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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告訴他,我是你的誰?

2026-06-02 作者:降噪丸子頭

第20章 第二十章 告訴他,我是你的誰?

那顆被他吞下的藥丸效用未散, 濃郁的苦味尚未褪去,心間的艱澀卻如同被風浪不斷推著上前的湖水,一波又一波地衝刷著他荒蕪破敗的心田。

李巍垂下眼, 掌心蜷緊。

“去找。”

李巍點了兩百親衛, 分成四撥人去探尋她的蹤跡。

那些援兵來歷如何, 他心中隱隱有所猜測、。直到其中一隊親兵回報,確認那夥人的車馬間帶著東水鏢局的印記,他心中那顆大石才慢慢落地。

還好。還好。東水鏢局是她阿嫂的產業, 尚算可信。

但隨著她安然無恙的訊息傳來的,是一陣他無法壓制的失落。

她沒有落入危難之中,不是為人脅迫,是她自己選擇離開此地, 離他而去。

看著大司馬突然灰敗下去的面色, 親衛又硬著頭皮道:“他們去向的方位……瞧著像是汴京。”

汴京。

是了,她一定很想她的家人。所以才會這樣迫不及待地奔回汴x京, 回到她家人的身邊。

而他之前又做了些甚麼?一直在阻礙她,惹她生氣。

李巍喉頭微緊。

——完了。

“立刻整頓行裝,三日後啟程回京。”

他再怎麼歸心似箭, 東羯突襲的事不能丟下不管。她和他一起守住的邊寨,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片土地再度陷入戰火之中。

親衛卻有些遲疑:“可是您身上的傷……”

李巍搖了搖頭:“我心裡有數,去辦。”

親衛只得應是。

李巍的視線落在那個香囊上, 神情漸漸變得柔和。

他要向她道歉,他不是故意叫她生氣難過的。

是他蠢笨, 先入為主, 偏見過甚,讓她受了好多委屈。

只要她能消氣,叫他做甚麼都好。

還有……

那年四月初三, 她約他出來,是想和他說甚麼?

他想,這個幾乎成為他十年夢魘的問題,終於要迎來終結的那一日了。

他要親口問她要一個答案。

……

有東水鏢局的鏢師們一路護送,不過小半月,宋善至便再度踏上了汴京的地界。

汴京的城牆與她記憶裡沒甚麼差別,高大、巍峨、沉默,多了些風吹雨打的痕跡。

行人說笑、攤販兜賣貨物的聲音順著輕輕顫動的車簾間隙傳來,宋善至嫣紅柔軟的唇抿得都泛了白,腦子裡一片亂糟糟的,但還在努力練習著待會兒見到阿嫂她們之後該說的話。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一陣輕輕的叩門聲隨之傳來。

她一愣。

或許是察覺到她沉默下的忐忑與不安,車廂外的人又抬起手,不疾不徐地在門上留下兩長一短的敲擊聲。

那樣熟悉的節奏,耐心的等待。宋善至一下子就知道門外的人是誰了。

車門被人猛地從里拉開,淡淡的幽馥香氣隨著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起飛快地投入她懷中,她的手臂緊緊環著自己,力道有些大,勒得崔曇華有些想咳嗽。

她不動聲色地給一旁想上前勸慰的碧桃使了個眼神,讓她不要打擾,又抬起手沿著她不住顫抖的背脊輕輕替她順氣:“天冷,眼淚鼻涕凍在臉上不難受?回家再哭,我還讓人在炭盆裡埋了栗子,餓了吧?”

