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毫不猶豫地投入水中。
半個時辰後, 院中的幾個婆子都被拖入耳房,林婆子和那些暈過去的,都被繩子捆得嚴嚴實實, 口中緊緊塞了布條。
裴泠玉問完最後一句話, 給林婆子也灌了藥,將她的嘴堵上, 而後換上從她們身上扒下來的衣服, 纖瘦的身形在其中鬆鬆垮垮,她便又學著茯苓為她喬裝時那樣,三兩下把換下來的衣裳纏到腰上。
她沒有能將臉塗黃的藥粉, 便用手蹭了泥灰掩蓋, 最後將頭髮綰成和這些婆子一樣的髮髻,總算瞧著有幾分像樣。
“娘子,這些人, 真的沒事嗎?”
春芝用腳尖試探著踢了踢, 見她們都一動不動,怕她們再也醒不過來了。
“只是暈過去了,”裴泠玉冷眼掃過去, 將髮釵收進袖口, 不欲在此繼續耽擱,“趁她們沒醒過來,我們需儘快動身。”
醪糟圓子里加的藥是江琇瑩給她的, 起初她以為那些是毒藥, 但這幾日見到江琇瑩後她問過,只是烈性的迷藥。
江琇瑩說,她知道前世自己是因為謀殺朝廷命官才下的獄,所以便沒有給她能傷人性命的毒藥, 這點迷藥瞧著不多,可藥性極烈,是她特意蒐羅來的,別說是個人,就算是一頭熊也能放倒。
這些婆子雖然被收買了,可心性淳樸,沒甚麼防備,不忍心拒絕她的好意,個個都嚐了,方才她們碗中摻的那些,足夠她們睡上一整天。
二人沒再回房,從耳房出來便直奔角門去了,她們從衛府出來帶的行李本就不多,如今走到了這一步,再沒甚麼不能捨棄的了,只要能逃出去,之後一切都好說。
這裡的角門不常用,平日本就只有幾個僕婦在此灑掃看守,只走大門便足夠,角門處便堆了許多雜物,二人輕手輕腳挪開,從角門外上了個小坡,一路往林子裡鑽。
裴泠玉方才問過林婆子,衛琚是在前天夜裡找來的,對於她們這些人,用的也不過是威脅之後又給了錢財的法子,讓她們好吃好喝地看著她,不許她亂走,直到江琇瑩回來即可,聽這意思,他並沒有在此佈下人手。
鳥鳴聲在頭頂陣陣盤旋,林中的空氣清新而溼潤,地上鬆軟的泥土被這幾日洶湧的雨水沖刷地黏滑,春芝不小心栽了個跟頭,裴泠玉攙著她起來,目光緊盯著視線盡頭的淺溪,她隨手擦了把額頭上的細汗,一刻也不敢鬆懈,到處留意著身邊的動靜。
說是沒人守著這裡,可萬一呢?
她知道他是多麼狡猾的人,萬一只是對那些婆子如此說,實際上還是暗中派了人,只等著她一踏出宅子,便追過來將她抓回去呢?
那樣就沒機會了。
她得再快些。
腳底一陣陣寒意竄上來,裴泠玉機械地往前挪動,實在走不動了,就扶著樹幹喘兩口氣,回頭往後察看,確認沒人跟著她們,那個人也並沒有在身後陰沉沉地看著她掙扎,便又能有力氣繼續抬步。
這片林子似乎並不大,她們隱匿其中,剛好能看到不遠處的小溪,一路互相攙扶著往上游的方向走,耳邊蟲鳥聲陣陣,隱約將溪水涓涓流動的聲響都蓋了過去。
“從這裡,真的能走到渡口嗎?”
春芝比她還小兩歲,從前也從未走過這樣泥濘坎坷的路,累得滿臉通紅,抬頭望了往上方張牙舞爪的枝幹,如蛛x網般將她們籠住,都走到這裡了,卻莫名生出幾分膽怯。
裴泠玉順著她的視線往上看,空蕩蕩的,卻有遮天蔽日的枝葉盤旋其上,蔥鬱而繁茂。
她道,“能吧。”
她也不確定,可是哪裡還有退路呢?
