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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21 章

晉棠要的土豆泥端了上來。

王忠從食盒最底層端出一個溫著的白瓷小盅,揭開蓋子,裡面正是晉棠描述的那種土豆泥。

土豆壓得細膩,拌著切得碎碎的胡蘿蔔丁、豌豆、玉米粒,還有細嫩的蛋白碎和碾碎的蛋黃,淋了層看起來像是用雞湯和某種醬料調和的汁,熱氣騰騰,香氣樸素卻誘人。

“陛下您嚐嚐,看合不合口味?”王忠將小盅和一把小銀勺放到晉棠面前的矮几上。

晉棠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土豆泥溫熱綿軟,入口即化,混合著蔬菜丁的微甜和醬汁的鹹鮮,味道比他記憶中出租屋裡自己胡亂搗鼓的要精緻醇厚太多,但那份熟悉踏實的感覺,卻奇異地重疊了。

晉棠慢慢地吃著,一勺接著一勺,雖然速度不快,吃的量也不算多,小半盅下去便覺得胃裡有了飽腹感,放下了勺子,但這相比於以往醒來後只能勉強喝下兩口稀粥,已是天壤之別。

王忠在一旁看著,激動得手指都在微微發抖,疊聲說:“好、好,陛下能多吃點就好,這土豆泥好……”

用罷土豆泥,宮人又奉上時令的水果,洗淨切好的櫻桃和楊梅,紅豔豔的,盛在冰裂紋的瓷盤裡,煞是好看。

晉棠拈起一顆櫻桃,慢慢吃了,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開,驅散了些許藥後的苦澀。

他又吃了一顆楊梅,酸酸甜甜的,倒是開胃。

只是這點進食,似乎又耗去了他剛積聚起的一些力氣,身子有些發軟,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

而整個過程,從他試圖坐起,到洗漱,再到用膳、吃水果,蕭黎不知何時已處理完一部分緊急政務去而復返,靜靜地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沒有上前打擾,直到晉棠顯出疲態,他才快步走近,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宮人手中的水盆和帕子。

晉棠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蕭黎卻已擰乾了溫熱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替晉棠擦拭唇角沾到的一點果漬和醬汁。

那帕子的溫度透過面板傳來,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擦完,蕭黎又將果盤往晉棠手邊挪了挪,方便他取用。

堂堂攝政王,威震北境、手掌朝綱,此刻卻做著內侍的活計,而且做得如此理所當然,細緻入微。

晉棠恍惚間,甚至生出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不是蕭黎名義上的皇侄,而是他某種需要精心呵護的晚輩,比如……兒子。

這念頭一起,晉棠自己都覺得荒謬,耳根有些發熱,但他看著蕭黎低垂著的專注眉眼,冷硬線條在此時柔和得不可思議,心頭又軟了一下。

晉棠不禁想,若是蕭黎真有自己的孩子,以他這般性子,定會將那孩子照顧得極好,妥帖周全,無微不至。

吃了東西,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晉棠覺得眼皮又開始打架,提不起甚麼力氣,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對蕭黎囑咐道:“王叔,朕醒來的事,暫且不必外傳,另外,過兩日便是清明,朕怕是無法親往宗廟祭祀,勞煩王叔代朕去一趟,特別是告訴父皇,朕很好,讓他不必記掛,安心長眠,莫要因朕擾了地下清靜。”

他說得緩慢,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力氣。

先帝,那個他從未謀面,卻繼承了其身份和責任的男人,那個蕭黎誓死效忠的結義兄長。

自己佔據了他兒子的身份,卻活得如此狼狽,晉棠心底深處,總存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愧怍。

蕭黎看著晉棠強撐的模樣,眉頭蹙了一下,沒有多說,只是沉聲應道:“臣明白。”

緊接著上前一步,手臂穿過晉棠的膝彎和後背,稍一用力,便將他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晉棠輕呼了一聲,手下意識地攥住了蕭黎胸前的衣襟。

那衣料是上好的雲錦,觸手微涼,其下傳來的體溫和堅實肌肉的輪廓,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蕭黎抱著晉棠,步伐穩健地走向龍床,小心地將他放回床上,拉過錦被,仔細掖好被角,動作流暢而自然,彷彿演練過無數遍。