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懷抱和語氣,讓宋善至那顆一路上懸得很高很緊的心像是被一陣溫柔的風穩穩地托住又降落,緩過勁兒之後她才覺得丟臉,抽出手帕胡亂抹了抹臉,語氣也變得黏黏糊糊的:“才沒有眼淚鼻涕一起流……”

她看向四周,對著站在自家馬車旁淚眼汪汪的小侄女露出一個笑,任由崔曇華拿過她手裡的絹帕:“阿嫂怎麼不在家裡等著?反正從城門口到家裡很快,沒必要折騰一趟的……哎喲。”

崔曇華又擰了擰她的鼻子,嗔怒道:“還敢不敢和我假客氣了?”見她乖乖點頭,崔曇華手上的動作和眼神一塊兒柔和下來,“你回家來,我自然是要來接你的。與其在家裡坐立不安地等著,不如早早見著,一塊兒坐車回家去。”

說著,她鬆開手,退後一步將宋善至全身打量了個遍,語帶憐惜:“瘦了。”

宋善至心裡燙呼呼的:“我還覺得我長高了呢。”

崔曇華笑著瞥她一眼:“下來,我好好瞧瞧。”

說著,她握緊宋善至的手,牽引著她下了車。當雙足再度踏上平實的地面上,宋善至鬆了口氣,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鬆弛。

宋相寧在一旁淚眼汪汪地等了半天,無奈兩個人誰都沒空理她,只能自個兒奔過來,強勢地擠進了兩人中間,一手挽著一人的胳膊,露出一個幸福美滿的笑:“走走走!咱們回家說話!我給你們剝栗子吃!”

三人一塊兒上了另一輛更寬敞些的馬車,崔曇華她們想問的事有很多,顧忌著這會兒在外面不好說太多私密話,只撿了她這一路上的事兒問。

聽宋善至嘰嘰呱呱地說了許多,其中‘李巍’這兩個字出現的頻率實在是高,崔曇華按下心底那份驚詫,又橫了女兒一眼,讓她笑得收斂一些。

宋善至沒有注意到她們娘倆的眼神交流,嘴上一邊說,她的心思卻不受控制地飄去了遠處。

也不知道李巍的傷勢怎麼樣了……

她恍惚了一會兒,直到宋相寧搖了搖她的胳膊,她才反應過來。

到家了。

“阿嫂,咱們搬家了?”

對上宋善至疑惑的視線,還有她臉上還沒有消退的笑意,崔曇華頓了頓,岔開了話題,撿了她大侄子和阿兄的事兒說給她聽。

阿嫂的語氣溫和又從容,像一泓靜靜的春水。宋善至先前那點兒疑惑頓時飛到了腦後,三人親親熱熱地挽著手進了府。

遠遠看見花廳裡坐著人,崔曇華面色一冷,先前的柔色在看到來人時一霎間便退了個乾淨,她拉住宋善至的手:“走,我先帶你去瞧瞧你的院子,一應佈置擺設和從前差不多,你侄女兒給你添了許多,你若是覺得晃眼睛就叫人撤下去,改日你來我那兒自個兒挑喜歡的。”

宋相寧嘟了嘟嘴,餘光一瞥,看到正朝她們走過來的那對母女,面色一變,連忙拉著宋善至要轉身。

“夫人留步!大娘子留步!”

女人氣喘吁吁的聲音和細碎急促的腳步聲一同響起,宋善至好奇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眼睛被女人頭上不住搖動的珠玉釵環所發出的光芒晃了晃,下意識眯起眼。

汪蓁蓁推了推抓著她衣角不放的女兒,低聲道:“還記不記得我怎麼說的?快去給你大姐姐請個安,問聲好。”

宋善至看著來人,她長得不錯,柳葉眉鵝蛋臉,模樣極其秀美,咬著唇望來的樣子怯生生的,髻邊一支珍珠步搖輕輕晃,很有一股惹人憐愛的勁兒。

再看緊緊依偎在她身邊的那個小姑娘,瞧著不過六七歲的模樣,大眼睛包子臉,和宋相寧小時候很有幾分相似。

宋善至抿緊了唇,再看崔曇華她們隱隱阻攔著,不想她與她們相見的模樣,還有甚麼不清楚的?

——她們娘倆只怕就是阿兄欠下的風流債!

