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意識像是漂浮在混沌的溫水裡,上下沉浮。
這溫水並不叫人感到舒服,反而沉重地包裹著每一縷思緒,讓它們無法升起,也未曾徹底墜落。
在這片混沌中,唯獨感知是清晰的,清晰得令人厭倦。
系統尖銳的咒罵聲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嗡嗡作響,失真而遙遠。
【不男不女的怪物!晉棠,你聽見沒有!你就是個怪物!】
那惡毒的詞彙試圖扎進晉棠疲憊不堪的神經,曾幾何時,這樣的詞句足以讓他徹夜難眠,在隱秘的羞恥與憤怒中輾轉反側。
晉棠閉著眼,神魂卻彷彿脫離了那具沉重而痛苦的軀殼,冷眼旁觀著腦海裡那場喧囂,他甚至有些想笑,荒誕而冰涼的笑意,在心底無聲地蔓延開,笑聲在空蕩的內腑迴盪,沒有溫度,只激起一片蒼茫的迴音。
怪物?
是誰將他變成這所謂的“怪物”?
這輕蔑且羞辱的詞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塵封的門。
時光倒流,將晉棠猛地拽回了剛來到這個名為“大昭”的陌生王朝,最為混亂和茫然的那一刻。
魂魄如同狂風中的落葉,無處歸依,對周遭的一切都感恐懼
那是晉棠剛被系統從“人肉餅餅”狀態撈出來不久的時候。
二十一世紀青年的魂魄,懵懵懂懂,被塞進了一個據說是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自盡的小皇帝身體裡,還沒來得及感受“重生”的喜悅,或者思考皇帝該怎麼當,一個冰冷的事實就砸在了晉棠面前。
【目標身體“晉棠”因自縊,咽喉嚴重受損,聲帶及部分頸骨不可逆性毀壞,無法承載靈魂長期入駐。】
系統的聲音是無機質的電子音,說話時像是在陳述器械故障。
沒有憐憫,沒有歉意,只是程序化的告知,宣告著他與“原裝”身體的無緣。
年輕的現代青年懵懂的魂魄愣住了,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那我怎麼辦?你不是說能讓我復活嗎?”
“正在執行備用方案。”系統回答,“掃描原生身體完整資料,正在為宿主靈魂匹配臨時載體……資料建模中……載體構建完成。”
下一瞬,晉棠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投入了一個溫暖而柔軟的“容器”裡。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真實的血肉相連的感覺傳來。
觸感是真實的,溫度是真實的,指尖按壓掌心帶來的微微刺痛也是真實的。
晉棠“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纖細卻屬於少年的手指,看到了柘黃色的柔軟寢衣。
還來不及為“新生”感到喜悅,一種陌生的生理結構感,讓晉棠本能地感到了一絲異樣,他下意識地伸手向下探去……
短暫的摸索和確認後,晉棠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兩種本該涇渭分明的生理特徵共存於這具軀體之內。
雙、雙.性?
晉棠僵在了那裡,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來自現代的資訊爆炸時代,晉棠並非對此一無所知,但知道和理解,與親身“擁有”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難以言喻的混亂、羞恥和無所適從,瞬間淹沒了晉棠。
這感覺太古怪了,完全超出了晉棠對自己身體認知的範疇,就像是原本熟悉的房間裡,突然多出了一扇從未見過且不知通往何處的門,讓人心慌意亂。
晉棠立刻在腦海裡向系統發出了求助,急於擺脫這種“異常”:“系統!這個身體能不能把女性的那部分去掉?”
他問得有些語無倫次,甚至帶著點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懇求。
在晉棠當時的認知裡,既然可以選擇,他自然傾向於選擇自己更熟悉、更“正常”的男性狀態。
系統的回應迅速而冰冷,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拒絕,臨時載體嚴格參照原生身體資料構建,不可修改,宿主需完美扮演‘晉棠’角色,做戲,就要做全套。”
做戲做全套。
多麼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卻像一把冰冷的鎖,將晉棠牢牢銬在了這具讓他感到無比陌生和彆扭的身體裡。
你只是個扮演者,你的感受無關緊要,你的“正常”無足輕重,你必須成為那個“他”,毫無瑕疵。
晉棠當時還想爭辯,想質問,為甚麼扮演皇帝連這種隱藏的生理特徵都需要“完美復刻”?