只能走下去,一直到無路可走,再也走不動的時候,她才能說服自己停下來。
她們身上的衣裳都是暗色的,在昏暗的林中並不顯眼,她們不敢直接順著溪水走,便一路遮掩,越往前走,耳邊水流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到最後幾乎能聽見些許嘈雜的說話聲,裴泠玉便猜是要到渡口了。
耳邊輕悄悄的,所有的聲音都清晰起來,由遠及近是斷續的吆喝聲,淅瀝清脆的溪水,再近,便是二人的呼吸與心跳,很輕,卻又帶著緊張與雀躍。
春芝擦了擦臉上的汗,走上前兩步往前眺望,連腳步都輕快了些,果真見遠處的樹影下有攢動的船隻,她心中一喜,下意識去扶裴泠玉的手腕。
“娘子,咱們快……”
回頭卻見她呆愣在原地,面色蒼白地蹙著眉頭。
“春芝,”裴泠玉脊背發寒,回握住春芝的手,忽然問道,“我們這一路,是從何時聽不到蟲鳥聲的?”
近來連日奔走,春芝也變得機靈了些,聞聲不過愣了片刻,很快便反應過來她這話的意思。
從剛入林中時的鳥鳴聲陣陣,到此刻的鴉雀無聲,竟不知道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裴泠玉微微閉了閉眼,很快又冷靜下來,微涼的嗓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稍後若能走到渡口,你我便分開,各自往人多的地方藏匿,如今大雨剛停,渡口處必定人員混雜,之後用偽造的文書登船,他便沒那麼好下手。”
春芝一聽要同她分開走,不禁有些害怕,又問,“那若是在到渡口之前,他們追上來呢?”
不過幾步路的距離了……他若真的等不及呢?
裴泠玉咬牙,“若他真的追上來,那便只能拼一把了。”
她這話只說了一半,春芝聽得雲裡霧裡,被她拉著加快了腳步,直奔前方的船隻而去。
二人相伴過年,在這種時候更是有著無盡的默契,她們剛出了林子,見江邊已經很熱鬧了,有許多被這場大雨暫時困在這裡的商人,還有隨行的下人,苦力,都鬧哄哄圍成一團,裴泠玉給春芝使了眼色,二人便不動聲色被人流衝開,各自摸索著往渡口處的船隻找去。
這一路倒很順利,與她想象中的不同,那些人並未跟上來,被甩在身後的林子靜悄悄的,她捏著假文書混在人群裡,幾乎懷疑是她猜錯了。
她知道他並非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從來不懂得鬆手,恨不得將她時時攥在手心,握緊了,一點喘息的空隙都不留給她,若他真的找來,不會這麼沉得住氣。
雖這麼想著,可這顆心一提吊起來,就沒那麼容易再放鬆警惕,她遠遠瞧見春芝已經上了船,恰好自己也排到了跟前,正要將手中的文書遞給津吏,卻見他擺了擺手。
“此艙已滿,等午後在再來吧。”
裴泠玉蹙眉,“午後?”
