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飄絮/22 你我是夫妻
22.
宋姝醒來時, 耳邊不知甚麼人在低吟。
曲調和內容都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低沉急促,如同有人一直在耳邊唸經般, 聽久了很抓狂。
周圍昏暗,在她想起閉眼前發生甚麼事時,鼻尖已經嗅到了那股濃重的香火味道。
——靈華寺!
她被人擄走了!!
手腕上的疼痛滯後地傳來,宋姝偏頭,看見自己的指尖垂落的方向,正放著一個三拳大的玉碗。
鮮紅的血正一滴一滴落進去, 像在以玉為紙的畫卷上畫紅梅。
旁邊拿著刀準備劃開她另一邊手的人,身穿暗紅色袈裟。
他的穿法與之前看到寂滅的穿法不同,眼前這個人將袈裟繞過了頭, 像頭巾一樣形成了一個三角。
兩人對上視線, 他便低聲不知對誰淡淡說了句:“醒了。”
聲音不大不小, 卻是那人能夠聽到的程度。
腳步聲朝自己這邊來, 很輕,等她看清來者, 宋姝震驚得久久無法開口說出一個字。
走過來的人穿的服飾隆重華貴, 雖光線昏暗,卻莫名給人一種尊者之感。
紅如血的寶石串成雲肩, 幾乎將她瘦小的肩膀完全裹住。
抹額擋住她大半邊額頭,張揚扭曲的九頭鳥圖紋讓宋姝看後倍感不適。
那雙眼冷淡薄情,絲毫沒有一點溫度。
宋姝之前的感覺是對的,只是不夠準確。
她不僅有著異於常人的沉穩冷靜,還比她見過大部分人都要邪惡狠毒。
若水唇角噙著陰冷的笑意,滿是對眼前祭品的滿意。
“既被羅剎選中,便心甘情願、光榮地赴死吧, 神會保佑你。”
“......”
宋姝皺了下眉,偏開頭,腦海裡閃過這段時間在禪院中自己悉心照料她的每一個片段。
她不願喝藥,宋姝耐著心哄。受傷了,宋姝給她包紮。
原以為她在禪院中孤零零一人,是她被旁人排擠嫌棄。現在回想,那些人約莫都是在怕她。
不願喝藥,也只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生病而已。
“你就是他們口中的巫女。”宋姝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微微顫動,“你一直都在騙我。”
若水歪歪頭,緩緩收起唇角的笑意。
臉上乾巴巴沒有表情更適合她。她的笑容僵硬,根本不是發自內心的,看上去只有皮笑肉不笑的彆扭感。
“我只效忠於羅剎,你口中的‘騙’......”她那雙杏眼輕輕眨了眨,渾然一股清純無辜的模樣,“對我而言只是一種達成目的的辦法,百利無一害。”
她們說話時,剛才那個僧人已經劃開了宋姝左手指尖的皮肉。這一次,宋姝的痛感更加明顯,長時間失血令她心跳禁不住加快。
若水繼續說:“只要羅剎想要,尊貴的太子妃、血脈相連的親人、又或者是我自己,我都會不顧一切地雙手奉上。”
眼下宋姝沒有任何逃脫的辦法,四肢的鐵鏈牢牢將她鎖死在冰冷的祭臺上。
她冷笑一聲,扭頭眼中已沒了平日的溫婉,眸子中不屈的慍意傾瀉,說的話字字誅心。
“看來為了供奉邪神,你已經把自己的親人都殺了。”
若水:“成為祭品是無上的光榮!只要羅剎滿意,我願意奉上自己的生命。”
宋姝:“你雙手沾血,心性骯髒,你的羅剎根本不屑於要你的命。”
若水眉眼一凜,一股怒意衝上喉。只是,她盯著宋姝的眼睛看了會兒,便瞬間控制住了所有情緒。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宋姝的眉眼,“今日你必須獻祭,討好、激怒對我都沒有用。”
若水又笑了笑,身上的寶石撞擊出清脆的聲響。
那群唸經的僧人還在繼續,她已經有些頭暈眼花,頭頂正好能看見那尊詭異的大佛,它的嘴角咧開的角度很大,貪婪與惡念全部刻在臉上。
錯亂的布條、昏暗的光線,全都是為了遮擋住它醜陋的面貌。
宋姝觀察周圍的時候,若水已經緩步走到大殿的正中間。
血滴答滴答砸進玉碗裡,她不知道自己的血甚麼時候會流乾,未知令她煎熬。
今天因為她的疏忽,讓若水這一行人鑽了空子,陸瑄承和刑部的官員現在或許還在地牢中審訊,對狀況毫不知情。
臨風回來時已經腳步踉蹌,無力折返通傳,當時在場的只剩幽蘭……
可若水這邊的人陰險狡詐,幽蘭恐怕連門都出不去,訊息只會密不透風地困在那間宅院中。
宋姝還在極力保持鎮定。
身上的血一點點流出,她感到頭腦困重,四肢無力,嘴唇也變得乾澀。
再冷靜的人都該慌了。
如果訊息沒能及時傳到陸瑄承耳邊,她今天難逃一死。