宋善至下意識看向崔曇華,是覺得這事兒尷尬,她不想傷了阿嫂的心,一概都交由她決定。阿兄的妾室和新添的女兒,後者雖也與她有幾分血緣,但一日都沒有相處過的親戚,和大街上隨意扯一個過來的路人也沒甚麼差別。

崔曇華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轉眼吩咐碧桃:“今兒門口值守的管事是誰?拖出去打二十板子長長記性!”

她語氣冰冷,通身氣勢擺在那兒,嚇得汪蓁蓁下意識拉住女兒的手,眼裡含了淚,卻沒有出聲分辨。

碧桃得了吩咐立刻就要去辦,卻聽得一聲‘且慢’。

男人聲音微沉:“是我做主帶她們過來的。”

這聲音……

宋善至眼睛一亮,還來不及叫一聲‘阿爹’,就看見那個在她記憶中嚴肅寡言的男人彎腰抱起那個生得很可愛的小姑娘。

宋父抱著小女兒低聲哄了哄,將她交給了在一旁顯得十分侷促的愛妾:“抱璧姐兒下去吧。”

汪蓁蓁低頭應是,抱著小女兒匆匆走了,路過宋善至時還福身屈了屈膝。

“父親不必擔憂,元娘是我一宋善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宋父頓了頓,慢慢抬起眼,對上女兒那雙肖似亡妻的的杏眼,他長嘆了一口氣:“你回來……是件好事。不要鬧得大家都不高興。”

不等他把話說完,廳外的青石路板上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直接打斷了他未出口的那些話。

“元娘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自有我和曇娘負責,不勞您費心,更無需您多嘴管教。”

身量頎長的男人伸手將她護至身後,抬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再轉身時眼底那份柔情與疼惜早已如同化凍了的雪水,冰得宋父面色一僵。

“元娘能夠平安歸來,是我阿孃在天有靈時刻庇佑,和您原本沒甚麼相干。知會你一聲,是怕來日街頭遇見,您以為青天白日見了故人,嚇出甚麼毛病就不好了。但我沒料到,這樣的事,您竟然也能輕而易舉地漏給她們知道——”

宋懷昀神情冷淡,語氣一頓:“您可曾真正為元娘著想過?若是有心之人走漏風聲,惹得麻煩事上門,您又預備怎麼處置?”

與其等宋父過後發現元娘回來,鬧出甚麼‘不敬生父’的戲碼,不如先下手為強,若真漏出甚麼不該有的風言風語,宋懷昀將醜話放在前頭,定然是要將罪責推到他身上的。

長子咄咄逼人,宋父被噎得面色更是難看:“我只是想讓元娘見一見她妹妹,都是一家子,誰還會生出甚麼壞心眼專門害她不成?元娘也是我的女兒,我焉x能坐視不理?”

一個‘也是’,就道盡了他如今的心思有多偏。

崔曇華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善至身上,見她雙肩細細地發顫,心裡的酸楚也如水中漣漪般一圈又一圈地盪開。

“放心,你阿兄那是故意說給你阿爹聽的,有我們在呢,保準兒甚麼事都不會有。”崔曇華低聲和她保證,又拉著她的手往外走,“瞧你這臉白的。周大夫就在我那兒等著,讓她給你把把脈。”

一提到周大夫,宋善至舌底下本能地泛起苦澀,她的注意力頓時被轉移了,摟著崔曇華的胳膊使勁兒撒嬌:“我身體挺好的呀,就不用周大夫看了吧?她開的方子最苦了!”

宋相寧連忙追了上去。

花廳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宋懷昀牽掛著妹妹,無心多言:“您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元娘。也請父親管好您身邊的人,不要叫我聽到甚麼鬼神怪力之說,擾了全家的清淨。”

說完,他沒有等宋父回話,徑直轉身走了。

宋懷昀來到梧桐院前,聽著屋子裡傳來的陣陣笑聲,恍惚一瞬,腳下步伐一滯。

睽違十年的暖流再度環繞周身,他浸在久違的溫暖中,渾身一鬆。

像是重回人間。

……

顧及著宋善至的情緒,一家人圍在一塊兒熱熱鬧鬧地吃了團圓飯,旁的甚麼也沒問,崔曇華不許她多思傷神,祭出了殺手鐧——給她搓澡。

宋善至整個人都要冒煙了:“阿嫂!我都多大了,我自個兒能行!”

