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殿內又恢復了那種近乎凝滯的安靜。
晉棠靠在椅背上,闔著眼,任由那點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的陽光,帶著微塵,落在他的眼瞼上,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來,沖刷著晉棠僅存的精神。
寫那道聖旨,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所有氣力,手腕還在細微地發著抖,那是用力過度以及虛弱到極點的證明,但晉棠心裡,卻落下了一塊石頭。
沉在最下面,不再懸空。
接下來的半日,便在湯藥與昏沉的間歇性小憩中流逝。
王忠進出都踮著腳尖,臉上的憂色揮之不去,看向晉棠時,那眼神裡總帶著欲言又止的擔憂。
晉棠看在眼裡,卻無力去安撫甚麼,安慰的話語在此刻顯得蒼白。
只是偶爾,晉棠會在清醒的片刻,將目光投向殿門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甚麼,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直到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將寢殿內渲染出一片昏黃而柔和的暖意。
晉棠剛用過晚膳——依舊只是勉強嚥下幾口清粥,正靠在引枕上,氣息微促地緩著那點進食帶來的消耗。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與宮內侍從截然不同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風塵僕僕的急促,踏在殿外的石板上,一步一步,由遠及近,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晉棠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倏然凝聚起來,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抓住了身下柔軟的錦被。
王忠顯然也聽到了動靜,他側耳細聽片刻,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快步走到殿門邊,隔著門低聲詢問了一句。
門外傳來守殿侍衛壓低的回稟聲。
王忠聽清了,猛地轉過身,小跑著回到床榻前,低聲道:“陛下,玄王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見。”
來了。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晉棠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提起了另一口氣。
他努力平穩著呼吸,試圖坐直一些,卻發現只是這麼個簡單的動作,都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額角滲出虛冷的汗。
晉棠放棄了,重新靠回去:“讓王叔進來吧,直接到寢殿來。”
“是。”王忠躬身應下,匆匆出去傳話。
晉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他身上因病而生的微弱氣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敲打著空洞而疲憊的胸腔。
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加清晰,踏在寢殿內的金磚上,依舊沉穩,卻似乎比剛才放緩了些許。
晉棠睜開眼,望向那道被宮燈勾勒出身影的殿門方向。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沾染著塵土痕跡的靴尖,然後是挺括又帶著夜露寒氣的紫色親王常服袍角,再往上,是束著玉帶的勁瘦腰身,寬闊的肩膀,最後,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蕭黎。
這人眉骨很高,鼻樑挺直,薄唇緊抿,下頜線的弧度利落得像刀鋒,只是那雙眼睛,像是蘊藏了北境終年不化的雪,此刻帶著一路疾馳未散的疲憊,以及難以掩飾的驚疑與探究,直直地望了過來。
蕭黎的髮髻有些微的鬆散,衣袍上也帶著明顯趕路的褶皺與塵土,想來是連自己的王府都沒有回,風塵僕僕便進了宮。
這份急切,背後是他對這道突兀召令的疑慮,也是對京城、對他這個皇帝現狀的不安。
四目相對的瞬間。
蕭黎的腳步在踏入內殿,看清龍床上那道身影時,他臉上那種屬於邊關統帥的冷硬和屬於臣子覲見的恭謹,在那一剎那,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蕭黎的瞳孔微微收縮,視線飛快地從晉棠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掃到他無力搭在錦被上瘦得骨節分明的手,再回到他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卻沉靜得異常的眼睛。
若不是長年累月刻在骨子裡的為人臣子的本能,讓蕭黎條件反射地撩袍、屈膝,行禮問安,蕭黎幾乎要忘記,眼前這個虛弱得彷彿一觸即碎,躺在明黃帳幔深處的少年,是皇帝,是他結義兄長唯一的子嗣。
“臣,蕭黎,叩見陛下。”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只是那微微緊繃的肩背線條,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晉棠看著蕭黎跪下去的身影,心頭莫名地澀了一下,努力牽起嘴角,想露出一個輕鬆些的笑容,卻只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
“王叔,不必多禮。”晉棠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帶著氣音,“賜座。”
王忠早已機靈地搬了一把椅子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龍床前不遠不近的位置,既方便說話,又守著君臣應有的距離。
蕭黎謝恩,起身,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晉棠臉上,那裡面有驚愕、有不解,還有一絲迅速積聚起來的怒火。
這怒火併非針對晉棠,而是針對這眼前所見的一切——皇帝病重如斯,而他這個先帝看重的一字並肩王,竟被矇在鼓裡,直至今日召回,才得見天顏。
三年未見,本就生疏。
上一次見時,眼前人還是個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帝王,對他這個手握重兵,被先帝破格封賞的王叔忌憚多於親近。
而如今這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眼神卻沉靜得像一潭深水的人,讓蕭黎感到一種全然陌生的心驚。
倒是晉棠先開了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望著蕭黎,語氣溫和,帶著點晚輩對長輩的關切:“王叔一路辛苦,三年未見,王叔在北境,一切可還安好?”