頭越來越暈,耳邊的聲音好像從千里之外傳來,層層疊疊,逐漸聽不清他們在唸甚麼。
若水從人群中走回來,手裡捧起宋姝右手邊的玉碗——整整一大碗血。
躺著的祭臺邊被擺了一圈銅人像,她艱難地看那些猙獰的面孔,心想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跟他們是一樣的。
若水和寂滅從一開始就在佈局。
或許,瘟疫從頭到尾都是假的,他們要找合適的人選祭祀才是真正目的。
宋姝緩緩閉上眼,無力再做任何對抗。
…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緊接著,宋姝聽到了若水癲狂般的尖叫。
“是誰在那!!!”
宋姝睜不開眼,自己知道周圍混亂不堪,圍在自己旁邊的那幾具銅人像倒了,砸到她的手指。
她整個手都是麻木的,像有一萬根針在扎她,感覺全都還在,可她就是沒有力氣,睜不開眼更坐不起來。
耳邊出現拔劍的聲音,若水和大殿中的僧人都瘋了一樣地開始砍。
“褻瀆羅剎者,統統殺無赦!!”
砰一聲,又有東西重重砸到旁邊的佛像。
宋姝就在旁邊,聽得很清楚。
轟隆隆的聲音,似乎將靈華寺裡外都圍了起來,地動山搖的。
來人了。
來了不少人。
“宋姝!”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輕輕動了動手指來回應。
身上的鐵鏈被斬斷,隨即渾身一輕,她被人穩穩抱了出去。
“愔愔,你一定要撐住!”
聲音來自遙遠的地方,嗡鳴不止,她無法辨別。
來不及思考,她還是靠著旁邊的人昏死過去。
-
來到玉州後,所有人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幽蘭走到門邊將太醫送回他們院子時,外面天色已經全部暗下來。
她抽空抬頭看了看天,第一次在這裡看到了星星。
風清月朗,萬籟俱寂。
刑部官員與太子殿下合力扣押下作惡多端的成樹金和寂滅,今晚本可以慶功的。
只是到現在,幽蘭鼻腔中的血腥味久久難以消散,她一想到娘娘回來時的樣子,臉就止不住地發麻。
月白色的衣裳被血染紅,殿下臉上的表情冷得嚇人。太醫急忙處理娘娘的傷口,屋裡忙著,外面臨風和臨月就被拉下去各打了十板子。
不顧返程艱辛,也不顧之後會不會有更大的困難,陸瑄承即刻重罰了他們兩人。
原本他是想連著幽蘭一起罰,只是顧及到她是宋姝的侍女,她現在的狀況不能沒人照料,才暫且擱置。
只是,陸瑄承明確告訴了幽蘭,回東宮後她一定會有相應處置。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到半夜宋姝醒來時,睜眼看到陸瑄承還沒睡,就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手裡的摺子。
她沒有動,偶爾聽到身側傳來翻動摺子的聲音,筆尖擦過紙張的聲音都顯得尤為清晰。
宋姝現在渾身無力,餓得慌。
呼吸重了重,陸瑄承立馬有了反應,偏頭看過來。
“醒了?”他將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全部放到旁邊圓桌上,回來時,手裡拿來一杯水。
宋姝低頭抿了口,話還沒多說一句,臨風就帶著太醫候在門外了。
“殿下。”
“先讓太醫診治。”陸瑄承邊說邊把床側的簾帳放下來,指尖不經意劃過她的掌心。
指尖的傷口被包得嚴實,可陸瑄承看過去時還是皺了下眉。
太醫快步走進來,拿出軟墊放在她腕下搭脈。
一切進行得非常快,宋姝感覺自己木木的,只知道睜著眼望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每一個人。
等號完脈,太醫向陸瑄承說了宋姝目前的情況。
她精神很差,連聽他們說話的精力都沒有,靠著床沿,頭髮凌亂地在肩上鋪開。
來往很多人,各司其職,宋姝暈頭轉向,只想吃些東西趕緊睡下。
陸瑄承時刻關注著她的情況,看她時不時身子就往前倒,根本無力維持端坐的姿勢,便走到床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吃些東西再睡,廚房熬了粥。”他的聲音竟有點啞,宋姝微抬頭看著他。
陸瑄承以為宋姝在無聲抗議,耐心繼續說:“你一天沒吃東西,明日估計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得吃。”
宋姝說:“我會吃的,只是......”