“行了,我就伺候你這麼一回,老實些。”崔曇華挽起袖子,時不時拎起她的胳膊一頓挫挫洗洗,一時間沒有注意到水裡的人不知何時走神了。

她又想起李巍了。

他有沒有看到她留下的香囊?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等他看到辟邪珠的碎片的時候,應該就明白她的回答了。

但他會不會生氣?為她的懷疑、不信任,還有不告而別。

“在想甚麼?”

一隻手盈著淋漓水色,在她眼前晃了晃,宋善至悠悠回神:“我在想……阿嫂明日再來幫我搓澡吧!真舒服!”

崔曇華沒好氣地潑了她一臉水。

用茉莉香露加在水裡,沐浴過後肌理間都帶著淡淡的沁人香氣,宋善至低頭嗅了嗅,轉頭又問崔曇華討了幾瓶。

“知道你喜歡,有的是。”崔曇華見她眉眼明媚,不見絲毫陰霾,心中暗暗鬆了口氣,招呼她過來坐下,從女使手裡拿過乾淨的巾帕,替她輕輕吸乾髮間積蓄的水汽。

“除了院子裡的粗使婆子,我給你準備了兩個貼身女使,一個叫玉琴,一個叫玉琵,你這幾日看看合不合你心意,若是有不仔細的地方,你和我說,咱們再挑。”頓了頓,崔曇華又道,“從前侍奉你的緗葉六年前已嫁了人,我想著你從前頗喜歡她,便消了她的奴籍,給了嫁妝讓她出去過活了。”

宋善至輕輕嗯了一聲:“阿嫂想得周到,多謝阿嫂。”

崔曇華看著她臉上的淡淡疲色,沒再多說甚麼,烘乾了頭髮之後便趕她上床去睡:“有甚麼事睡醒再說,不許胡思亂想。周大夫留的有安神方,你想喝也管夠。”

宋善至立刻做出‘我很老實’的樣子。

崔曇華替她掖了掖被角,溫軟細膩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額頭:“睡吧。”

她等了一會兒,見宋善至的呼吸聲漸漸綿長,這才吹滅了燈,和屋外等著的碧桃一塊兒回了梧桐院。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屋。

“快快快,凍死我了!”宋相寧一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感覺到身上回暖,愜意地長嘆一口氣,“舒服~”

宋善至拍了她一下:“小聲些,別把玉琴她們招來了。”

宋相寧捂嘴嘻嘻笑。

帳子裡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人臉,直到此時她才輕輕開口:“阿爹他……甚麼時候的事?”

她並不是蠻不講理地要求所有的家人都要為她的離去傷心欲絕,只是父親納妾生子和兄嫂分府別居這兩件事一同發生,她直覺這裡面肯定發生了更過分的事。

宋相寧撇了撇嘴,低聲說起這些年裡發生的事。

宋父與宋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妻十幾載,倘若蕭惟真沒有體弱病逝,他原本以為往後也會像眼前流過的每一日那樣平淡如水地度過。他不愛蕭惟真,是為人夫、為人父、為人臣的責任支撐著他像一具行屍走肉般生活在這個家裡,日復一日地履行著他應盡的責任。

宋善至輕輕打斷了她的話:“直到遇到了那個女人,生下了新的孩子,他才覺得自己真正活了一遭,是麼?”

宋善至想,自從阿孃病逝之後,祖母和族裡那些人不是沒提過續絃、納妾之類的事,是阿爹自己拒絕了。得了一個痴情不移的好名聲之後,他又覺得自個兒被責任、被民生禁錮得太深,老房子著火起來沒完沒了。

只這樣便也罷了,但聽宋相寧話裡話外的怨懟難過,宋善至就知道,他一定將阿孃扯出來過,以此來證明他的委屈、他的偉大、他當下的理所當然。

不然阿嫂和阿兄為甚麼會分府別居?她們捨不得,也不允許阿孃身故多年之後還要被她的枕邊人拉出來利用。

宋相寧恨自己笨嘴拙舌,說不出甚麼安慰人的話,只能抱緊她的手,賭咒發誓一般開口:“小姑姑你別難過,我只認你一個姑姑!那些後來的,我才不放在眼裡呢!”

