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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1 章

意識是慢慢聚攏的。

先是聽見聲音,遠遠近近的,像在被瀑布遮擋的山洞裡,隔著一層水幕。

有人在哭,嗓音尖細,帶著宮裡人特有的調子,聽著很耳熟。

然後是痛,從四肢百骸滲出來,綿綿密密地往骨頭縫裡鑽。

晉棠睜開眼,花了些工夫才看清頭頂的柘黃帳幔,上面繡著的五爪金龍在燭光下微微顫動。

那金龍繡得栩栩如生,龍鱗用金線密密匝匝地繡成,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盯著那龍睛看了片刻,晉棠才恍惚想起這是自己的寢宮。

“陛下!陛下您可算醒了!”

王忠撲到床前,一張老臉皺得像揉壞的紙,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他是宮裡的老人了,從前伺候先帝,後來又跟著晉棠,人如其名,最是忠心不過。

此刻王忠跪在床榻邊,雙手顫抖著想去碰觸晉棠,又怕驚擾了聖體,只得縮了回去,只一個勁地抹淚。

晉棠想開口,喉嚨幹得發疼,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試著吞嚥,喉頭一陣刺痛。

王忠見狀,連忙扶晉棠起身,小心地餵了口水。

那水是溫的,帶著一絲淡淡的蜜香,想來是一直備著的蜜水。

溫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活氣。

“朕睡了多久?”晉棠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很是乾澀。

“兩天兩夜了!”王忠抹著淚,聲音裡帶著後怕的顫抖,“您這次可把老奴嚇壞了!御醫!御醫!”

王忠轉身朝外喊,聲音尖利得刺耳。

晉棠閉了閉眼,腦袋裡嗡嗡作響。

兩天兩夜。

比上次又長了一天。

晉棠慢慢想起昏睡前的種種。

系統冰冷的聲音在腦海裡迴響,命令他處死諫言的御史。

那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臣,在朝堂上直言不諱。

晉棠看著那老臣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裡沒有半分畏懼,只有深深的憂慮。

於是他拒絕了系統的命令,然後便是熟悉的劇痛襲來,像是千萬根針扎進骨髓,又像是整個人被扔進火裡烤。

那痛楚從頭頂開始,迅速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在尖叫,每一根骨頭都在哀鳴。

晉棠記得自己蜷縮在龍椅上,冷汗浸透了裡衣,眼前陣陣發黑。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一年前,晉棠還是個二十一世紀的普通青年,每天忙著加班賺錢,想著哪天攢夠了錢就去旅行。

晉棠租住的那個小公寓,窗外有一棵梧桐樹,每到秋天,葉子就會變黃,風一吹就簌簌地落,金燦燦的,煞是好看。

想著等有空了,他要坐在窗邊好好看一次落葉,過一過悠閒生活,卻總是被各種事情耽擱。

然後就是那輛失控的貨車,和他飛起來的瞬間。

那天的天空很藍,陽光刺眼。

再醒來時,晉棠已經成了這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大昭王朝的小皇帝。

系統告訴他,只要按它說的做完任務,就能復活。

晉棠信了。

誰能拒絕重活一次的機會呢?

何況還是當皇帝,錦衣玉食,萬人之上。

可晉棠沒想到,系統要他做的,是個昏君。

起初只是些小事,罷免幾個官員,加一點賦稅,晉棠還能安慰自己,這都是復活必要的犧牲。

直到系統要他處死忠臣,晉棠才知道自己跳進的是個怎樣的火坑。

那是個清廉正直的官員,因為上書勸諫被打入天牢。

晉棠去天牢看過那人,隔著牢門,那人依舊恭敬地行禮,說:“陛下,臣死不足惜,只望陛下能以天下蒼生為念。”

那天晚上,晉棠嚐到了失眠的滋味。

“陛下,沈御醫來了。”王忠輕聲提醒,打斷了晉棠的思緒。

沈濟仁提著藥箱快步進來,跪地行禮。

他是尚醫署最德高望重的老御醫,頭髮已經花白,手指卻依然穩當。

晉棠伸出手腕,沈濟仁的手指搭上來,冰涼涼的,那手指有些粗糙,帶著常年搗藥留下的薄繭。

寢殿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晉棠看著沈濟仁的眉頭越皺越緊,還有額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他知道這位老御醫承受著多大的壓力——診不出病因,尚醫署上下都要提著心過日子。

只是,晉棠自己知道結果。

這一年多來,這病反反覆覆,每次都是突然發作,渾身抽搐,然後昏睡不醒,尚醫署想盡了辦法,也找不出病因,御醫們開了無數方子,換了各種療法,卻始終不見成效。

只有晉棠自己知道,這是系統的懲罰,每次他違抗命令就會這樣。

那痛楚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彷彿只是為了提醒他,他的性命掌握在誰的手中。

“陛下。”沈濟仁跪伏在地,聲音發顫,“臣無能,還是診不出病因,只是陛下的脈象,比上月又虛弱了些……”

晉棠平靜地點頭:“不怪你,開個調理的方子便是。”

那語氣太過平靜,眼神太過淡然,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沈濟仁愣了愣,為何感覺陛下已然做好了身死的準備?

