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太久沒見到她了,太久沒吻……
夜半, 院中一片酣意。
西廂房是最早吹了燈的,安神香點上,春芝也被趕了出來, 裴泠玉囑咐今晚不必守夜, 她一個人在這裡即可。
下了場雨,這宅子中又種了許多作物, 蚊蟲更勝, 素紗的帳子圍在榻前,她渾身僵硬地躺著,腦中亂成一團, 兩手攥著被角, 即便在安神香的作用下,還是翻來覆去半個多時辰才睡x著。
院裡靜了下來,貼近牆下青竹的那扇小窗一張一合, 不多時, 一道身影便站在榻前,一動不動瞧著榻上的人。
她睡了,卻睡得並安穩, 明明已經沒有雷電, 也不再下雨了,她還是蜷著身子,縮在牆邊小小的一團, 也不知道在怕甚麼, 或是想躲著誰。
靜靜看了一會兒,衛琚蹲下身,撩開帳子,貪戀地感受她的香氣, 將鼻頭湊到她面前輕嗅,能察覺到她沐浴用的不再是府中常備的香胰子了,卻又帶著她本身的香意,淺淺的,絲絲縷縷攀上來,勾著他向前。
目光在她長睫之上停留片刻,衛琚舔舔唇,不斷湊近,掌心已經托住了她的脆弱柔軟的脖頸,又忽然想起甚麼,停下來啞聲問,“親一親,可以嗎?”
她呼吸均勻,安安靜靜的,甚麼都不知道。
落下來的吻起初是溫柔的,貼了貼她的臉頰,而後又憐惜地蹭著她的唇瓣,得不到允許,卻也沒有被拒絕,他被這樣清甜的氣息包裹,積攢壓抑許久的思念被催動,便不自覺地加深,像是獸性未褪的野獸,橫衝直撞地侵.入她唇中。
太久沒見到她了,太久沒吻她了。
他骨子裡就不是個能忍的人,也很少懂得遷就,之前僅有的幾次,也都是怕她生氣,怕她哭,想哄著她,討她開心。
可到了這樣她不知道的時候,他便又本能地露出強勢的一面,想將她生吞入腹,想一口一口將她吃下去,與她長在一處,讓她逃走也不得不帶上他,再也甩不掉。
他今日穿了件乾淨嶄新的墨藍色的長袍,是來見她之前剛換的,襯得他肌膚冷白,又不顯得太過鋒利,渾身氣質都柔和下來,本想陪她過生辰的時候穿,卻沒想到……
沒想到她要逃走的日子這麼近,也根本沒想等他回來。
“還以為真的要等過完生辰呢,早知道你們這麼著急也沒能走遠,我便也不折騰那麼多了。”
倒白白讓他特意將離京的日子提前,只等著屆時一路跟著她,隨她願意去哪,他都等著,等她需要的時候再出現,誰知他唯獨算錯了這步,她們在前廳兜兜轉轉說的那個日子是假的,才讓他撲了個空。
除此之外,他更沒想到的是,她也當真沒有一絲心軟,他回京路上的這點岔子,在她心中也只是多了個逃離的機會。
她從未關心過他的死活。
從未在意過他。
心中的燥火摻著怒意湧上來,他抱起她,自己上了榻,將她放在身上,不甘心地,報復似地啃咬,掌心分別在她後頸和腰.肢上施著力,讓她更深更近地依託在他胸膛,她在睡夢中吃了痛,喉中發出嗚嗚的哼鳴,兩手卻抓緊他身前的衣服,勒得他身後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覺得自己似乎又在流血了,傷在流血,心卻沸騰起來,最初只想是淺嘗輒止的一個吻,到此刻早就變了味道,體內更深處的欲.望在叫囂,摧殘他殘存的理智。
好想要她。
他攬著懷中的人翻身,將身後的傷從被褥上挪開,輕輕託著她的身子,指尖摩挲,幽深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一絲一毫都不放過,像在思考。
她會哭吧?
衛琚用手背貼著她的臉頰,腦海中很快便浮現起出她流淚的模樣,烏青的長睫一顫一顫,碩大的淚珠便從眼尾滾落,很燙,嚐起來是鹹澀的,有時卻又帶著清甜的氣息,他也說不清那是眼淚本身的味道,或是沾染上了肌膚的香氣,她又總是用楚楚動人的目光看著他,卻不知道自己那副可憐樣有多美,只會讓他愈發不滿足地索要。
若她此刻醒來,怕是也會在下一刻哭出來,咬緊唇瓣,用委屈羞惱的語氣說自己欺負她。
幸好她不知道。
他舌尖遊移,故意碾過她上顎那塊軟肉,像是開啟了她眼淚的開關,她仰著細長雪白的脖頸被迫同他接吻,幾乎要窒息了,又沉醉其中,下意識吮.住,點點淚意將睫毛暈溼,如同一片溺水的蝴蝶,帶著難捨難分的旖旎與婉媚。
“不是都發現了嗎?怎麼還敢用安神香?”
