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正文完 這一輩子,他們只屬……
次日醒來, 已是天光大亮,衛琚還未完全恢復清明,環著她的雙臂便緊了緊, 翻身睜眼, 見她已經醒了,正散著長髮枕在手臂上看著他。
一雙杏眼漆黑烏亮, 她四肢都還透著筋骨酥爛的軟, 眼睛卻亮極了,剛睡醒,一絲雜念都沒有, 只有幾分天真單純的稚氣, 認真又直白地注視著他。
他心頭頓時軟成一片,毫無預兆地被幸福與滿足包裹,身心都倦懶到了極致, 想永遠都陪她這麼躺下去。
“醒這麼早, 不睡了嗎?”
她朝他貼近些,輕輕眨眼,捲翹的睫毛剮蹭著他的臉頰, 開口時帶著剛醒來的鼻音, “正要再睡呢。”
他又趁機碰了碰她微紅的唇,問,“好些了嗎?”
裴泠玉點頭, 說著要再睡, 卻仍瞧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移開目光,小聲嘟囔道,“你抱得太緊了。”
他無奈地笑了, 將手臂鬆開些,讓她換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好,好一會兒沒聽見她再出聲,也不動,以為她又睡了,垂頭才見她仍睜著眼,正試探著朝他的臉伸出指尖,發現他在看她,動作稍一頓,他便自己湊了上來。
裴泠玉沒躲。
她輕柔又細緻地撫上他的額頭,鼻樑,下巴,他從未見過她這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確認甚麼,讓他莫名有些期待,又難免緊張和不安。
大抵兩個人相伴就是這樣,每一瞬的滿足都伴著恐懼,不知道下一刻哪個會佔上風。
“衛琚,”她輕聲喚他,“你知道,我從前為何會喜歡你嗎?”
細細觸過一遍,她忽然停下來,輕聲補充道,“我是說最開始,很早很早的時候。”
他心下一沉,見她不繼續往下了,握著她的手壓上自己的臉,用唇瓣輕蹭,“為何?”
“因為你長得好看。”
她說這句的時候更認真了,小臉板著,只有眼底含著璀璨笑意,如同再說甚麼很嚴肅的事,又或許這個理由於她而言本就是正經且有說服力的,他心裡說不清甚麼滋味,很慶幸,卻覺得不夠。
“還有呢?”
他輕吻著她的腕子,一路往上,忽然較起真來,揉著她的腦袋追問,“還有甚麼是讓你喜歡的,那些疤,是不是讓你覺得醜了?”
裴泠玉很怕癢,憋得面色漲紅,卻依然搖頭,不願輕易順著他,“沒甚麼了……”
她躲開他的手,偏頭蜷縮在他臂彎裡,像只懶散的貓兒,將臉抵在他胸口的傷痕上,兩手摟住他的腰,窩著不動了,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撲灑到他心頭,聲音倦倦,“好像,也不虧……”
不疼了,就只剩下快樂,過量的,失控的,令她有些難熬,卻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可怕,也就不覺得是自己吃虧了。
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其實,她也喜歡被他那樣溫柔地對待。
很喜歡。
睏意襲來,意識漸漸有些昏沉的時候,她又聽他在耳邊說,“你先睡,等醒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好不好?”
低低的嗓音貼著臉頰從胸腔處傳來,裴泠玉迷迷糊糊嗯了一聲,想問他是不是又將那些房契地契甚麼的又收走了,否則怎麼還會有東西可以給她,可實在太困了,昨晚很累,便只點了點頭。
“你去吧……”
她默默地想,等他回來,她也有話要對他說呢。
等她歇夠了再說。
擁著她的人沒動,“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她便不出聲了,氣息清淺均勻,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他還在身邊,穿戴整齊地坐在床沿,手中翻動著甚麼東西,她揉著眼睛伏到他肩上,他便先將東西收了起來,抱著她去穿衣梳洗。
等都收拾好了,她才發現他給自己穿的是一件梅子色的衣裳,是那時他特意在衣鋪訂的繚綾,沒想到竟是這樣鮮亮的顏色。
她抬眼望鏡中望了望,見他今日也用了暗紅的腰帶,兩人呼應似的,不禁又想起頭一晚,也是都穿了紅色,便隱隱猜到他的心思,卻又有些不確定。
見她微微失神,衛琚俯身將她抱起,到內室裡坐下。
“不喜歡這個顏色嗎?”