“嗯?”
“殿下的聲音怎麼了?”
陸瑄承搭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覺微微動了動,花了很長時間才壓下了今日對侍衛失守的慍意,似乎又有引燃的趨勢。
他輕描淡寫掠過,“先前生病時遺留的病根,加上今日指揮時有些著急,吼了幾聲,過兩天就好了。”
宋姝輕輕嗯了聲,“那殿下也要喝點藥。”
他看著她手腳上的傷口,語氣頗有些無奈,嘆了聲。
“都甚麼時候了,還在關心我。”
“夫人今日往祭臺上一躺,血幾近流乾了。”
宋姝聽到那兩個字後,頭腦瞬間一片空白,耳尖像被火燎了一下,甚麼話都聽不進去了。
夫人……
他為甚麼突然這樣叫自己?
“我……”宋姝幾度嘗試開口,抬頭見他眉心微抬,滿臉認真,她又甚麼都說不出了。
陸瑄承沒有勉強,看她臉色蒼白還虛弱著,將她的手塞回被子裡,“這幾日孤讓太醫給你多補補,等身子好些,我們再回上京。”
成樹金和寂滅雖然被關了起來,但他們這些年操作下,民間遺留了許多信徒,且疑點依舊很多。
比如,為何玉州的人口會驟減?縱使是祭祀,也不應該只剩這麼些人。
以目前的人數,根本無法支援玉州重新興旺起來。
若是放任不管,它最終還是不可避免會成為一座人人避之不及的空城。這對於一代商賈名城而言,到底是有些可惜的。
“殿下,我能幫上甚麼忙麼?”她停頓幾息,目光瞥見不遠處梳妝檯上擺著的、他前幾日給自己保命用的簪子,想起他早已知道自己與明家做生意的事,便沒有繼續瞞著。
“我和我朋友認識許多商人,若是有需要的地方,我......”
陸瑄承打斷她,“你現在先將自己身子養好,之後的事情慢慢安排也不著急。”
她抿了抿唇,一雙眼直直地望著對面的人。陸瑄承聲音卡了下,隨即不自在地別開視線,輕咳了咳。
過了陣,幽蘭送來熱粥。她不敢看陸瑄承,一直伏低身子,正準備在腳踏邊跪下伺候宋姝服下,便聽到他開口說:“放下就行。”
幽蘭默不作聲照做,絲毫沒意外的反應,好像此事稀鬆平常。
宋姝面上浮起幾分不可思議,聽到陸瑄承說這話,自己已經提前爬起來。陸瑄承看了她一眼,扶了扶,塞了個軟墊到她後腰下。
只是,在她主動伸手要接過碗時,陸瑄承分明看到了她的手,卻裝作沒看到,舀起一勺熱粥,低頭吹了吹。
等涼了,才遞到她唇邊。
宋姝侷促地湊上前吃了一口,“殿下,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吧。”
陸瑄承繼續舀第二勺,語氣明明低柔,卻隱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坐好,孤來餵你。”
她懸在半空的手只得緩緩放下,配合著他的動作一點點將粥吃了大半碗。
碗快見底時,宋姝實在覺得不舒服,壓低聲音弱弱道:“吃不下了......”
