無意識地埋進蕭黎溫熱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救命的暖意,生怕這來之不易的熱源會溜走。
蕭黎被晉棠這近乎嵌入的姿勢弄得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憐惜如同潮水般漫湧上來。
輕輕收攏手臂,蕭黎將懷裡這具冰冷單薄的身體抱得更緊,用自己寬闊的胸膛和溫熱的體溫,嚴絲合縫地包裹住晉棠,驅散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他的決斷是正確的。
晉棠在自己的懷裡,顫抖漸漸止息。
那緊蹙的眉心一點點舒展開,急促而不穩的呼吸也變得綿長安穩。
晉棠似乎在夢裡找到了安全的港灣,自己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臉頰蹭了蹭蕭黎的頸側,徹底安心地睡了過去,不再喊冷。
寢殿內重歸寂靜,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一沉穩一微弱,在夜色裡悄然融合。
蕭黎卻毫無睡意。
懷中人的重量輕得讓他心驚,那腰肢細得他一條手臂便能輕鬆環過,脊背的骨骼清晰地硌著他的胸膛。
透過薄薄的衣料,蕭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嶙峋的瘦弱。
這具體身體,究竟被那詭異的“病症”磋磨到了何種地步?
蕭黎低下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著晉棠近在咫尺的睡顏。
月光模糊了少年過於精緻的輪廓,卻更顯出那份病態的脆弱與蒼白,像一尊上好的白瓷胎,釉色完美,內裡卻已佈滿了細碎的裂痕,不知何時便會徹底碎裂。
心疼如同細密的蛛網,纏繞住蕭黎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難以呼吸。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個荒誕卻揮之不去的夢,想起兩個晉棠身影的交疊。
無論是哪一個,都承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
而如今這個,正毫無防備地睡在自己的懷裡,如此脆弱。
此刻,系統正暴跳如雷。
得虧蕭黎無法聽見那來自異維度歇斯底里的叫罵聲。
系統原本看著晉棠在它的懲罰餘威下冷得瑟瑟發抖、痛苦不堪,正感到一陣扭曲的快意,盤算著等他醒來後如何進一步施壓折磨。
結果,蕭黎這個它劇本里最大的變數,又一次蠻橫地打斷了它的興奮!
【廢物!晉棠你這個沒用的廢物!離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嗎?!還有蕭黎!你這個該死的多管閒事的蠢貨!壞我好事!你們這對狗男男!都該死!統統該死!】
系統的電子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從惡毒地咒罵晉棠一個,變成了一口氣無差別地咒罵晉棠跟蕭黎兩個人。
冰冷的資料流瘋狂沖刷著晉棠沉睡的意識邊緣,卻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無法再像之前那樣輕易地攪動他的夢境,更無法穿透現實,影響到那相擁而眠的兩人分毫。
它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它選中的傀儡在蕭黎的懷抱裡尋得安寧,看著它試圖摧毀的意志在溫暖中得以喘息。
這種徹底的失控和無力感,讓系統幾乎要程序錯亂。
【等著!你們都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們的!絕對不會!】
無能狂怒的尖嘯,在晉棠沉寂的意識海外,徒勞地迴盪,最終消散於無形。
寢殿內,夜色依舊深沉。
蕭黎抱著懷中漸漸回暖的身體,感受著那平穩的呼吸一下下拂過自己的頸側,像輕柔的羽毛,帶著細微的癢意。
他始終維持著那個保護的姿態,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際,墨色悄然褪去,泛起了隱隱的、魚肚白的微光。
長夜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