蕭黎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垂眸,一一應答:“勞陛下掛心,北境一切安好,邊境平靜。”
他的回答簡潔、刻板,符合他一貫的性子,只是那緊握的拳頭,指節微微泛白。
晉棠點了點頭,似乎想說甚麼,卻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蕭黎的眉頭瞬間擰緊,想要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
看著晉棠因咳嗽而微微蜷縮的身體,那單薄得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肩膀,心頭的火氣與一種莫名的焦躁交織著,幾乎要衝破剋制。
蕭黎終於忍不住,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壓抑的怒氣:“陛下這是怎麼了?病成這樣?尚醫署的人都是幹甚麼吃的!”
最後一句,已是厲聲。
晉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氣息有些紊亂,他抬手,輕輕擺了擺,示意蕭黎不必動怒。
他的聲音更虛弱了幾分:“不怪他們,御醫,已經盡力了。”
晉棠甚至試圖玩笑著說,只是那笑意蒼白得讓人心頭髮酸:“朕叫王叔回來,可不是為了讓王叔去罵御醫的。”
蕭黎看著晉棠那強撐的樣子,所有質問御醫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與先帝雖非血親,卻情同手足,先帝對他恩重如山,臨終前也曾握著他的手,囑他看顧幼主。
可這三年來,他遠在北境,雖知京城多有風波,知小皇帝行事愈發“荒唐”,卻因著君臣名分,因著那份微妙的隔閡,未曾過多幹涉,如今見晉棠這般模樣,深重的愧疚與無力感攫住了他。
蕭黎壓著翻騰的脾氣,聲音沉緩,小心翼翼地詢問:“陛下究竟是何病症?為何會至此地步?”
晉棠只是搖了搖頭,那原因,他無法宣之於口。
系統的存在,如同一個無法驅散的噩夢。
晉棠倦怠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重新變得平靜。
“朕叫王叔回來。”晉棠緩緩地說道,“是要任命王叔為攝政王,替朕處理朝政,穩固大昭。”
寢殿內霎時間靜得可怕。
蕭黎猛地抬眼,難以置信地看向晉棠。
攝政王?!
自古攝政王位高權重,他是一字並肩王,本就功高震主,是小皇帝本該極力防範之人,如今他手握北境兵權,再掌攝政之權,這無異於將整個大昭的命脈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陛下,此事……”蕭黎下意識地就要推辭。
可話剛到嘴邊,對上晉棠那雙眼睛——那雙帶著病氣卻無比坦然,甚至隱隱透著一絲解脫的眼睛,又猛地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如果不是真的到了無力迴天的地步,一個皇帝,怎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尤其是,這是一個曾經明顯對他心存忌憚的皇帝。
看著晉棠蒼白如紙的臉色,看著他連說幾句話都費力喘息的樣子,蕭黎感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厲害。
先皇兄……臣,有負所託。
所有推拒的言辭,在這樣沉重的現實面前,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蕭黎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翻湧的情緒,最終只化作沉悶的領旨。
他撩袍,再次跪下,這一次,頭深深低下:“臣蕭黎,領旨,必當竭盡全力,穩固朝綱,以報陛下信重,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晉棠看著蕭黎跪下的身影,一直緊繃著的心絃,終於鬆了一分。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疲憊如同潮水般更兇猛地湧了上來,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
“……好。”晉棠低低地應了一聲,氣息愈弱,“朕有些累了,王叔一路勞頓,也先去安頓歇息吧,具體事宜,明日再議。”
蕭黎起身,見晉棠臉上倦色濃重,確實已無力支撐,便極有眼色地不再多言。
他上前一步,扶住晉棠的手臂,助晉棠緩緩躺下。
蕭黎的手掌寬大、溫熱,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隔著薄薄的寢衣,傳來堅實的力量感,那溫度,與晉棠四肢的冰涼形成鮮明的對比。
晉棠躺下時,無意識地貪戀了那一瞬的暖意。
蕭黎仔細地為晉棠掖好被角,將那明黃色的錦被拉至他下頜處,動作細緻而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目光在晉棠安靜的睡顏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凝重,或許還有一絲連蕭黎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疼惜。
做完這一切,蕭黎才悄無聲息地後退,行禮,轉身,一步步退出了寢殿。
背影挺拔依舊,卻彷彿也被壓上了甚麼東西,顯得比來時更加沉凝。
殿門被王忠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的光影。
晉棠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這一步,總算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