“陛下好生歇息,一切有臣。”蕭黎連聲音都帶著滿滿的可靠。

晉棠對蕭黎辦事,自然是放心的,他點了點頭,倦意排山倒海般襲來,幾乎是在腦袋沾到枕頭的瞬間,意識便沉入了黑暗,安安靜靜地睡了回去。

看著晉棠的呼吸變得平穩悠長,蕭黎才直起身,對王忠低聲吩咐了幾句,無非是仔細看守,按時喂藥之類。

王忠一一應下,看著蕭黎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忍不住勸道:“殿下,陛下既然已經醒了,脈象也平穩不少,您也回去歇歇吧?棲梧宮那邊都安置好了,您這些天幾乎沒閤眼,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蕭黎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龍床上那隆起的身影上:“無妨,本王在這裡守著,陛下雖醒,但元氣未復,何時能真正下地行走尚未可知,本王心裡記掛,回去了也難安寢。”

王忠深知玄王的性子,知道他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只得嘆了口氣,不再多勸,轉而指揮著小內侍,在龍床外側不遠不近的地方,又安置了一張鋪著厚褥的小榻,方便蕭黎累極了時能暫且歇息片刻。

蕭黎看著那小榻,沒說甚麼,算是默許。

又在晉棠床前站了片刻,確認他睡得安穩,蕭黎這才轉身,對王忠道:“本王回棲梧宮洗漱一下,很快便回。”

從皇帝寢宮到棲梧宮並不遠。

蕭黎回去後,屏退了宮人,自己動手,用冷水快速沖洗了一番。

連日來的疲憊和焦慮,似乎也隨著冰冷的水流沖走了一些。

天氣漸漸熱了,夜裡又無需再見外人,蕭黎便只穿了一身單薄的素色裡衣,連腰帶也未繫緊,隨意地攏著衣襟走了出來。

微溼的墨髮披散在肩頭,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還在滴著水珠。

敞露的衣襟下,隱約可見線條分明的鎖骨和結實的胸肌輪廓,那是常年習武以及征戰沙場留下的痕跡。

水珠順著肌理的溝壑滑落,沒入更深的衣料陰影裡。

蕭黎的身形挺拔而矯健,肌肉勻稱充滿力量感,並非賁張駭人,卻蘊含著一種獵豹般的爆發力,而在這具充滿生命力的身體上,幾道或深或淺、顏色略淡的疤痕也清晰可見,記錄著北境風沙與刀光劍影的歲月。

最顯眼的是一道從左肩胛骨斜劃至肋下的舊傷疤,即便歲月流逝,那痕跡依舊透著幾分猙獰。

蕭黎沒有耽擱,甚至來不及將頭髮完全擦乾,便又匆匆返回了晉棠的寢殿。

殿內燭火已經調暗了些,只留了幾盞必要的照明,光線昏黃柔和。

蕭黎放輕腳步,走到外側的小榻邊躺下。

他沒有立刻睡,而是側著身,目光越過昏暗的空間,靜靜地落在裡間龍床上那道模糊的輪廓上。

殿內一片靜謐,只有晉棠清淺規律的呼吸聲,以及更漏緩慢滴答的輕響,交織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以及晉棠身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因病而生的脆弱氣息。

蕭黎合上眼,鼻翼間縈繞的是剛剛洗漱後乾淨的皂角清氣,混合著從龍床方向飄來的味道,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在這片安寧中,終於一點點鬆懈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裡間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囈語,含糊不清,像是夢到了甚麼。

蕭黎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眼神在黑暗中清明銳利,無聲地坐起身,望向裡間。

見那邊再無動靜,晉棠的呼吸依舊平穩,他才緩緩鬆了口氣,重新躺了回去,只是睡意已然消散,依舊維持著那個守護的姿勢,在昏暗的光線裡,靜靜地等待著天明,或者說,等待著床上那人下一次醒來。

夜色深沉,宮牆巍峨,將這一方寢殿籠罩在靜謐之中。

殿內,年輕的帝王深陷在病榻之上面容蒼白,而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卻甘願屈居外側小榻,徹夜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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