宋善至腦子裡亂糟糟的,直到宋相寧依偎著她睡過去之後,她還是忍不住去想她缺席的那十年裡發生的事。

她原本以為阿孃和阿爹之間,不說有多麼刻骨銘心的愛情,但少年夫妻,中年相伴,始終是有幾分無法磨滅的情份在的。

可他隨口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將這樁夫妻姻緣定性為了不得已而為之的事。

他如今愛妾嬌女在懷,自然是幸福了。可為他生兒育女、操持中饋的人,她的阿孃,要是在天之靈聽到丈夫這樣評價自己、評價她們的過去,又該作何感想?

真的沒有人能夠做到從一而終,身心唯一嗎?

幾乎在同一瞬間,她眼前浮現出一張冷峻分明的臉。

——李巍。

宋善至翻了個身,沒來由地想著,李巍就是那樣矢志不變的人。

這樣想著,宋善至又有些愧疚了。她之前該試著多相信他一些的。

屆時李巍回來了,乾巴巴的口頭道謝似乎不太妥當,還是得準備些實在的禮物。

李巍喜歡甚麼東西呢……

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宋善至閉眼思索,最後沉痛地下了結論——她好像真的,一點兒都不瞭解李巍。

帶著那麼一點兒微妙的心虛,宋善至睏乏地閉上眼,沉沉睡去。

……

次日宋善至再醒來時,明亮的天光透過垂下的茜草色帷帳落進床榻裡,上面繡著的百十朵彩蝶圍著靈芝百合翩然欲飛,一派明媚春色,讓她的心情不自覺也跟著放晴。

床榻上只有她一個人,也不知道宋相寧甚麼時候起床走了,又有沒有被人發現。

玉琴她們聽見動靜,進來伺候她洗漱更衣。

宋善至坐在鏡前打量今日的裝扮,聽到廊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還以為是宋相寧,一瞧,卻是崔曇華身邊的碧桃。

“大娘子,主君和夫人有事兒要和您說呢,婢陪您過去。”

碧桃語氣凝重,哪怕她為了不讓她害怕,儘可能地和緩了臉上的神情,但宋善至還是猜出了一星半點兒。

難不成是她那個爹大義滅親,請了得道高僧來超度她?

可是她會餓、會痛、會覺得困,還有影子,應該不算是甚麼隨隨便便就能打散的鬼魂吧?

宋善至滿腦子奇思妙想,直到到了梧桐院,沒聞見有濃重的檀香味,更沒有火柴燒紙的氣味,她左右望了一圈,也沒有藏在暗處對她怒目而視的老禿驢。

“你瞧甚麼呢?過來。”

分明是有事要和她說,崔曇華卻先拉著她坐下,問了她昨夜睡得好不好,又問她早膳吃得香不香,還有心思欣賞她今日的裝扮。

“真好看,過兩日我再讓人送些布料來,你自個兒挑來讓繡娘做衣裳。”

姑嫂倆說起話來沒個消停的時候,宋懷昀輕輕咳了一聲,見她們目光轉過來,方才溫聲道:“元娘,有件事我須得同你說。”

宋善至應了一聲,見她坐得板正,雙手放在併攏的雙膝上,模樣瞧著緊張又嚴肅,崔曇華皺了皺眉,看向宋懷昀:“不要把你官場那一套放到家裡來,元娘還小呢。”

妻子的視線久違地再x一次落在他身上,宋懷昀面上一燙,壓住那份此時不該出現的悸動,面上神情有些僵硬:“好。”

宋善至一雙靈動的杏眼在兄嫂之間來回遊動。

這夫妻倆怎麼了?氛圍有些古怪啊。

宋善至想起昨日看到那對母女時下意識把她們歸為阿兄的風流債,正有些心虛,就聽到宋懷昀開口:“元娘,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出意外前的事?”

