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不會有孩子。”
夜風微涼, 院中星星點點亮起了燈燭，映出一片婆娑樹影。
衛琚晚上回來得比平日晚了些，提前令人傳話說不必等他用膳, 走到院中時卻仍見下人們還候在小膳房外, 顯然是還未佈菜。
芝蘭正一臉為難，見他進了院子, 不等他問, 連忙垂首稟道，“主君，夫人說還不餓, 要等您回來, 此刻可要傳膳？”
衛琚抬眸，見裴泠玉就坐在廊前的鞦韆上，不知是否沒聽到這邊的聲音, 細伶伶的兩腿在地面上晃, 也不回頭，單薄的背影孤零零的，陷在在一片暖黃模糊的光影裡。
他點頭, 候在小膳房外的下人們便忙起來, 將精緻溫熱的餐食擺入房中，又壓著步子輕聲退出去。
衛琚也放輕了聲音，抬步走到鞦韆後, 本想推她盪鞦韆, 卻神差鬼使的，半蹲下身從後面擁住她，長臂將她瘦小的身軀上環了一圈，掌心落在她肩膀。
“怎麼不進去等？”
裴泠玉聞聲偏過頭, 面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兩縷碎髮在臉頰邊蕩，她輕唔一聲，又道，“想早些見到你，今日怎麼回來這樣晚？”
她邊說，邊抬手順勢攀上他的手腕，指尖被夜風浸得微涼，衛琚擰了擰眉，攔腰抱起她回了房。
“手下的人做事拖延，耽擱了時辰，”他將她放在桌前的小凳上，蹲下身來，用額頭蹭著她的膝蓋，感受馨香的溫熱傳來，他忽然向她保證，“以後不會了。”
裴泠玉沉默一瞬，趁他還未抬頭的時候仰頭撥出一口氣，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說這些做甚麼，快起來用膳。”
她拍著他的肩膀催促，已經伸手去執筷，往他碗中夾了塊炙牛肉。
察覺到她躲閃的目光，衛琚點頭起身，氣氛短暫地僵滯片刻，很快又恢復如常，他隨口為她將些外頭的新鮮事，碗中的菜吃完，她又夾來新的，始終眉眼彎彎地瞧著他，他時不時說到一半頓住，她也含笑等待，似乎有著無盡的耐心。
卻一點也不像她了。
她到底在遷就甚麼？
如今面對他，還要露出這幅虛偽的模樣，小心遷就地說話行事嗎？
明明她任性些也無妨，哪怕裴府不在了，可只要她還身在衛府，就大可繼續高高在上，繼續做那個金枝玉葉，嬌貴又難伺候的人，何需如此？
還是……這麼久過去，留在他身邊這件事，依然會令她覺得勉強和不自在。
兩人各自懷揣著心事，等他將一路上攢來的趣事說完，裴泠玉也垂下頭，氣氛終究還是冷了下來。
膳後各自沐浴，衛琚吹了燈摸上榻，將被褥中的人翻出來，又像這幾晚一樣來吻她，薄唇順著脖頸一路吻到鎖骨，舌尖貼著她頸窩中的那顆紅痣打轉，再要往下，卻被她輕輕推了推。
雪白的寢衣已經掛在腰上，裴泠玉握住他的手，小聲問，“今晚，可以不要嗎？”
埋在頸間的人動作一頓，卻遲遲沒有起身，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同意時，衛琚鬆開了她，掌心託著她的腦後，“自然可以。”
低沉的嗓音中聽不出怒意，甚至帶著比方才的語氣輕快了幾分，裴泠玉趁他沒反悔，坐起來重新穿衣，在黑暗中發出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
衛琚眯著眼睛在枕邊看了一會兒，舔了舔唇，也直起身，為她繫好小衣的衣帶，攬著她一同躺回來。
她也下意識回抱住他，柔弱無骨的指節搭在他腰間，臉頰被他摁著壓在心口，可他總是覺得不夠，離他太遠了。
幾日的溫存像一場夢，他也不知道她為何又成了這樣，生怕自己在這種惶惶不安的情緒中失控，於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因為她的遷就而變得愈發小心謹慎，可越小心，就愈發不安，如此迴圈往復，找不到消解的出口。
兩人相擁躺了許久，衛琚放開她，正要起身，卻被她扯住一截衣袖。
裴泠玉問，“你去哪？”
“點安神香。”
“你累了一天，也睡不著嗎？”
她面露不解，隨即又反應過來，聲音低了幾分，“還是因為，那個？”
衛琚回過頭，目光緊盯著她，喉頭乾澀，“嗯。”
她也不知道他在應哪句話，指尖將她的衣袖攥得發皺，猶豫片刻，忽然抓著他的手往下引。
他動作微僵，直到掌心落在她小腹上，溫熱的觸感傳來，衛琚蹙了蹙眉，抬眸看向她。
“只一夜不給便睡不著，那若是這裡有了孩子呢？你往後可該如何？夜夜都要用安神香嗎？”
隔著薄薄一層衣料，他能感受到掌心之下的肌膚是平坦的，卻在她話音落下的一刻鮮活跳動起來，帶著無盡的生機。