裴泠玉搖頭,一路被抱著進了內室,窗邊斑駁的光影在眼前一幕幕閃過,有些晃眼,房中已經用上冰鑑,桌上的瓜果湃在冰水裡,絲絲清涼的氣息混著果香,分毫感受不到暑氣。
她被柔軟的衣料包裹著,肌膚乾爽不見汗,後知後覺又被他抱進了懷裡,便推著他的手臂讓他放自己下來。
她只是有些累了,又不是不會走路了。
他怎麼也不肯,到裡頭坐下也要攬著她的肩,裴泠玉忽然想起他方才收起來的東西x,輕聲問,“你要給我看甚麼?”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視線落在二人纏起來的衣袖上,衛琚幫她撥開,她柔軟的袖口又垂在他暗紅的腰帶上,兩抹紅一深一淺地疊在一起,被窗邊漏進來的陽光映出一片淺影。
他忽然笑了,“給你看了,你就收著,別拒絕,好嗎?”
裴泠玉抬頭,心口毫無預兆一陣疾跳,沒應,也沒拒絕,一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瞧著他,毫不遮掩地在他臉上尋找答案。
衛琚被她看得心頭髮癢,也有些迫不及待,便不再與她賣關子了,將收進袖中的字帖取出,認真遞到她面前。
“這是……婚書?”
裴泠玉一愣,怎麼也沒想到他拿出來的會是這個,還未反應過來,便已經被他不容拒絕地塞到了手中,紅燦燦的,被她輕輕攥在在指尖。
“又給我這個做甚麼?我們……又不是沒有成親。”
她說著,聲音卻弱了下去,素白的指尖翻動,從上面看到了他的字。
並非像尋常人家嫁娶那樣請書吏或長輩所擬,這是他自己寫的,字跡勁瘦有力,洋洋灑灑在金紙上展開,寫到最後,竟又侷促起來,她慢慢翻著,一字一句地看。
都到了這種時候,衛琚竟又隱隱有些緊張,將她摟緊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喉結滾動,略有些不自在,“見過你和賀承安的婚書,我還未和你有過,想寫就想寫了,不行嗎?”
還記得那時候,他還天真地以為,她雖與賀承安有了賜婚,卻非她本意,所以他上了裴府的門,滿心歡喜地去了,卻被她砸了出來。
用她與那個男人的婚書。
他清晰地記得,他看到他們二人的名字並列出現在那張紅紙上時,痛得都要瘋了。
哪怕此刻抱著她,熟悉的清甜將他包裹,他也還是忍不住想要發瘋,覺得錐心刺骨,百爪撓肝。
才看到一半,裴泠玉便覺得他壓了過來,疾重的呼吸落到她領口處,她分不出視線給他,用手肘推了推,“做甚麼呀,我還沒看完。”
溫軟的語氣落入耳中,他張口去咬她頸窩的動作一頓,停下來回了回神,將心底那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嫉妒壓了下去,眸中的不甘與狠厲驟然消散,他忽然想起那些都是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便又乖順下來,湊過去用鼻尖輕輕繞弄她的耳垂。
很癢,裴泠玉縮了縮脖子,已經翻到了最後,看著他狂放不羈的字跡寫到他們二人的名字時,忽然變得規矩工整,壓著走勢一筆一劃地落下,忍不住笑出聲,這一笑又讓他感到不確定,抬手將她的下巴撥過來。
“笑甚麼?”
他沉著臉,神情還從容著,心裡卻已經慌亂成一團,開始設想她若不要,他是要將她抓住還是放她走,可不管怎麼想都是心痛的,掌心還託著她的下巴,卻連她的眼睛都不敢看了。
“你在笑話我嗎?”他垂下頭,開口的語氣也蔫了下來,“所以,你就是不想要,不想要婚書,也不願意原諒我,對嗎?”
蹭著她耳垂的動作停了,裴泠玉感受著他摟在自己腰上的兩手也緩緩鬆開,她等了一會兒,還不見他重新抱上來,有些驚奇他竟也會有這樣沉得住氣的時候,稍稍偏頭一看,瞧見了他的眼淚。
她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待發應過來,愈發想笑,湊過去眉眼彎彎地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偎在他身前,“又哭,說你兩句也哭,笑你兩聲也哭,你從前可沒這麼麵皮兒薄。”
簡直比她的眼淚還多,她今日都沒哭呢。
整顆心都失落席捲,衛琚眼眶紅著,心底一陣麻木,只當昨夜的美好是一場夢,卻還是想再同她說說話,萬一她真不要,真的要走了,他還敢攔嗎,還能再見到她嗎?