這不像是個年輕帝王該有的反應,倒像是看破了生死的老僧。

真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沈濟仁將自己的荒唐想法甩出腦海,連聲應著,退下去開方子。

王忠送走御醫,又端來湯藥。

黑褐色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那味道很熟悉,帶著當歸、黃芪的香氣,又混雜著幾味晉棠不認識的藥材。

晉棠接過碗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蔓延開,卻已經習慣了。

這一年多來,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每次昏睡醒來,都是這樣一碗接一碗的苦藥。

起初晉棠還嫌苦,要蜜餞來壓味,後來就麻木了,再苦的藥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有時候晉棠會想,要是當初沒有答應系統就好了。

如果他當時拒絕了,現在是不是已經投胎轉世,開始了新的人生?

還是說,他的魂魄會消散,真正灰飛煙滅?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自己已經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

每一次妥協,每一次屈服,都讓晉棠離最初的自己更遠一些。

晉棠時常在銅鏡前駐足,看著鏡中那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想著這到底是誰的人生。

“陛下用些粥吧?”王忠小心翼翼地問,“您兩天沒進食了。”

晉棠搖搖頭,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他只想好好睡一覺,那藥裡似乎有安神的成分,眼皮已經開始打架。

“朕再歇會兒。”晉棠躺回去,忽然想起甚麼,又叫住正要退下的王忠,“玄王叔他,甚麼時候到京?”

王忠明顯愣了一下:“回陛下,按行程,明日就該到了。”

晉棠輕輕“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蕭黎要回來了。

這個念頭讓他緊繃的心稍稍鬆了些。

蕭黎乃是先帝的結義兄弟,被先帝封為一字並肩王,封號為玄,只是在先帝駕崩之後,小皇帝登基,蕭黎便主動請纓回了封地——和敵國接壤的北境。

這一去就是三年,期間從未回京。

三個月前,晉棠趁系統不在時下了一道聖旨,召蕭黎回京。

那時系統說是要回主系統處,需要離開一段時日,晉棠抓住這個機會,連夜擬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系統暫時還不知他把蕭黎給召回京城了,要是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麼鬧。

想到這裡,晉棠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系統一定會大發雷霆,想辦法用更嚴厲的手段懲罰他。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就是不活了。

本就死過一次了,又有甚麼好怕的?

夜深了。

晉棠醒來時,寢殿裡的燭火已經熄了大半,只有遠處一盞宮燈還亮著,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值夜的內侍靠在門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隨時會醒過來。

沒有驚動值守的內侍,晉棠坐起身,慢慢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把琉璃瓦照得發亮。

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正好,在月光下像是披了一層薄紗。

這樣的夜晚,讓晉棠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北水災時,系統命令他挪用賑災款修宮殿,他掙扎了很久,在無數災民的性命和自己的復活間搖擺不定,夜夜難眠,一閉眼就看見災民哀鴻遍野的景象,那些面黃肌瘦的孩童,那些跪地哀求的老人,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園的百姓,一個個都在他夢裡出現。

於是,晉棠第一次反抗了系統的指令,在早朝上發號施令,全力救災。

晉棠還記得那天朝堂上的寂靜,大臣們驚愕的表情,以及隨後爆發出的議論聲。

系統出於晉棠竟然敢違背自己的指令,亦或是別的甚麼,比如說被反抗的憤怒之類的,當場就用電擊懲罰了晉棠。

那痛楚來得突然,晉棠差點在朝堂上失態,是強行咬著牙才撐了過去。

即便之後受了更大的懲罰,身體也每況愈下,晉棠想起第一次被系統懲罰,還是會覺得那是最痛的一次。

不是因為□□上的疼痛,而是因為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被系統當成了一個提線木偶,連最基本的良知都要被剝奪。

月光靜靜地照著,晉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那不像是個活人的影子,倒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魂。

回到床上,又望著帳頂出神,那上面繡著祥雲紋,金線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這一年多來,活得無味無趣,每天都在系統的命令和自己的良知間掙扎。

做個了斷吧。

窗外傳來宮人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晉棠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穩。

在夢裡,他看見了北境的雪山,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個挺拔的身影騎在馬上,正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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