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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你還要我嗎?

2026-06-02 作者:降噪丸子頭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你還要我嗎?

他與她早年定下婚約時, 雙方父母便拿著生辰庚帖請了燈大師幫忙合一合八字,看這對小兒女未來是否有緣。

李巍至今都不會忘記那句批語——良緣由夙締,佳偶自天成。

當時梁國大長公主笑得合不攏嘴, 直言她們就是一對兒天作之合, 是誰都拆不散的, 乾脆早早定下,等到了年紀就讓她們成婚。

起初她們都以為這是一段一眼可以望到頭的美滿姻緣。

但變故橫生,十年分離, 再見之時他雖然正值壯年,心境卻已垂垂老矣。

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再像當年發現未婚妻並不喜歡自己時那樣故作灑脫,彼時他尚且可以嘴硬,只要她選的男人比他強、比他好, 他不是不能放手。

但現在, 他明瞭,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的代價。

每當他想要放任自己沉浸在當下的幸福之時, 那句帶著猶疑的‘我也怕對你只是一時興起’卻如跗骨之蛆一般悄然縈繞在他心頭。

那叢遲遲不肯結苞的萱草,是不是在預示著甚麼?

這個念頭初初浮現時,李巍心口驀地一滯, 反應過來時,喉嚨間帶著揮散不去的鐵鏽腥味。

她們之間有緣無份,註定沒有結果……嗎?

他在許多個輾轉反側, 難以入眠的深夜思考著這個問題,心中鼓哮著的濃烈不甘幾乎快將他淹沒。

好不容易, 即將走到心願得償的最後一步, 憑甚麼要他放棄?

天意如此,人力亦可轉圜。

患得患失的痛苦與不願放手的執念迴圈往復,一直折磨著他。

有時候看著她, 李巍會生出一種幻覺,他珍之重之地捧著一塊兒無瑕的玉璧,但無論他再怎麼小心,玉璧終有從他手中滑落的那一日。

粉身碎骨,再難重圓。

那會是他想要的結局麼?

他的執念會影響到她本應擁有的幸福麼?

李巍可以窮盡一切,唯獨沒有辦法一同賭上她的命運。

他凝視著掌心縱橫的紋路,緩緩抬起頭:“大師,請您為我解惑。”

了燈大師看著這個眉目間盡是寥落的男人,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只說了六個字:“機緣未到而已。”

機緣未到?

這幾個字像是一道徐徐的風,只堪堪吹動了盤旋在他頭頂的深重烏雲,那股將落未落的暴風雨仍然隨時可能降臨,李巍蹙緊眉心:“大師,我……”

不等他把話說完,了燈大師閉上眼,不緊不慢道:“緣法一事何其玄妙,我不過一局外人,所言所行只如滄海一粟。唯有紅塵之人,方能勘破破局之法。”

了燈大師語意玄妙,語氣平靜,李巍胸腔裡那顆飽受煎熬的心稍稍得到了一絲慰藉。

他沒有再多言,道過謝後便起身離開了這間佛殿。

正值盛夏,殿前幾叢修竹被風一吹便有簌簌的迴響,亭亭如蓋,前後廕庇,有清冽的青竹氣息捲過身畔。李巍垂眼望去,有幾棵竹子都紮根在石縫間,生長得依舊葳蕤。

機緣未到。他又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

這是否在告訴他,倘若沒有解決橫亙在他們之間最後的問題,即便他再精心呵護,風調雨順,沃土肥碩,那叢萱草亦不會開花。

花草皆有靈。

李巍若有所思。

回到禪房時,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視線下意識在屋內搜尋了一圈,落在她睡得恬然的臉龐上。

她睡得不沉,感覺到那陣雪地松枝的清冷香氣隨著屋外有些燥熱的風一同湧向她時就醒了,雙手自發地纏上那截緊實有力的腰肢,熱得有些發紅的面頰貼上他腰間冰涼涼的蹀躞帶,說話間有些含混不清:“你身上有檀香的味道,找哪位大師燒香解惑去了?”