“是為我笑的?”
裴泠玉為他擦了擦,他臉上的淚痕被抹去,還是繃著臉,強撐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見她點頭,垂在身側的兩手無聲攥緊,安慰自己道,“真好,都最後了,你還能為我笑一笑。”
“甚麼最後?”面對他的膽怯,裴泠玉覺得稀奇,也覺得恍惚,他好像不再那麼強勢了,卻又太過膽小,一點風吹草動便要疑神疑鬼,像擔心天會塌下來似的。
她攀到他唇邊吻了吻,輕聲道,“我是笑你,怎麼只有婚書,沒有別的嗎?”
柔軟的唇瓣貼過來,衛琚一愣,覺得不止昨日是一場夢,恐怕此時此刻發生的一切也是一場夢。
裴泠玉又往前蹭了蹭,輕柔的吻如細雨拂落,她撐得有些費力了,便嘆道,“怎麼不說話,也不抱我?”
衛琚聞聲長睫輕顫,立刻伸出雙臂圈住她,託著她壓下去,近乎貪婪地來吻她,恨不得將她的呼吸都吞下去,長舌抵住她欲合的唇齒,探進去勾纏著那條濡溼甜蜜的小舌,讓她像個溺了水的人般攀附在他身上。
“都還想要甚麼……喜服喜冠,想要甚麼樣的請柬……婚床也換一個吧,太小了。”
幾乎喘不過氣,裴泠玉又感受到溫熱的淚砸下來,舌尖被吮咬住,她鼓起勇氣睜開眼,看到他眉頭緊蹙,脆弱而不安地流著淚,抬手蓋上來,拇指壓在他鼻樑上。
“婚宴要定在甚麼時候,想要甚麼做聘禮,兩個月能準備好嗎?”
他根本沒給她回答的機會,又或是覺得往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再商量,總之他難以打斷此刻的柔情,只想沉溺下去,陪她一同沉淪。
他略有些侷促地說,“我從未辦過這些,上次太倉促,我……”
“來得及嗎?”她被吻得渾身發軟,綿綿地被他攏在懷中,忽然出聲,打斷他喋喋不休又過於較真的設想。
“就……三日吧,趁著我還沒有後悔。”
她的聲音很輕,呼吸被他攪得一團亂,語氣卻很認真,也很果決,她又一次幫他擦淚,梅子色的衣袖被洇溼,薄薄一層料子貼著細瘦的腕子,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便抓著他的衣襟坐起來,擁住他拍拍他的背。
“誰說我又要走了,我說過會留下來,又不是哄你的。”
她道,“我是認真的。”
衛琚垂著頭,說不清哪裡在抖,埋首在她鬢角的香意中時,似乎從心底到四肢都在震顫,他悶聲確認,“真的嗎?真的不會再離開我,真的不會再走了嗎?”
“嗯,”裴泠玉點頭,想了想,又道,“興許之後會離開京城,但……還會回來的,只要你不再欺負我的話。”
心好像要飄起來了,衛琚抱著她,也被她抱著,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像是整個人被浸在蜜罐裡,他抱了好久,確認了好久,激動得彷彿從來都沒有真正得到過她,第一次與她靠這麼近一般,變得手足無措,侷促緊張。
“不會了,不會了……”
再也不會欺負她了。
不敢,也實在無法承受失去她的代價了。
即便她答應了,可她一想到她是真的想過離開他,不止一次想過再也不要他,那種恐慌到無所適從的感覺還歷歷在目,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他怎麼會還敢……
“阿玉,”他緊緊抱著她,想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聲音卻很輕,像在哀求,“我們,再辦一場婚禮吧,三日還是兩個月,我都能等。”
裴泠玉伏在他肩上,指尖勾著他背後的衣料,軟軟地笑了,“好。”
暑氣炎熱,外頭的樹影一陣陣地晃,順著窗邊從左往右地偏移,日復一日。
同他商量好了,裴泠玉清閒下來,既不必被困在院子裡,也不必為了躲避或試探日日往府外跑,身心都鬆快。
接下里兩三日裡,衛琚成了府中上下最忙的一個人,面面俱到地要折騰出大婚的動靜,可裴泠玉倒並不是很上心的樣子,反而帶著春芝和芷蘭籌劃起要去錢塘的事。
外祖父在錢塘做官時,阿孃在那裡出生長大,比在范陽老家待的時候都長,之後又來到京城,嫁入裴府,卻萬般不自在,她如今的境遇雖好起來,卻還是想出去走走,不願意一直待在這裡。
況且她答應他的,本也不是一直陪他留在府中。
她只說還會回來。