他鬆開她,俯身在她耳邊低低喘氣,回味著她方才的回應,勾唇笑了,用指腹輕柔地撫著她微腫的唇瓣,聲音啞得厲害,“你看你,睡得太沉,被親成這樣都不知道……”
“甚麼時候還會要我呢?甚麼時候累了,瀟灑夠了,還能想到我,再回來看看我嗎?”
答案太顯而易見了,他不用深想就能猜到她的回答,能夠想象到她是用怎樣果決的語氣拒絕他,不愛他的心被撞破,她甚至也不再會溫柔地哄騙他,只會堅決地,毫不猶豫地甩開他,繼續尋求她自由的日子。
所以他只敢在她回答不了的時候問一問。
只有這樣,他才能自欺欺人地,當做她有答應下來的可能。
“明天吧,”他道,“明天,讓江琇瑩來帶你去安全的地方,這裡太危險了,隨便都能有人闖進來,讓心懷不軌的人欺負了怎麼辦?”
他生來便有惡劣的壞心思,可這副皮囊卻是極好的,以至於他再繼續俯身下去,毫不客氣地吞噬她口腔中的甜蜜時,看起來依然是從容的,風度翩翩的,根本不像是一個夜探香閨的強盜,而是個無辜的可憐人。
但實則她才是可憐的那個。
她在罪魁禍首的作亂之下溼了眼眶,被吻得發抖,平穩的呼吸也變得粗重凌亂,好幾次,他都以為她會醒過來,發現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可她好不容易掙動著躲開一下,也只是含糊地喚著阿孃。
“別走……阿孃……”
她睡著的樣子很乖,同平日裡狠心無情的模樣截然不同,四肢懶洋洋的,神態也嬌憨可愛,此刻更是軟膩得像沒了骨頭,在害怕與不安的驅動下,只知道喚著最想見的人,以為被溫柔地安慰就能好起來。
“阿孃……好想你……”
“抱抱玉兒……抱一抱……”
她喘勻了氣,被刺激出的淚水也止住了,眼眶卻泛起更深的紅,吸著鼻子湊近,兩手在他身上尋覓甚麼。
衛琚繃著身子等待,想聽聽她得不到回應,會不會換個人喊,會不會叫他,若真叫了,又是用怎樣的稱呼,可他心裡是這樣想的,雙手卻已經探了過去,將她擁在懷裡,用比昨夜更溫柔的方式安撫。
他側躺在她身邊,方寸大的一張小榻上,兩個人蜷縮著擠在一處,同樣是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她睡得昏沉,被折騰蹂躪了這麼久都沒醒,他卻半點睏意也不敢有,生怕懷中的人也是夢裡的,等夢醒來,又要面對空蕩的院子,對著沾染著她氣息的物件手足無措。
“玉兒乖,好玉兒。”
他沒哄過孩子,更沒見過她的阿孃,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氣才像,但他之前哄過她,便又用那時哄她的辦法輕拍,讓她貼著自己的心口,緩緩地安撫。
可哄著哄著,他又忽然想起來,之前這樣哄她,好像……也沒幾回奏效的。
他看著她的發頂,有些苦澀地想,還是不夠了解她。
僅有的奏效的幾回中,她看似被哄好了,可心中又是窩著甚麼樣的火氣,在想著用甚麼樣的手段誅他的心呢?
於是轉而又變得絕望和無力。
“該讓我怎麼辦呢?”
他摟著她,在她耳邊呢喃哀求,“就告訴我吧,我該怎麼辦……”
“我會死的,真的會死……”
暖香沉沉浮動,天光大亮之時,帳邊最後一縷殘煙也驟然散去,沒入朦朦晨霧之中。
裴泠玉從夢中驚醒,院子裡還是安靜的。
房中陳設一切如常,香灰在香爐邊整整齊齊摞成一團,門窗也都嚴嚴實實關著,她起身察看一圈,並未發現甚麼異常,回到桌邊坐下時,心中那口氣卻還在吊著。
難道是她猜錯了?
可是……
她蹙起眉頭,仔細回想一遍昨日那些婆子的反應,的確處處都透著古怪,若她猜錯了,這些人又是得了誰的授命,江琇瑩嗎?
可江琇瑩應當沒有理由如此的。
即便不是真心要救她,也絕對沒有理由會害她。
裴泠玉亂糟糟地想著,沒喚人來伺候,自己一個人換了身衣裳,魂不守舍地坐在桌前綰髮。
這裡不常住人,也並沒有特意備好的鏡臺,只有一張巴掌大的銅鏡,她支起來在牆邊照著,熟練地將長髮攏住挽起,又將那支磨得鋥亮鋒利的髮釵別在腦後,一直到她到盆架前去鏡面的時候,才終於從這一整晚的熟睡中發現不對勁。
柔軟的帕子從臉頰劃過,偏偏觸及唇瓣時,猝不及防傳來x熟悉的細微刺痛,像電流般竄向四肢,令她頓時渾身一僵。
裴泠玉微微一愣,映著盆中的清水照了照,而後試探著抿唇,確認過後,終於連最後一絲幻想和期待也幻滅,懸疑不定的心終於徹底涼了下來。
手中的帕子輕飄飄落在地上,她重重撥出一口氣,臉色一陣蒼白。
真的是他。
他已經找來了。
她偏過頭,目光往緊閉的窗邊看去,雖然看不見絲毫外頭的場景,卻忽然清晰地反應過來,這裡離京城竟這樣近。
不過半日的路程。
他抓她回去,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不過是一念之間,他動動手指的功夫。
在這兒待了太久,也鬆懈了太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對的呢?