衛琚緩緩抬頭，怔了許久，裴泠玉也不催，等著他一句句反應過來。
“阿玉，你是說……”
高大的身影俯近，窗外的月光格外淺，映出她臉上的慘白，裴泠玉沉默地看著他，看著他緩緩地，一點點貼近，動作是繾綣謹慎的，語氣中卻陡然帶上一絲癲狂。
“你是說，這裡有了我們的孩子嗎？”
他扶著她的腰身抵過來，平日發起狠來幾乎要將她撐破，此刻卻又後知後覺地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的額頭將她碰碎，兩手託著輕輕湊上前。
惶恐失落了一整晚的心終於重新開始跳動，漸冷的血液也驟然回溫，在體內狂亂地奔騰，不安褪去，心頭熱了一陣，可很快又有新的不安湧上來。
他想起她今日蒼白的臉色，那股預感愈發強烈，張了張唇，“阿玉，這一次，我們都好好的，可以嗎？”
她一時沒動，安安靜靜的，連淺淺的呼吸都聽不見，衛琚試著去摸索她的腕子，卻觸到了她握在被面上的拳頭，小小的一個，攥得很緊。
“衛琚，你又騙我。”
歡喜還在心頭纏繞，懷中的人卻已經掙開他的手逃開，又用那樣幽怨的神情看著他，紅唇張合，一字一句將他敲醒，“你根本就沒有服藥，一直在騙我……”
裴泠玉縮到床帳深處，兩手攏著雙膝蜷起身體，胸口一陣起伏，胃裡那股酸脹的不適感又來了，逼得她眼角泛起淚花，心口也隱隱地痛。
自從來到衛府，除了第一次她飲了避子湯，之後一直都是他服藥，可她從未親眼見過。
她先前有所懷疑，還確認過一次，可他說的都是假的。
她早該想到的，他就是個不擇手段的瘋子，知道了前世她出逃的始末，心中必然會對那個未曾出世孩子愈發不甘，為了達到目的，只是多騙她一次又算甚麼？
這一世他哄著她，哄得她沒有理由再反抗，讓她自己也心軟到願意在臨走前陪他演一演戲。他來得這樣勤，每晚又要那麼多次，若是比前世提早有了孩子，也算不上奇怪。
他看似處處順著她，可實則不過是換了花樣的掌控，若真到了那一步，別說甚麼避子湯……他甚至可以將她關起來，捆起來，不得不為他生下這個孩子。
她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說到底，她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他願意，她甚至連同他談條件的籌碼都沒有。
握不住的，她掌控不了他，甚麼都握不住。
衛琚站在床邊，身影被稀薄的月色投過來，將牆邊的人完全籠罩。
他髮絲散亂，渾身散發出一種壓抑許久的，癲狂如鬼魅的嗜血感。
“騙你？”
他扯唇輕笑，低沉的嗓音自黑暗中響起，伴隨著森冷的氣息傳來，“真正騙人的，不該是你嗎？”
“甚麼？”
裴泠玉來不及反應，已經被他握住一隻腳踝，他的語氣那樣冷，掌心卻依然滾燙，五指像鎖鏈一樣將她扯到床邊，再次以方才的姿勢被他擁入懷中。
“你放開我。”
她手腳並用地掙扎，卻聽耳邊冷笑一聲，下一刻便被他一隻手扣住腕子壓入床榻，陰沉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另一隻手取代被他額頭抵過的位置，掌心壓在她小腹，不疾不徐地揉捏。
他輕嘆一口氣，鼻息x貼近，冰冷的氣質與滾燙的呼吸同時壓過來，“你再說一遍，這裡，真的有我們的孩子了嗎？”
裴泠玉蹙眉，臉色愈發蒼白，薄薄的肌膚像裹著一層透亮的白紙，她咬著唇，腦中頓時一片空白，被他折磨得說不出話。
今日，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食慾不振已經有些時日了，算起來，也就是從裴家的人離京，她告訴他前世出逃始末那時開始，再加上其他種種……的確是像極了有孕的症狀。
可是終究並未找郎中診過脈。
她眼底噙了淚，顫聲道，“我……我不知道。”
難道沒有嗎？
心底的委屈翻江倒海湧上來，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最初她以為自己有孕，不知道該如何動身離開，在院中枯坐到天黑都不曾落淚，可此刻看他的反應，似乎又有了一線希望，本是該高興的事。
她卻忽然忍不住眼淚了。
四肢都像是沒了知覺，裴泠玉茫然仰著面，只覺得被他握住的地方好熱，怎麼也無法忽視小腹上傳來的觸覺。
熱，燙，又像是疼。
“不會有孩子。”
像是怕她再逃，衛琚箍著她，將她困在原地，唇瓣壓上她唇邊，語氣放輕，“我日日服藥，不會讓你有孕，你怎麼就不肯信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