津吏上上下下從她身上掃過一遍,最後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耐著性子道,“不錯,夫人午後再來此即可。”
他說完,裴泠玉便覺身後同樣排著隊的人瞬間亂了起來,她站在此處太惹眼,只能先退開,餘光瞥見春芝面色焦急得要下來,卻被攔在原地,默默對她搖了搖頭。
不管怎樣,春芝是無辜的。
他從始至終想要的,想困住的,都只是她一個人而已,春芝才十五六歲,帶著那些盤纏找個地方落腳,還有那樣長的一生要過,不該陪她困在這裡。
更何況……
又並非是完全沒有希望了。
只是再等一等,他們沒有追過來,再等一等也無妨。
她不敢離開人群,就在江邊的一處柳樹下坐著,不遠處圍著不少等待登船的人,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往她這邊望,裴泠玉起初還不覺得有甚麼,後來發覺是臉上的泥灰被汗水沖掉不少,露出了原本的膚色,顯得額頭上幾處灰撲撲的痕跡格外突兀。
沒有鏡子,她也瞧不見究竟是甚麼模樣,只能用手觸到臉上橫著幾片溼黏,便隨手抹了抹,背過身,側著靠在樹幹上休息。
她環著雙膝,又驚又怕地走了這麼久,說不累是假的,此刻一停下來,兩腿更是痠軟無力,她將纏在腰間的衣裳理了理,呆坐著看著面前澄亮如鏡的江面,腦中的混沌隨風消散,心也跟著平靜下來。
她居然逃到這裡了。
前世她也逃到了城郊,沒有江琇瑩的幫助,在城中躲躲藏藏奔走了一夜,又趁著大雨往城外逃,一刻也不敢停,分毫都不敢耽擱,還是被他抓到了。
而這一次雖幾經周折,可終究還是逃到這兒,距離離開京城只有一步之遙了。
只差這至關重要的一步,只要他肯放過她,她往後過甚麼樣的生活不好呢?
他放過她,她也放過他,她自認並非是個小氣的人,在旁的事上雖睚眥必報,可這一次她願意放過他。
前世她取他一條性命,她也因此被抓入獄,她可以不計較,權當在他死在她手下的那一刻就算作兩清,而這一世,他又做了那麼多強硬霸道的事,她也僅是要他放過她這一次,就能算做互不相欠,不好嗎?
總不能因為她曾經愛過他,招惹過他,就要不斷地,毫無盡頭地付出代價。
她付出的夠多了,自願的與不自願的,都讓她感到痛苦,而他又付出了甚麼呢?
甚麼都沒有。
甚至沒有心,不曾給她妻子應有的自由,也不懂得愛究竟是甚麼。
就這樣吧。
裴泠玉心道,就這樣,她離開京城,兩個人這一世不再見就好了。
她會將這些通通忘了,即便他還有甚麼虧欠的,知錯也好,一意孤行也罷,都留著下輩子再清算吧。
下一輩子,若要恨,就恨得徹底,兩人從生至死不必提愛,若要愛……那他就不要再生成這樣冷血殘忍的性子,不要再將執念和佔有當成愛,更不要她先愛上他,率先成了主動的那一個,才會被他肆無忌憚地玩弄。
這一輩子,她是真的累了。
江風陣陣,拂過女子冷清的面龐,時急時緩地在溼熱的空氣中拉扯,腦後隨手綰成的髮髻被吹散,她便走近到江邊,對著江水重新綰髮。
一江接南通北的淨水,映著被大雨滌淨過後的碧藍天際,再往前,平闊的江面對岸,依稀可見遠處的山,綠油油的像青團,山之後又有山,沒有窮盡似的,大千世界,一眼望不到頭。
都是她從未見過的,從前也不曾想過要去見的,如今託他的福,她被逼著離開,往後倒想親眼見見了。
若可以,真想親眼見見啊。
身後的人群慢慢散了,方才還好奇打量著她臉頰上泥灰的那些人,轉眼便悄然散去,裴泠玉還是背對著那邊的姿勢坐在地上,面前半步便是江面,她並未回頭,卻能隱約察覺到他們走了,很快又有新的人靠近。
動作緩緩的,腳步聲都放輕了,她連一絲聲響都沒聽到,卻無比確定他們的存在。
如同在圍獵一隻鳥獸,一層一層,一步步地逼近,沒有殺意,生怕驚動她似的,帶著安撫的意思,一邊享受追逐的趣味,一邊又暗暗期待將它重新投入籠中後挑逗。
裴泠玉甚至不想回頭看一眼。
毫無意義,負隅頑抗,只會平白讓他覺得有趣。
他一定覺得很有意思吧。
她能想象到的。
江面上驟然起了波瀾,她垂著頭,從中看到了自己的臉,平靜的,像是早有預料,帶著心死的孤寂,在那些人靠近之前,忽然抿唇笑了。
她將鬢邊最後一絲碎髮也攏起來,而後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投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