“我向了燈大師問了些事。”李巍扶住她的肩,她睡覺向來不老實,這次記掛著這是在外面,尚且收斂了些,但估計是熱得她有些煩躁,那件青蓮色的薄羅對襟小衫往下掉了一大半,露出圓潤如酥的雪白肩頭。

他低頭,微涼的唇輕輕印了上去。

掌心之下的那片雪白肉眼可見地顫了顫。

李巍抬起眼,對上她譴責的神情,微笑道:“怎麼了?”

宋善至壓低了聲音:“佛門清淨地,你竟然敢做出這種輕浮之事!”

李巍剋制著不去看那片浮浪一般微顫的雪酥,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察覺到她的嗔視,又道:“好,我的錯。待會兒我再去添一些香油錢,請佛祖菩薩多加寬宥。”

宋善至倒不是生氣,她瞥了一眼男人身上那件紵絲袍衫,裁剪利落的袍衫隨著他坐立的動作隆起挺括的弧度,只是靜靜蟄伏,x就已經叫她不自覺心驚肉跳。

最近李巍總喜歡親她抱她,再想到剛剛那個猜測,宋善至猶豫,他是不是憋壞了?

小蓮蓬鮮少有缺水的時候,充沛到一日之內連降兩三場小雨。

但是他……好像一次都沒有滿足過。

“李巍。”她撲進他懷裡,悶悶地叫他的名字。

她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就換個法子刁難他了,花遲遲不開,難不成是種子不行的緣故?還是隨著他一路星夜兼程快馬加鞭到房州,沒種下之前就被捂壞了?

李巍不想讓她發現他的惴惴不安,但她想,感情一直都是兩個人的事,她沒理由發現了卻漠視不理。

李巍低低嗯了一聲,修長有力的手指撫過她髮鬢旁垂下的珍珠。

“要不然,我是說,來都來了,我阿兄,還有姨母她們也都在,不然就,趁著這個機會,成親……吧?”

感受到落在她身上那道視線越來越熾烈,她渾身也像是被驀地騰飛的火舌舔舐過一般,熱得她頭腦發矇,說話時也有些斷斷續續。

到最後,她索性閉上眼,一鼓作氣說完了。

屋內一片寂靜,外面的蟬鳴聲被拖得越發長。

他的呼吸聲彷彿都在這一刻靜止。

李巍垂下眼,看著懷裡的人眼睫撲簌簌抖個不停,她害羞、或是緊張的時候總是這樣。

這樣的事理應由他來開口。

巨大的幸福感升騰而起,在他頭頂不停地綻開焰火,火星濺落在他身上,依稀有尖銳的灼傷感傳來。

提醒著他,他們之間仍有亟待解決的問題。

從前是他在害怕她隨時會抽身而去,但現在她熾烈的真心觸手可及,他卻不敢去接。

何其懦弱。何其卑劣。

宋善至等了好一會兒,不見他出聲,再仔細一聽,心臟驚跳的動靜不會造假,但他始終一言不發。

她有些惱了,抬起頭推開他,板著臉道:“你甚麼意思?答應或者不答應都是幾個字的事兒,需要考慮那麼久嗎?”

四目相對。

她眼裡水亮亮的,帶著噴薄欲出的怒火和失望。

李巍像是被灼痛一般匆匆別過臉去,頓了頓,才道:“這樣太倉促了……我不想委屈你。再等一等,好嗎?”

他聲音低啞,帶著一點兒小心翼翼的哀求。

宋善至頓生一種皇帝不急太監急的荒謬感。

“等吧等吧你繼續等,下回你就是跪下來求我我也不一定會答應!”

宋善至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小衫和肩上搭著的披帛,不想再多看這個不知突然在犯甚麼軸的男人,正要出去透透氣,拉開門卻看見端著菜飯的小沙彌站在原地,一副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的侷促模樣。

“多謝小師傅,給我吧。”

小沙彌有些不好意思:“女檀越,還是我給您端進屋去吧。”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穩穩地端起了托盤。

“我來就好。”

小沙彌見任務完成,紅著臉對著他們點了點頭,腳底抹油一般趕緊溜了。

宋善至站在門口,望著院子角落那棵碧綠的芭蕉,就是不肯看他。

李巍低聲道:“先吃飯吧。相國寺的大師傅做素燒豆腐很有一手,還有這道碧玉萵筍,也是你從前喜歡吃的,嚐嚐好不好?”