宋善至點點頭,將自己還記得的事兒說了,又感慨:“我從來不知道地龍翻身那麼可怕。”

但宋懷昀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她愣在了當地。

“元娘,那不是地龍翻身。”

“當時有人揭發二皇子私搭火藥庫,二皇子慌不擇路,意圖銷燬證據,失手下庫房裡那些火藥一朝爆發,這才引發了暴動,震塌了長河,死傷數千百姓。先帝為此震怒,氣急吐血,事件平息沒多久,便駕崩了,如今的陛下正是昔年的四皇子。”

“死傷之人中,你的身份……有些特殊。爭儲之人想利用你使李巍、乃至背後的衛國公站隊,所以……”

宋善至垂下眼,接過兄長不忍說完的話:“所以,我的死在先帝、眾朝臣面前都是過了明路的。我不能再用自己的身份。”

這件事她其實一早就有預料,但真到了這一步時,還是會不可自已地覺得難受。

看著兄嫂沉默而愧疚的模樣,她壓下心底的失落,佯裝輕鬆道:“我早就猜到了,不能用便不用吧,做府上的表姑娘也好啊,總還有一層親戚關係在嘛,我自然要在府上長長久久地打秋風。”

崔曇華被她逗笑了,摟著她到懷裡拍了拍:“淨胡說,甚麼打秋風,也忒難聽了些。你安安生生地在府裡住著,我看有誰敢多嘴嚼舌。”

宋善至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宋懷昀一向對這樣溫情的場合束手無策,不知自己該做甚麼,直到被妻子瞪了一眼,他沉默一瞬,起身去內室拿了一個匣子,推到宋善至旁邊,言簡意賅:“拿去花,不夠再來尋我。”

看著匣子裡那沓厚厚的銀票,宋善至眨了眨眼:“多謝阿兄!阿兄真好!”

宋懷昀壓下摸一摸妹妹腦袋瓜的想法,望了崔曇華一眼,見她眼睫未抬,看都不看他,心裡有些失落,正要離開給她們姑嫂倆騰地方,卻見管事急匆匆地過來,說是有人求見。

還特地隱晦地提到了宋善至。

崔曇華和宋懷昀對視一眼,眉心微折。

宋善至心裡隱隱有一種預感——會不會是李巍?

可是他受傷了啊,那樣直直穿透他肩背的箭傷,還淬了毒,就算他再身強體壯,再有仙丹靈藥療傷,也經不起快馬加鞭長途跋涉……吧?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等見到來人時,心底率先湧來的是失落還是慶幸,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衛風?”

見她竟然認出了自己,衛風有些羞慚地低下頭,他當日非但沒能認出夫人,還幫著大司馬胡來,傷了夫人的心。

大事當前,衛風不敢廢話,將身後被他捆得嚴嚴實實的人往前一送,長話短說。

宋懷昀眉頭緊皺:“你說,這是從前三皇子的手下,他趁亂擄走了受傷暈厥的元娘,又故意將人藏了起來,就是為了加重二皇子的罪責,好一把拉下他,扶持自家主子上位?只是三皇子被二皇子一併拖下水,潰敗得太快,這步棋還來不及用,便擱置了那麼久。”

衛風頷首。

二皇子、三皇子如今都是一縷亡魂,任由他們怎麼利用也不為過。最後的贏家是從前最不起眼的四皇子,他倚重李巍,加之重提舊案,也只會越發對比出他這個君主有多麼英明神武,和他那兩個荒誕、只重權欲、不將百姓黎元放在心中的皇兄截然不同。

“先前三皇子殘部與東羯勾結,為禍邊境,意圖利用先前的人質來威脅大司馬,這才得了線索,剿殺叛王勢力後,又順勢營救出了夫人。一應人證、物證俱全,大司馬都安排好了,您請過目。”

宋善至抬起頭,見兄長面色肅然地翻閱數次,對著自己輕輕頷首,知道李巍沒有騙她。

短短几日間,他竟然就為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要讓她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出現在世人面前。

“就是這容貌……”

崔曇華蹙眉,若是按著李巍的安排,一個被囚禁十年的女子,理應變得憔悴消瘦,眼神裡也該有消除不去的疲態。

一看宋善至這副水靈靈的模樣,不就穿幫了?