裴泠玉手腳冰冷,垂下頭,反覆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的紅腫幾乎已經看不見了,指尖也只剩下幾塊不細看便看不出的淺痕,確認了真相,她忽然平靜下來,一樁樁一件件,在腦海中捋著這幾日的事。
她是從昨日醒來才覺得有異,可真的不對,大概是從江琇瑩離開之後吧?
從江琇瑩離開這裡,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或者是她的馬車接近渡口時,便已經給他留下了找尋過來的痕跡。
他那樣不擇手段的人,又身在刑部,想要順著這些線索找到她們並非難事。
裴泠玉在原地靜靜站了片刻,恰好春芝進來,二人對視一眼,透過她蒼白無力的神情,春芝很快明白過來發生了甚麼。
雨已經徹底停了,不能在京城再待下去,她們得儘快離開。
二人若無其事地走近,只壓著聲音商量幾句,而後便換上縫了盤纏的那兩身衣裳,並未聲張,到了真的要破釜沉舟賭一把的時候,反倒比想象中的要冷靜。
江琇瑩不回來,院裡的婆子卻並不著急,摘下來的豆莢賣完了,依然取了銀錢要去鎮上買新鮮的食材,許是因為裴泠玉昨日並未有甚麼異樣的動作,她們便又來喚她同去。
“裴娘子今日可還要到鎮上走走?這裡沒甚麼事,讓春芝姑娘留在此處等訊息即可。”
裴泠玉立在門前,見院中七八個婆子都在,看情形,像是隻打算留一兩個守著春芝,其餘人都要去,她便蒼白著臉搖頭,一副虛弱溫順,卻又十分好脾氣的模樣。
“真是不巧,我昨兒出去一趟,似乎又涼著了,雖有許多想吃的,倒要勞煩婆婆們捎回來。”她說著,輕咳兩聲,眼眶紅紅的,兩手蜷在素白的衣袖裡,像只純潔無辜的白兔。
“還有……治風寒的藥似乎也沒有了,聽說鎮上只一家郎中看診開藥,也要請婆婆們排隊開藥,當真是多有麻煩。”
她嗓音細細的,彷彿真的覺得這是甚麼天大的難事,心裡有萬般虧欠似的,這些婆子本就因她著動人的模樣心生憐愛,又知她從前出身高貴,卻並不嫌她們粗鄙,反倒如此好聲好氣地說話,一個個都心頭髮軟,哪裡還會有二話,連一絲懷疑都顧不上,恨不得她說甚麼都應下來。
“好好好,那裴娘子先回房中好好歇歇,不就是買些藥麼,治病的東西哪能嫌麻煩,左右也等不了多久,有甚麼想吃的?等中午買回來,我們都給你做便是。”
裴泠玉想了想,隨便說了些,算著得四五個人同去才能拿得下,便覺得差不多了,見她們又多留下一個婆子在院裡,便轉而望向一個身形矮瘦的身影。
她道,“林婆婆,能為我做醪糟圓子嗎?昨兒聽你說的時候不想,這會兒身子不舒服,倒是想喝了。”
那個婆子倒答應得很爽快,手中拎著錢袋的那個僕婦有些猶豫,可算著拿東西的人不夠了,目光便在一副病態的裴泠玉身上頓了頓,又瞧了一眼春芝乾瘦的身板,將原本留下的三人中又點了一個出來,一行人很快出了門。
裴泠玉心中有了數,回房不久,很快重新推門出來,到灶房去幫忙。
林婆子剛將盛了醪糟的罈子搬出來,見她弱不禁風的,忙說不用,她卻仍面有歉意的站著,讓人實在不忍心拒絕。
“那……裴娘子便去看著鍋裡的水的罷。”
一鍋醪糟圓子,做出來也不過一會兒的功夫,裴泠玉偏要在灶房裡忙上忙下,做好了盛出來,又忙招呼著院裡的幾個婆子都來嚐嚐。
她這幾日大多都是冷淡疏離的樣子,今日突然這般熱情,笑眼盈盈地來勸,幾人面面相覷,竟有些臊得慌。
除了還在灶房沒出來的林婆子,裴泠玉親眼瞧著幾人都嚐了,這才安心,將自己手中一口未動的小碗放下,給春芝使了個顏色,自己又往灶房去。
林婆子就蹲在門邊,正要將沒用完的醪糟重新收起來,忽然聽院裡傳來碗盞破碎的脆響,隨著身體笨重落地的悶聲混在一起,正要回頭察看,忽覺後頸一陣冰涼。
回頭看去,只見裴泠玉手中攥緊髮釵,也不知何時過來的,面上溫和的笑意盡數褪去,只剩下警惕與防備,她將人扣在原地,冷聲問,“是誰指使你們的?他到底要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