菜餚清鮮的香氣直勾勾地往她鼻子裡鑽。

宋善至頓時覺得和他賭氣不吃飯這個念頭太傻了。

她板著臉坐到桌前,李巍沉默著給她布筷夾菜,她一概不拒,卻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

李巍也沒有多說話,兩人之間難得沉默。

他心知肚明,他的惶恐不安、患得患失沒辦法依靠她來解決。這份深植於他骨血之中的恐懼來源於親眼目睹她消失在自己面前時鋪天蓋地的絕望和痛苦,輕易拔除不了。

讓她重複著、日復一日地表達對他的愛意和重視,這反而是一種枷鎖,壓力之下,只會加速把她推離他身邊。

心病已久,他要怎麼樣才能把這塊埋得又深又重的病灶挖出來?

他知道,這次只能靠他自己。

但該如何做?他毫無頭緒。

李巍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茫然無措的無力感。

……

從相國寺回來之後,兩個人便陷入了冷戰。

連性情穩重的玉琴看著兩人之間冷淡的氛圍都忍不住著急,旁敲側擊地勸,宋善至聽得直搖頭,鬢邊那朵豔麗似火的凌霄花跟著晃,如同一團搖曳的火焰。

“我心裡有數,你別勸了,反正這次我不可能讓步。”

她不明白,李巍為甚麼要拒絕。

他有甚麼事都悶在心裡,只想自己解決,從來不想和她分享的老毛病還是沒有改。

誠然,宋善至知道,李巍就是這麼個性子,他已經習慣了攬去所有的責任獨自承受,時間久了,這份習慣深植於他的骨血之中,很難更改。

但她就是會免不了失望。

看到自己從前和他說的那些話、做的努力如同泥牛入海,半分作用都沒有,寥落之餘,她甚至覺得有些心灰意冷。

過往的甜蜜再度湧上時悄然變了滋味,既酸且澀,帶著綿長的苦味,讓她煩躁不已。

她把手裡抓著的藤球用力地丟了出去,看著團團歡快起飛的背影,她拍了拍手,做了決定:“我們出去走走吧。”

既然要散心,在車水馬龍的汴京城裡有甚麼意思,宋善至給團團套上專門給它新編的五彩繩,又帶上了它心愛的小藤球,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上了馬車,朝著城郊山上的莊子駛去。

李巍從紫宸殿出來,目不斜視地繞過了正在殿前跪著的老婦人。

數字御史聯手上書,狠狠參了新陽侯及其門下黨羽一本,瞽姬一事鬧得沸沸揚揚,皇帝當即下令將新陽侯還有幾個被披露勾結的官員一同下了大獄。鄧太后深知此時自己不能出手,也沒辦法再使聖意轉圜,更沒辦法頂著漫天的罵聲保下她不成器的兄弟,索性告了病,讓近身伺候的女官放出風聲,太后為此事又愧又氣,直言先帝和皇帝為她之故給了新陽侯太多榮寵,如今他犯下大錯,她不敢再為其求情,但請皇帝秉公處置,又撥了銀子給那些敢於進殿狀告新陽侯的瞽姬用以安撫。

她想要斷尾求生,再圖以後,皇帝卻不肯放過她。

得到訊息的壽安老太君急急忙忙地進宮,在紫宸殿前跪了大半日了,水米未進,眼看著已經憔悴得不成人樣了。偏偏鄧太后的未央宮和紫宸殿裡都沒有恩旨傳來,她被架在這兒,除了生生跪暈過去,別無他法。

方才皇帝與他談及邊寨一事,許是感念他在讓鄧太后一黨元氣大傷之事上的貢獻,又許是照常的敲打,但無論如何,他總算肯免了邊寨十年裡的賦稅徭役,又額外撥了庫銀、徵調外地徭役前去修繕城牆。