“崔夫人不必擔心。”衛風按著自家大司馬的吩咐說了一通,笑容裡帶著隱隱的冷意,“左右這套說法能讓陛下點頭就好,上邊兒的人都沒甚麼異議,旁人若有非議,只管和大司馬的拳頭說去就是。”

李巍,很維護她。

宋懷昀和崔曇華對視一眼,她們可沒有忽略這人一上來就對著小妹口呼‘夫人’的事。

李巍費盡心思為小妹爭取她應得的身份,其中定然也有他自個兒的私心。

他可是抱著小妹的牌位成了親,過了明路的!

兄嫂默默思忖間,宋善至卻察覺出了另一個重點:“李巍他……要回來了嗎?”

衛風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他連忙點頭:“是!大司馬說若您問起,便說他一切都好,不日就會回京,請您不必為他擔心。”

兄嫂的視線又掃向自己,宋善至立刻炸毛:“誰擔心他了!我就是、就是想著應該向他好好道謝……”

那不也是把大司馬放心上了?

衛風低頭憋笑。

崔曇華丟給宋懷昀一個眼神,自己拉著宋善至的手走了。

宋善至回了梧桐院,趴在羅漢床上不肯抬頭,無論崔曇華怎麼哄怎麼勸都不肯挪動,崔曇華看著她露在外邊兒紅得發燙的耳朵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躲,你躲。反正李巍就要回來了,我看你還能躲幾天。”

宋善至捂著紅通通的耳朵無聲尖叫。

這下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了。

李巍到底為甚麼要對她那麼好?這讓她很費解啊!

不……也不是費解。

宋善至閉上眼,從前和李巍在一起的事像是飄在天上的風箏一樣晃晃悠悠地浮現在她眼前。

為她繫上辟邪珠的李巍、送她白玉兔子的李巍、為她擋箭的李巍……

那樣寡言冷峻的男人,在城牆上回頭望來,叫她‘圓圓’的時候,眼神卻柔和得不像話。

宋善至雙手慢慢往下滑,她撐住臉,掌心下的肌膚依舊紅得發燙,燙得她腦子都有些暈暈乎乎的,但那個想法卻始終清明——李巍喜歡她。

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歡。

但他之前為甚麼要用那樣吃人的眼神看她?害她胡思亂想那麼久。

宋善至在羅漢床上打起滾,翻來翻去,頭髮都亂了,心緒更像是滾了一地又被她七蹬八扭得更亂的麻繩,亂七八糟。

崔曇華就坐在一邊兒的貴妃榻上,笑著看她發狂,直到時機差不多了,才叫住她,端了盞茶讓她喝,伸手理了理她帶著潮意的鬢髮:“你在這兒想再多也沒用,真要一個答案,就去他面前,堂堂正正地問清你心底的疑慮、困擾。”

宋善至若有所思。

崔曇華輕輕碰了碰她柔軟發燙的臉蛋,笑意柔軟:“我們元娘這樣好,誰會不喜歡你?”

宋善至哼哼兩聲,沒好意思和阿嫂說——被李巍那樣的人喜歡得太過了,她也覺得有壓力啊。

萬一她沒辦法回饋給他同等的喜歡,該怎麼辦?

他該不會當場發瘋吧?

宋善至抖了抖。

只不過她沒料到,自己的猜測竟然成了真。

……

這日汴京城裡辦了花燈夜會,宋相寧一早就盼著出門玩了,聽她求了許久,宋善至只得提起精神陪她出去。

她們出門之前,卻得了一封意料之外的帖子。

“阿公叫你去醉珍樓一塊兒用膳賞燈?”

