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百章 彷彿他才是那個被囚禁的人,……
裴泠玉拍開他的手, 自己抹了眼淚,面對他期待含笑的神情,一時笑不出來, 更做不到主動向他張開懷抱。
她穿了衣裳, 被他死皮賴臉纏著抱了好一會兒,裴泠玉掙扎不開, 他又得寸進尺地湊上來親了她一口, 還沒來得及沒再做甚麼更過分的,便春光滿面地被趕走了。
之後幾日,衛琚一有空便往舒蘭院跑。
裴泠玉不准他留在這裡過夜, 他便白日裡天一亮就來, 有時裴泠玉睡得迷迷糊糊,窗邊才剛漏進來幾縷光,她便被耳邊窸窣上榻的聲音折騰醒, 不等她從睡夢中睜開眼睛, 一雙大手便探過來複住她的眼,將她半張臉都遮住。
“別害怕,我不亂動, 你接著睡。”
她睡意難消, 很快又陷入沉沉歪倒在衾被中,等她睡夠了醒來,他已經上朝或是忙公務去了。
清晨說不上話, 他白日裡其他時辰也會來, 裴泠玉不常搭理他,他就垂手跟著,也不吵,比腳下的影子跟得還緊, 她在房裡走動喝水,去桌案上找書,到鏡臺邊梳妝……有時不小心忘了他的存在,一回頭便要同他撞上。
裴泠玉被跟得煩了,他便直勾勾看著她腦後的銀簪,又變戲法似的從寬袖中拿出些甚麼,或是點心蜜餞,或是胭脂水粉,總要往她房中添點東西。
裴泠玉的箱籠一日日被填滿,放著筆墨書本的桌案本還有一角空著,到後來也沒逃過他的禍害,正所謂拿人手短,她回回都要生氣了,想要將他帶來那些都扔了,他也只笑著環胸靠在屏風處,十分大度地看著她收拾,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又慢悠悠走近,替她扶了扶鬆掉的銀簪。
裴泠玉頓時又洩了氣。
所謂拿人手短,她一早便知這個道理,別的都好說,通通丟掉或者退給他就是了,反正以如今她的境遇,想要甚麼都能買到,買最好的,也不稀罕他送來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可唯獨這簪子是她阿孃的,不慎丟失後被他費不少功夫找了回來,她是斷不會再捨棄的。
所以到最後,她也只能安慰自己,只要他懂點分寸,她咬牙忍忍也無妨。
裴泠玉瞪著眼前笑盈盈,足足比她高了一頭多的男人,無聲捏緊拳頭,在心裡將他罵了八百遍,最後又試圖說服自己。
權當是身邊多了條狗吧。
“你要去哪?”
見她氣呼呼抬步往外走,衛琚連忙跟上,眼疾手快地扯住她一截衣襟。
突然被一股力道絆住腳步,裴泠玉剛壓下去的火氣蹭一下又上來了,啪的一聲將他拍開,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片手指印,看著他面上溫和的笑,勉強扯了扯唇,咬牙道,“出去透氣。”
衛琚不肯放手,“你剛出去過。”
隨即想了想,又補充道,“才不到一刻鐘,你又騙我,想甩開我。”
“是,”裴泠玉抬眼掃過屋子裡緊閉的門窗,“誰讓你次次來都不肯走正門,自己要悶在屋裡不見天日,我才不陪著你。”
這麼多天,她忍都忍夠了。
最初她還將這院子裡裡外外都收拾過,本以為沒人能進得來,誰知道那道院牆於他而言根本形同虛設,白瞎她特意加了一道門鎖。
前幾日他來,還總說他翻牆翻得傷口疼,藉此提了不少要求,裴泠玉不想慣著他,問他為何不走正門,想著這樣就能再將他拒之門外,可他說他就喜歡這樣,喜歡悄悄的。
如此,她也無話可說,可他不願讓院裡的下人看見他,就纏著她也不準出房門,讓她在一室之內同他乾瞪眼,她真是受夠了。
“你又討厭我了嗎?”