想起上次東羯人試圖在地下水中投毒之事,倘若不是斥候早早發現,只怕邊寨早就變成了一座荒城。

皇帝不喜歡他待在汴京太久,已經在委婉地催他啟程回房州。

但她這次不會和他一起回去。她會去江州。他們會分開很長一段時日。

而且……她還在生氣。他仍然對他的舊疾束手無策。

思及此,李巍面容冷峻,渾身煞氣外溢,一眾官員見著他時更是不敢靠近。

他驅馬回了位於隨英巷的那處宅院。

空蕩蕩的,沒有她的笑聲,沒有團團的吠叫。

連空氣中漂浮著的淡淡蓮香都叫他覺得心浮氣躁。

李巍大步進了屋子,看見屋裡微有些凌亂,像是倉促收拾了行李,仍有幾口箱籠敞開著放在原地。

像是不被主人需要,索性留在原地。

和他一樣。

她……已經去江州了麼?

他有些乾澀地轉了轉眼睛,環顧屋內,卻沒有看見她留下的信,或是寫著隻字片語的紙扉。

只有滿室的寂寥和殘餘的淡淡香氣提醒他,這座宅院曾經迎來過它命定的女主人。

李巍是一個耐得住寂寥的人,十數年的軍旅生涯讓他習慣孑然一身的滋味。但人都是貪心的,經歷過幸福美滿的時刻,此後每一刻的孤寂都裹挾著比先前更為迅猛、濃重的悲意,直摧心神,他反應過來時,轟隆隆的雷雨早已降下,眼中、鼻間全是潮熱的水汽。

趕在奪門而出之前,他猶帶著最後一絲僥倖,問在門口灑掃的老管家:“她們今日甚麼時候走的?可曾和你說了要去往何處?”

老管家抱著掃帚,茫然地想了一會兒,點頭:“是,是,夫人今兒天還亮的時候就走了,說是要去江、x江甚麼來著?”

李巍喉頭一滾,看著天邊尚且明亮的日光,徑直翻身上馬。

看著一人一馬狂奔而去,老管家下意識掃了掃被風捲起的落葉,轉得有些慢的腦子裡總算想起了那個地名。

“對,就是姜山!”老管家撫了撫心口,暗樂哪有老婆子說得那麼誇張,他記性也沒那麼差。

宋善至在姜山有個莊子,是阿孃從前還在世的時候買下來記在她名下的,莊子上十分清靜,躺在竹榻上看著遠處煙巒疊翠、青靄浮空,她浮躁的心境漸漸也跟著雲捲雲舒平靜下來。

積攢了幾日的疲憊逐漸浮上,她讓玉琴她們早些歇息,不用過來伺候,自個兒進了屋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直到黎明時分忽然下起雨來,宋善至被雨聲吵醒,卻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裡帶著另一陣奇怪的動靜,像是……粗重的呼吸聲。

她一下清醒過來。

她飛快望了一圈,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拿起抵窗的木棍緊緊握在手心,準備等那個狂徒一進來就給他一悶棍。

李巍看著她模糊的身影映在窗紗上,知道她醒了,沒再遮掩,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圓圓,是我。”

聽著熟悉的聲音,宋善至緊繃著的心神一鬆,緊接著又是一提。

李巍這個王八蛋,大半夜不睡覺跑來這兒嚇她做甚麼?

她不高興地拉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渾身溼透,狼狽不已的李巍。

她有些驚訝,怎麼會弄成這副模樣?苦肉計啊?

李巍站在原地,雙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

從汴京到江州,快馬加鞭也得花費四五個時辰。但他鬧了一場烏龍,想見到她的迫切心情反而愈演愈烈,來回十個時辰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壓縮到了七個時辰。

幸好,還不算太晚。

趕在她氣沖沖地讓他滾進屋擦洗換身衣裳之前,李巍執拗地望著她,聲音嘶啞低沉。

“圓圓。”

“你還要我嗎?”

你愛我嗎?會一輩子愛我嗎?願意一直牽著他的手,直至步入墳塋中嗎?

作者有話說:李巍:PTSD發作中

感謝小天使萌的營養液,明天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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