衛琚知道了她的打算,卻敢怒不敢言,也不去刑部了,一日往舒蘭院跑三五趟,生怕她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了,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連他指揮著下人將房中那張小榻換掉時,她也只是淡淡地坐在桌邊翻書,盤算著要走水路還是陸路,幾時出發,又幾時能到。
這場面落落入他耳中,無非就成了“幾時能甩開他,x能甩開他多久”。
他故意湊上去打攪,遞了塊甜瓜餵給她,她頭也不抬地張口接過,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他氣得暗暗咬牙,又湊上去給她擦嘴。
說是擦嘴,他卻故意把整張帕子都糊到她臉上,將她一張小臉都籠在了掌心之下,視線都擋住了,裴泠玉蹙了蹙眉,輕輕拂開他的手,“別鬧,我看書呢。”
衛琚牙根發酸,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隔著帕子在她臉上狠狠一抹,終於將她折騰地煩了,得到她一記警告的眼神,他才從喉中溢位一聲輕笑,將帕子展開,給她看上頭幾乎不易察覺的瓜果汁液。
“幫你擦臉呢。”
他笑得無辜極了,眉眼間又難掩得意,趁機將她手中的書冊抽走,握著她的腕子壓上自己的臉,厚著臉皮湊上來,詢問道,“新床好看嗎?院裡的鞦韆舊了,要不要也換個新的,我知道你喜歡清淨,屆時夜風習習,不要人在院中伺候的時候,我們可以……”
他說著,勾著她的腰貼近,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甚麼,裴泠玉面上浮起一層薄紅,抬手推了他一把,罵道,“記吃不記打,你還要不要臉。”
他捂著被她輕輕拍過的地方,頓時癢到了心底,笑著繼續問,“所以,要換嗎?”
“不要,”裴泠玉道,“等我從錢塘回來,都該入秋了,還想著在院子裡,不冷嗎?”
一聽她說起去錢塘,衛琚心裡又不痛快了,她這也不要那也不要,讓他有力沒處使,不免憋屈。
“這樣大的日子,連架鞦韆都不許換,如此草率,辦與不辦有何區別?”
他說完,手還摟著她,臉卻別了過去。
她都還沒說甚麼,他反倒生氣了。
恰巧新床在房中安置好,下人們進來收拾,小聲商量著要備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之類,明日要用,裴泠玉往裡間掃了一眼,也不去瞧他無理取鬧的神情,淡淡應道,“哦,那就不辦了。”
衛琚一聽,心裡愈發不痛快,明知道她沒有反悔的機會了,卻還是無可遏制覺得恨,覺得痛,抬手輕輕一顛,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報復似的咬著她白嫩的臉頰。
裴泠玉來不及反應,嚇得驚呼一聲,房中的下人忙垂下頭,悄無聲息地退出去,順手將門也合上。
房中一下子安靜下來。
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以及急速撲灑在她耳邊的滾燙氣息,裴泠玉不禁一陣陣心慌,簡直有些不敢想,真到了明晚,他會兇狠成甚麼樣。
“怎麼?一聽到生孩子就不想辦了?”他掐著她的雙臂,垂著頭幽怨問,“我還服著藥呢,要讓我一輩子不能停嗎?嗯?一輩子都不準?”
裴泠玉僵了僵,一時沒說話。
她也說不清楚。
這幾天,她才剛想清楚和他的事,沒工夫這麼快就去考慮一個還不存在的孩子,她還有好多地方想去,好多東西沒見過,算起來,事事都比它重要。
更何況,哪怕失去那個孩子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可現在想起來依然有些後怕,甚至有些抗拒。
帶著它竟這樣麻煩嗎?
連逃命都會被它耽擱,那樣,她還要怎麼乘船,如何受得了千里奔波?
“再說吧,”裴泠玉一手覆上小腹,搪塞道,“等到……身子養好再說吧,你不也聽郎中說過麼,我如今,不宜有孕。”
衛琚卻根本沒聽她再說甚麼,只惦記著更重要的事,覺得已經火燒眉毛了,追著她繼續問方才的事,“所以,還辦不辦?只因為它就要反悔了。”
視線下移,他盯著她掌心之下的小腹,忽然覺得有孩子也沒甚麼好,如今連個影子都沒有,就已經要壞他的事,往後若真有了,他可真是想哭都找不到地方,可恨它的母親也從來只對他一個人心狠,定不會向著他,要他怎麼辦?