又悶又熱,被他的目光盯上便覺得有些喘不上氣,像是被溼漉漉的藤蔓一根根纏進了,怎麼都覺得窒息,裴泠玉毫不猶豫點頭,“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若是真知道自己有多煩人,這幾日就別來了,最好我透氣回來你就能從這間屋子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耳邊一瞬靜默,裴泠玉被氣昏了頭,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重了。
這幾日他的所作所為倒也並沒有過分到這種程度,她之所以這樣……其實還是因為從前的事。
不過一口氣將這些不滿通通說出來,她心裡頓時通暢不少,說罷也沒過多停留,抬手甩開他的手,徑直往門外走去。
出去後,她還不忘回頭關門,從越來越窄的門縫中瞧見他垂首站在房內,全然沒了曾經那副霸道蠻橫的樣子,像個失魂落魄的小狗,房門徹底合上前緩緩抬頭,紅著眼睛瞧了她一眼,可憐極了。
這場面,讓裴泠玉有種錯覺,彷彿他才是那個被囚禁的人,憑藉她的臉色過活,被她予奪予取,受盡了委屈,哪怕再挨兩巴掌也不會還手,只會一個人悄悄抹眼淚似的,倒顯得她心狠手辣了。
房門關上,裴泠玉自己也被這憑空冒出來的假設嚇了一跳。
覺得荒唐可笑,但更x多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悚然。
他就這麼裝一裝,她居然覺得可憐,已經忍不住在心裡憐惜他了嗎?
她真是瘋了。
心裡亂成一團,裴泠玉一面慌亂地離開那扇房門,一面默默想著,看來地把他從前欺負他的那些事都記下來,最好能訂成書冊,每日晨起看上一遍,省得哪天一時心軟,不小心被他故意服軟的模樣騙了。
可是若真記成書,該寫在甚麼紙上,收在哪裡呢?
府中的紙張都是他的,他們住的也是他在朝中做官,由陛下親賜下來的府邸,每一處角落都是他的,所以他日日來,她藏起來也能被他抓到,只能任由他像塊甩不掉的飴糖一樣粘著她,書冊……豈不是更難逃過他的魔爪?
越想越覺得難辦,裴泠玉走到長廊盡頭,不自覺便坐到那架鞦韆上,耷下眼皮深深嘆了口氣,愁容滿面。
她如今的日子看似逍遙自在,可吃穿住行都是他的,都是因為他願意放手,她才能這樣。
他居然也默許她這樣隨心所欲地生活了嗎?
他也知道要放手,不能像圈養玩物那樣處處困著她了嗎?
她近日賭氣花他的錢,本也是想試試他能忍到甚麼程度,可誰知試到現在,不僅沒見他有半點反應,反倒將自己養得越來越好了,腰身都圓了一圈,算是欠了他的?
要不要收一收,或是花一些她的陪嫁呢?
可是又有些不值,只是這點錢,同他之前對她做的那些,可都還差得遠呢,錢沒了還能再掙,她上輩子好好的一生,憑何該被他欺辱?
若是沒有他插手,那她上輩子……或許會與裴府的人一起死在刑場?而後重活一世,再跟著父親流放嶺南?