直到很久以後的後來,晉棠才知道,並非復刻,從始到終都是他一人而已。
但系統不再給晉棠任何交流的機會,冰冷的任務指令已經下達,屬於小皇帝晉棠的人生,裹挾著他,滾滾向前。
晉棠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最初的彆扭和無措之後,晉棠漸漸學會了忽略,學會了將這具身體的特殊性深深埋藏。
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暫住的皮囊,不去深思,不去觸碰。
晉棠甚至後來想過,那位原本的小皇帝晉棠,能以這樣的身體,在先帝子嗣不豐、波譎雲詭的宮廷中生存下來,最終登上皇位,無論其手段心性如何,本身就已是一種非凡。
性別,何時成了評判一個人的標準?
可如今,這由系統一手造就的“事實”,竟成了系統手中惡毒的武器,反過頭來狠狠地刺向他,罵他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思緒從沉重的回憶裡掙脫出來,重新落回現實冰冷的寢殿。
回憶帶來的寒意,與現實中錦緞的冰涼觸感交織在一起,耳邊的咒罵從未停歇,但或許是因為剛剛重溫了那段最初的記憶,此刻系統的叫囂反而顯出一種黔驢技窮的滑稽。
系統的叫罵還在繼續,各種汙言穢語層出不窮,試圖用骯髒的詞彙擊垮晉棠的心理防線。
【……你算甚麼東西!不過是我選中的傀儡!連身體都是我賜予的!一個畸形的怪物,也配違抗我?!】
晉棠緩緩地翻了個身,面朝著床榻內側,將半張臉埋進了柔軟卻帶著藥味的錦被裡。
他懶得回應。
甚至連一絲憤怒的情緒都吝於給予。
憤怒需要力氣,會消耗自己寶貴的精力。
系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它由冰冷的資料和既定的程序構成,卻偏偏要模仿著人類最惡劣的情感,用羞辱、恐嚇和痛苦來達成目的,它比那些擺在明面上的賤人更令人作嘔,因為它披著“規則”和“任務”的外衣,行著最卑劣之事,還要逼著自己一同沉淪,去做那遺臭萬年的昏君。
偽善的惡,遠比直白的惡更令人齒冷。
現在系統只能用這種最低階的人身攻擊來試圖找回場子。
隨它去吧。
晉棠這麼想。
愛罵就罵,反正也不會讓他少塊肉。
這具身體承受的痛苦已經夠多,不差這點精神上的汙穢。
死亡都經歷過了,極致痛苦也反覆品嚐過了,還有甚麼可怕的呢?
閾值被殘酷地拔高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程度。曾經能讓他恐懼戰慄的事物,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只是有點可惜。
可惜被吵得睡不著覺。
意識因為方才那段不愉快的回憶和此刻持續的噪音而異常清醒,疲憊感堆積在四肢百骸,卻無法沉入安穩的睡眠。
清醒是一種酷刑,尤其是在極度需要休息來修復身心的時候。
晉棠渴望片刻的黑暗,哪怕只是短暫的片刻,讓那根始終緊繃的弦鬆一鬆。
望著帳幔內昏暗的虛空,晉棠有些出神地想,倘若他能有甚麼辦法,將腦海裡這個吵鬧不休的東西遮蔽掉,哪怕能得一會的清靜,那該多好。
他絕對會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將這個聒噪且惡毒的系統,徹底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眼皮沉重如鐵,腦海中的喧囂卻如同魔音灌耳。
生理的渴求與精神的侵擾激烈對抗,將他困在醒與睡的邊緣,備受煎熬。
在這具被迫承載了太多痛苦與秘密的身體裡,年輕的靈魂蜷縮著,在一片汙言穢語的背景音中,固執地守護著內心最後一點不願屈服的寧靜。
那片寧靜很小,很脆弱,像風中之燭,但它存在著。
系統這次無功而返,暫時的僵持意味著他爭取到了一些時間。
蕭黎已經在京,攝政王的名分已定,他埋下的釘子,王忠應該已經開始著手清理……
思緒轉向具體的謀劃,這能有效分散對系統噪音的注意力。
還有希望。
只要靈魂還未徹底湮滅,只要還有一絲自主的意念,他就不會放棄。
系統仍在徒勞地咒罵著,那聲音尖銳卻空洞,彷彿敗犬的哀嚎,再也無法在他心湖中激起真正的波瀾。
窗外的海棠花,是否又落了一些。
明日的陽光,會不會暖和一些。
而蕭黎……此刻在做甚麼?
這個念頭悄然浮現,像黑暗中悄然點亮的一星螢火,微弱,卻真實地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