察覺到他的視線,裴泠玉往後縮了縮,有些無奈道,“誰說是因為這個才不辦的?”
他立即又問,“你這意思,就是真不願辦了?”
“並非不辦,只是不可大辦,”裴泠玉道,“願意陪你胡鬧已經很給你面子了,你難不成還要真再成一次親,廣邀賓客,在府中風風光光辦喜宴拜天地不成?”
衛琚將她逃開的距離重新拉近,挑眉問,“有何不可?”
看著他認真的神情,裴泠玉頭都大了,再一次意識到他臉皮厚比城牆的事實,只覺得對牛彈琴,又想他向來我行我素又油鹽不進,真不知道往後要在這種小事上費多少口舌功夫。
“不行就是不行,”裴泠玉板著臉,語氣認真,“你不要臉,我往後可還要做人呢,你別忘了你我是陛下親賜的婚,府中到現在還留著聖旨,我都在衛府這麼久了,陪你在府中鬧這一場便也罷了,可若真明晃晃地重擺喜宴,你要外人如何看我,又要將陛下的臉面置於何處?”
她嚴肅起來,一本正經同他講道理時也很好看,衛琚盯著她微微張合的紅唇,罵他的時候格外認真,他看得一時失神,旖思漸顯,雖沒能聽清她後半段說的甚麼,卻也莫名被說服了。
“行,不請就不請,”他眸色微暗,湊上來親了親她的唇瓣,故意在她看過來時探出舌尖舔舐,勾唇道,“不請賓客,只有你我二人,夜裡你我飲過合巹酒,還能早些吹燈。”
裴泠玉無話可說,以成親前一晚不可見面為由將他趕走,之後便只顧著想明日要找個甚麼理由耍賴,連看書的興致都沒了。
思緒飄搖,夏日的夜裡蟬鳴陣陣,微風拂過窗欞,將緊閉的窗扇掀開一條縫,彷彿是微分將月色捲進來的,清凌凌落在拂動的紗幔上,在床榻上落下一片水波般的淺影。
裴泠玉翻來覆去,竟有些睡不著。
不是第一次成親,也不是第一次要與他在一起,卻因為這兩件事要同時發生,令她莫名生出幾分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
鬧了這麼久,吵了這麼久,如今卻又能好好的,按照她最初在江府的竹林中瞥見那抹身影時所期盼的那樣,與他好好地地考慮往後的日子,讓她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
興許,她能重活一世,本身也是天意使然。
次日,天色極好,是個很應景的豔陽天。
她不肯高調地大費周折,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府中完成的,她自然也無需早起,睡到外頭都鬧起來了才悠悠轉醒,打著盹由她們梳妝。
院中的丫鬟年紀都不大,雖都性子穩重,可到底還是小孩子,沉悶的府中又難得有這樣熱鬧的時候,一個個都嘰嘰喳喳圍在鏡臺前,這些日子相熟起來,也不怎麼怕她,一會兒湊到她身邊喊夫人,一會兒管春芝和芷蘭叫姐姐,問這個釵子戴不戴,那個鐲子要不要,吵得裴泠玉頭疼。
可她掀開眼皮從鏡中瞧了一眼,見自己身邊圍著一圈稚氣的笑臉,到底沒掃她們的興致,已經能想象到衛琚稍後趕來後會有多煩人,便權當適應了。
她平日不怎麼愛理妝,來到衛府後便更是懶散,反正他連自己最狼狽的樣子都見過了,也不怕在他面前素面朝天,大多數時候都是挽個髮髻,點了口脂便算是成了,已經很少有這樣嚴妝的時候。
在屋中坐了半個多時辰,又換上沉重的喜冠喜服,她已經懶到不想動彈了,被一群小丫鬟們一簇擁圍著走到房門外時,衛琚已經等在院中。
她出閣那日,心裡只有怕和恨,驚懼之下太過慌亂,都沒心思好好看她,這還是她第一次好好打量他穿喜服的樣子。
裁剪合身的紅綢恰到好處地包裹著他修長有力的四肢,精壯腰身被正紅色嵌金邊的腰帶束著,喜慶的大紅穿在他身上,竟不顯得輕佻浮躁,比他慣常穿的深色更顯精神,也襯得他眉眼之間的神情愈發飛揚,一步步向她走來時,得意地像剛打了場勝仗。
走到廊前的階下,他稍稍頓了頓步子,笑著負手,自下而上望著她,問道,“夫人一步也不肯往前走嗎?可要我去接你?”