裴泠玉越想越亂了,總覺得死在刑場上也不是甚麼好結局,一想到要被他觀刑,甚至可能死在他手中,更是覺得不體面。
被流放嶺南也不好,很熱,比京城還熱。
悶熱的暑風輕輕吹過,裴泠玉踩著地面輕輕蹬動,在鞦韆輕晃的幅度中想了許久,怎麼想都是死局。
兩世,她竟設想不出沒有他的生活,心中愈發煩悶。
最後索性按了按額頭,起身回房。
出去時還留在房中的高大身影已經不在了,她方才隨手丟到地上的書冊被撿起來,整整齊齊摞回了桌面上,小窗半開,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也正如她所願,沒有半分他待過的痕跡。
可是很奇怪。
某個地方似乎空了一塊。
毫無預兆,無聲無息,卻又讓她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怪異,空虛而陌生。
這日後,衛琚總算老實了兩日,準確來說,是一日半。
他是那天午後離開的,次日一整日都沒來,到第三日清晨,他又準時出現在舒蘭院,不過,這一次沒翻窗。
院門開啟不久,他就大搖大擺從正門進來,衣袍上沾了晨霧,像是一早就守在門外,就等著去了鎖好進來似的。
開門的小婢和其他的下人都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個個驚掉下巴,尤其是芷蘭,面對自己“從前的主子”,心虛地兩腿發軟,恨不得將頭鑽到地縫裡去。
之後又見他十分自然地推開房門,她們都以為裡頭會傳來爭吵,甚至怕他們打起來,可揪著心等了半天,不僅並未像她們所想的那樣,甚至見衛琚又出來,神態自若地取了帕子和溫水,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重新進去。
芷蘭和春芝面面相覷,才來到舒蘭院中不久的幾名僕婢更是不明所以。
不是說府上不常來此的主君性情暴戾,手段殘忍難測麼?那這是……
其實裴泠玉已經醒了,但醒得不透徹,且一瞧見他那張臉,便想起上次心裡莫名湧起的怪異,本能地想要逃避。
她不是個性格大咧的人,做甚麼都要再三考慮,對於那種沒由來的情緒,她不知道怎麼處理,便下意識地想要壓制,在想清楚緣由之前,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衛琚在榻前看著她裝睡,眯著眼睛盯了好一會兒,忽然俯下身,將她從被子裡抱出來,沉聲道,“阿玉,快起來,我幫你洗漱穿衣,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她還有些睜不開眼睛,便已經抬手勾住他的脖頸,衛琚頓了頓,還是將她放下來,抱著她拍了拍,等她徹底清醒。
他道,“去樊樓?酒館?或是就在府中,令人將廚子請來,總之要擺宴,替你重新過生辰。”
“嗯?”裴泠玉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小聲嘟囔道,“再過幾天都到八月了,你還記得我的生辰在何時嗎?莫名奇妙……”
六月十八,都過去一個多月了。
“那又如何?你上次過生辰的時候我不在,都沒能同你一同吃飯喝酒說話,這麼久過去都沒有,你也知道已經過去很久了嗎?若不如此,你是不是就想自己過著清淨日子,想一直冷落著我,等時間久了就將我忘了,我不來你也不想我?”
他今日不知怎麼了,忽然又變得強勢起來,一邊說著,已經低頭來吻她的脖頸,抱著她的腰蹲在床邊,俯身埋首到她身前,怎麼都不肯撒手,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悶到含糊不清,裴泠玉推了推他,他頭也不抬,又悶哼著說她碰到了他的傷口,反而往更深處鑽去,更有理由不挪動了。
一大早就遇上他耍無賴,裴泠玉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小衣上繡著的牡丹也緊跟著張合,散發出陣陣馥郁暖香,她無奈問,“你到底怎麼了?”
他說,“有些傷心。”
裴泠玉蹙眉,“這次又是為甚麼?”
他沉默片刻,道,“我昨日沒來。”
“昨日是你自己沒來的,又不是我攔著沒讓你來,你鬧這一出又是發甚麼瘋?”
別說她沒攔,即便她從前攔了,一再警告他不許再來,他不也日日都待在這兒嗎?她躲都躲不掉,好不容易讓她清淨一天,就是為了給自己找個機會撒潑?
她身前單薄的一層衣料很快泛了潮,他低頭輕輕蹭著,被他呼吸掃過的肌膚一片溼癢,裴泠玉還以為他在流淚。
面對一個霸道無理之人脆弱的一面,她幾乎是本能地生出幾分同情和無措,對他的過分之舉忍了又忍,指尖攥緊他肩頭的布料,等了許久,卻見他抬起頭,輕輕舔了舔鮮紅的唇。
衛琚眉頭深深皺起,眸中的饜足一閃而過,隨即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抬頭對上她雙頰上的潮紅,哀怨輕嘆,“我昨日一整日都沒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都三年未見了,夫人也不想我,只將我仍在外頭不聞不問,自己卻在府中逍遙快活,還不准我傷心嗎?”
作者有話說:這次真的快完結了,真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