宋相寧撇了撇嘴,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宋善至也沒心思赴約,但來送帖子的管事是自小看著她們兄妹長大的老人了,看著他白髮蒼蒼、臉上皺紋深深的模樣,宋善至嘆了口氣,點頭應下了。

“應個卯就走,免得他又要讓人過來,擾了阿嫂她們的清淨。”

宋相寧想了想,只得點頭。

但宋善至沒有想到,宋父這一局不是鴻門宴,而是相親局!

不等宋父帶來的媒人說完第二句話,她起身就走,身後宋父的叫聲裡滿是憤怒,她腳步一頓。

就在宋父以為她要回心轉意的時候,只見紅衣翠衫的女郎x冷著臉折返回來,雙手握緊桌沿,猛地掀翻了桌。

桌上的茶水、糕餅澆了宋父他們一身。

在媒人哎喲哎喲的叫聲中,宋善至拍了拍手,連忙往外走。

在隔壁雅間的宋相寧屁股還沒坐熱,就被小姑姑一把拉著跑了出去,她有些茫然,就聽宋善至言簡意賅地將事兒說了,她頓時火冒三丈,要不是宋善至緊緊抓著她的手,她定要跑回去再把雅間裡的其他擺件也砸了!

讓他們多賠點銀子也是好的。

身後傳來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宋父恨鐵不成鋼般的呼喊,宋善至一聽,跑得更快了。

今日燈會,外面人群眾多,幾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一波人流撞來,宋善至一時間脫了力,鬆開了和宋相寧緊握的手,兩個人被人潮擠得越來越遠。

好不容易走到一塊兒空地上,宋善至叉腰喘氣,暗道今兒可真是倒黴。

這下好了,賞燈的心思也沒了。

宋善至嘆了口氣,正準備擠進人堆裡,找路回家,卻意外在燈火憧憧間看見一雙靜默得像湖水一般的眼睛。

那裡面應當是很平靜的,哪怕颳風下雨,湖面也很難生起絲絲縷縷的波瀾。

她一直以為,他就是那樣冷清寡幸的人。

可那片靜寂了數年的湖泊正在她面前不住地顫抖、咆哮。

街道兩邊掛了許多燈,明明滅滅的燈光落在那張冷峻分明的英毅臉龐上,兩行徐徐滑落的淚痕泛起粼粼的波光。

欲語淚先流。

“你……”

宋善至揉了揉眼睛,站在不遠處的人仍舊如一棵經年鬱蔥的樹,沉默地立在原地。

真的是李巍。他回來了。

四目相對,她看得分明,他哭了。

宋善至腳步一頓,心裡無聲尖叫,她該怎麼辦!

正當她躊躇間,一個人忽然擋在她身前,一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清俊的臉龐。

聽著那人磕磕絆絆地解釋剛剛冒犯她並非本意,他為剛剛的唐突道歉,但他對她很有眼緣,希望兩人可以繼續相看下去。

興許是臉皮薄,他是閉著眼說的,臉漲得通紅,宋善至都來不及阻止,就聽到他跟吹嗩吶似地嗚哇嗚哇了一堆。

李巍悄無聲息地穿過人群,來到她身邊。

“相看?”

青年見他來勢洶洶,以為是宋父安排的另一位相看者,掃他一眼,直覺打不過,但他不願在喜歡的女郎面前露怯,點了點頭:“正是!不知閣下是?”

見他還敢理直氣壯地點頭應下,再看宋善至,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李巍氣極反笑,笑容溫柔到讓宋善至頭皮發麻。

“宋圓圓,告訴他,我是你的誰。”

作者有話說:圓圓:你太喜歡額,額也要錘你

然而此男小發雷霆時也只敢:宋圓圓(咬牙切齒)(立刻跪下)(親吻老婆的手)今晚回家不?

隨機三十個小紅包,下章更新也在零點哦,寶寶萌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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