裴泠玉偏過頭,十分傲氣地揚起下巴,不去看他神采奕奕的笑容。
他便欺身走近,距她一步之遙時,總算見她微微張開雙臂——
就像之後的很多次那樣。
這日後,她帶他去濟安寺祭拜過阿孃,之後又去了錢塘,范陽,乘上了她在京郊的那場大雨裡錯過的商船,甚至與他同行,去了他的江南故鄉,見到了山,水,也親自站在了她不得已而投入的那條江水對岸,親眼見到了江的遠處是甚麼。
最後x盡興而歸,她又在某一個靄靄清晨,暮落黃昏時趕回來,站在林間山頭,或是廳堂簷下,回首間遠遠見他尋來,便張開雙臂,等他來抱住自己。
“阿玉?”
鳳冠沉重,裴泠玉頂著這身束縛,即便只是在府中草草走了一遍流程,也還是累到筋疲力盡,回到房中,衛琚替她將外袍與簪釵都去了,抱她去沐浴,才洗到一半,她便歪著頭要睡。
衛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她掀掀眼皮,繼續歪倒在他臂彎中耍賴。
她揉著眼睛嘟囔,“累,困。”
“別裝了,”他三兩下將她裹起來,大步走到裡間,與她一同沒入深帳,嗓音低啞,“今日可是你我大婚,以為這樣就能逃得掉嗎?”
喝了合巹酒,他知道她不勝酒力,只讓她抿了一小口,她便已經有些醉了,意識在酒勁下越來越弱,推辭的反應也慢了半拍,險些忘記同他講條件。
“等等……”她慌忙遮掩,還是被他扯淨了,雙頰紅透,不知是因為醉酒還是甚麼,緩聲道,“就一次好不好,我真的好累……別讓我哭了……”
“三次,”他垂下頭,用鼻尖輕蹭著那抹紅,聽她在上頭細細抽氣,溫柔而不容抗拒道,“一次你也會哭的,不划算。”
已經被翻了個身扶起來,裴泠玉只好妥協,“兩次!”
衛琚不說話,湊上來或輕或重地吻著她的唇,她猶豫著攀上來,才聽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好,那就兩次,剩下一次……先欠著?”
幔帳垂落,裴泠玉蹙眉,軟聲抱怨說沒有這麼算賬的,還想再同他爭辯,卻已經被輕輕分開,呼吸愈重,說不出甚麼完整的話了。
月上柳梢,夜幕降臨,夏日的夜晚那麼長,他們還那麼年輕,有那樣冗長的一生要走。
而此刻,衛琚擁著自己失而復得的愛人,惶惶不可終日的心終於在她清淺溫軟的呼吸中安定下來,他俯身吻著她光潔的額頭,與她在漆黑的幔帳之內相擁至一個又一個天明,也終於可以確定——
這一輩子,他們只屬於彼此了。
一輩子不夠,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甚至永生永世,他都願做她腳下追逐她步伐的影子,天上地下,滄海桑田,絕不放手。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啦,之後會休息幾天,暫定有個阿玉懷上寶寶的番外,還有衛琚帶著兩世記憶重回前世的if番(回到阿玉已經被藏到衛府,或者裴府還沒出事的時候,二選一,小天使們可以挑一挑),下一本會開《裙下瘋犬》,暫定暑假,會好好存稿的!
其實有很多話想在完結的時候說,但想來想去,好像也沒有甚麼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想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支援和陪伴(深深鞠躬,本章給大家揪小紅包),其實這本因為種種原因,寫起來很累,三次和身體的原因甚至會讓我覺得有點痛苦,追更的小天使或許有發現,我到後期基本都是每天凌晨兩三點才更出來,第二天還要照常早起忙其他的事情,但真的寫完的這一刻真的很幸福!寫這個故事的過程過也有無數個讓我覺得很開心很幸福的時刻,也正是因為大家的陪伴,以及這些雖然小到微不足道,但卻依然讓我腦子裡炸煙花的瞬間支撐我寫完這個故事,總之很開心!
好像話有點太多了哈哈哈,最後再次感謝大家,祝大家天天開心看文愉快,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