陸瑄承這才把碗放下,拿起一張小帕擦了擦她的嘴角。
“太醫說你的傷差幾分便會傷及筋骨,不管你疼不疼,能不能動,這幾日都不準有太多動作,需要甚麼,孤會幫你。”
宋姝指尖抓了抓被子,“殿下對我這麼好,我有些不習慣。”
陸瑄承嗯了聲,想起先前昏迷時,時不時出現在自己耳邊的聲音。
“孤也曾這樣不習慣,過陣子便好。”
宋姝一知半解地應了聲,在床上靠坐著休息,陸瑄承趁這時候走到屏風後沐浴。
房中的銅獸香爐中香料已經燃盡,空中卻還是飄蕩著絲絲縷縷沉香的味道。
針腳細緻的衣袍掛在屏風上,燈燭隱約映出他的身影。
像之前在客棧那夜,她的目光無法控制地一直往那邊看。
水汽瀰漫,視線朦朧得像穿梭於霧中。
陸瑄承以前行軍打仗,身姿俊挺,肌肉緊實飽滿卻不誇張,宋姝有時睡到半夜醒來,無意看見他寢衣下的身體,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自認為自己是個能抵抗誘惑的人,可現在出現了第一個破綻,那便是枕邊人的身體。
陸瑄承雙手搭在木桶邊緣,靜靜坐在熱水中。
忽而偏頭看向床的方向,宋姝不知怎麼的,驚慌失措,失手推掉小几上的書,傷口被撕扯到,疼得低嘶了聲。
他匆忙洗完,身上寢衣隨手一系便走了出來。
宋姝傷口疼,抬頭又是這樣一副畫面,低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情緒雜亂地一起衝上來。
陸瑄承扶著她的手臂,低頭仔細檢查她的傷處,喊太醫來重新包紮,看她哭了,伸手抹掉她眼淚。
“太醫馬上來,別哭。”
宋姝不知為甚麼,聽到這句更想哭了。
抬頭看著他時,脫口而出的第一句卻是,“殿下快把衣服穿好。”
陸瑄承懵了一瞬,低頭看到自己胸口幾乎袒露。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才忽然笑了聲,鬆了腰帶,慢悠悠重新綁上。
“你我是夫妻,何須這樣避嫌。”
宋姝別過頭,在他穿好衣服前都不打算看他。
太醫帶上調配好的止痛藥膏過來,一折騰又過了許久。
等房再一次中只剩他們二人時,宋姝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躺下後,連被子都是陸瑄承給她掖的。
陸瑄承今夜沒聽到她一貫愛說的“謝謝”,便知她真是累了。
朝她方向側臥著,陸瑄承目光十分直白地描摹著她的臉。
前陣子昏睡時的記憶又緩緩上浮。
那段日子,陸瑄承時常夢見自己在北境的最後一戰。
被同僚轉身反刺的畫面一次又一次重演,他甚至能準確記得他臉上紋路有幾條、傷疤在何處。
憎恨與殺意在沉睡的身體中熊熊燃燒,直到周圍出現他從未聽過的女聲。
他本就鮮少與女子打交道,可後來,他幾乎天天都能夢到她的聲音,注意力分散後,那些幾乎沖垮他的怨恨便慢慢被壓下。
不知哪天,他聽到那道聲音告訴自己,她是自己的沖喜妻子。
一切都太真實,陸瑄承在那時候便知道這似乎不是夢境,也是在那之後,他逐漸恢復意識。
醒來那日,恰巧遇到她被秦家人欺負。宋家雖已不復當年榮光,後輩男丁渾噩無用,宋姝卻是個十分明事理的女子。
相處至今,他對宋姝從未產生過不滿與衝突。
思及她的一顰一蹙,都覺得十分舒心,甚至有更多他道不明的情緒。
陸瑄承看著她的睡顏,手緩緩抬起,順著她的額髮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宋姝眼睫微微顫動,他猛地收手,轉過身背對她。
這樁婚事到底來得突然,他不知道宋姝是怎麼想的。
如今身處玉州這樣混亂的地方,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等回到東宮,他總需問出一個答案來。
...
陸瑄承後半夜才漸漸生出睏意,殊不知原本入睡了的人,在他觸碰自己時就已經醒了。
宋姝默默盯著他的背影,腦海中思索的東西不比他少。
當初的世子,現在的太子。
陸瑄承對她作出的所有反應,都偏離了她最初的猜想。
——陸瑄承對她太好了。
可這樣一時的好,真的值得她將後半生的命運賭在高高的宮牆上嗎?
她遲疑、糾結,困於一絲僥倖與貪念。
她無法做出決斷。
作者有話說:明後天都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