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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風飄絮/21 祭品

2026-06-02 作者:萬山燈

第21章 風飄絮/21 祭品

21.

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 靈華寺的大門已經落了鎖。

就算成功翻進去,想要進入那間陰森的佛殿也不是易事。

白天陸瑄承問卜出兇象後,寂滅順勢增加了菩提樹前的守衛, 連帶著整個靈華寺都進入戒備狀態。

宋姝:“銅像只是擺在佛殿中,不是在佛殿裡製作。或許,我們的目標不是去佛殿,而是別的地方呢?”

臨月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今日屬下回來時, 經過了一家打鐵鋪。那裡面沒看見人,但熔煉爐熱著,一旁的煤炭燒得通紅——”

臨風和臨月得了命令, 一起輕手輕腳出去了。

宋姝留在房間裡陪陸瑄承, 坐在床邊給他手臂上的傷口換藥。

前幾天傷口不斷滲血時, 陸瑄承看都不讓她看, 現在稍微沒這麼猙獰了才肯讓她幫忙。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宋姝發現陸瑄承特別能忍痛, 但格外怕苦。

切開皮肉清理傷口時一聲不吭, 一點點藥湯卻能逼得他做出偷偷倒藥的舉動。

想到這些,宋姝竟就這樣當著他的面輕笑出來。

“笑甚麼?”陸瑄承饒有興致地抬眼看著她。

她撇撇嘴, 一本正經說:“沒有笑。”

“孤沒瞎,也沒聾。”

“……”

宋姝把他的傷口包紮好,將桌上的藥粉放到一旁櫃子的抽屜中。回來時,他還一臉執著想知道她的答案。

沒辦法,宋姝微垂眸說:“殿下在沙場上所向披靡,素有玉面修羅之稱。只是您這樣的人,竟然會折服於一碗苦澀的湯藥, 臣妾只是覺得有趣。”

陸瑄承似有若無地哼笑了聲,“誰都有弱點。”

他停頓片刻,反問她:“宋姝,你的弱點是甚麼?”

她不是第一次回答這個問題,因而她表現出來的反應,甚至沒有往日陸瑄承問她簡單問題時緊張。

“臣妾的弱點是容易受制於人。”她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非常尋常的事。

陸瑄承凝神看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她說的受制於人,是以前的宋家。那現在的東宮、太子妃的身份呢?會不會也是一樣的?

可太子妃的位置能夠給她權力,現在的局勢下,她的權力還不小。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追問,許久後才說:“以後這樣的情況會好轉的。”

宋姝聽得懂他的意思,小幅點了點頭。

在等臨風和臨月回來期間,宋姝沒忍住睡著了,後來她竟一點聲響都沒聽到,直接一覺睡到了天亮。

等她再睜開眼時,幽蘭過來告訴她,太子殿下這會兒已經在玉州府衙了。

之前察覺事情有異常時,陸瑄承便秘密給陛下送了信。

刑部的官員一路隱蔽行蹤,小心地靠近玉州,在天矇矇亮的時候抵達。

只是宋姝聽臨月說,雖然刑部來人給成樹金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們並沒有亂了陣腳。

“問起失蹤的屍體,他們說是死於瘟疫。用各種奇怪的方式葬人,也能借口說這是不同地段的風俗習慣。”

“唯一讓他們解釋不清的,便是靈華寺中供奉的邪神。”

梁國早就明令禁止供奉邪神,最混亂的一年,梁國百姓風靡以活人祭祀。一旦巫女指定出祭祀的人選,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將祭品上供。

尚在襁褓中的嬰兒、新婚夜的姑娘、初登科的狀元......許多無辜的生命就曾被那些狂熱的信徒荼毒。

當時沒有清理乾淨,不曾想這些年還讓他們在玉州發展了起來。

“這段時間死去的人,沒準都是寂滅和成樹金設下的局,為的就是獻祭。”

臨月輕嘆了口氣,“具體的屬下一時說不清楚,玉州這地方太邪乎,等娘娘稍後到府衙便知道了。”

昨夜,臨月和臨風躲在一旁觀察那間打鐵鋪時,有一個身材高瘦的人正鼓動著木風箱,熔煉爐上的銅鐵燒得發紅。

地上草蓆上橫七豎八躺著五個人,他們身上沒有白布,因而,他們兩人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胸口的起伏。

有的人甚至還能動動手腳,只是僅限於此。

他們像被下了軟筋散一樣無法動彈,只一雙眼靈活轉動,可根本沒人能解救他們。

一旁已經融為水的銅被靜置在一個人形模具中。

那男人看了眼爐子,一屁股頂開竹凳,起身將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男童拎起來。

就算男孩四肢健全,也根本不是眼前那男人的對手。

他費勁力氣掙扎,也沒辦法改變眼前的局面。渾身越來越燙,熱浪鋪面而來。

噗通一聲,他被丟進銅水中。濃煙冒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水燒開一樣。

臨月緊緊抓著劍,無數次想衝出去,都被臨風死死拽住。

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成了骨頭,被男人兩桶冷水灌下,與堅硬的銅鐵融為一體。

高瘦男人不僅會將人鑄進銅中,那些奇怪扭曲的姿勢也是他擺的。尤其臉上痛苦的神色,全都經由他的手雕刻。

敲錘落每一下,男人眼中只有對自己作品的欣賞,專心致志雕琢這那些人痛苦的表情,極致地還原著他們融化前最後一瞬間的狀態。

臨月甚至聽到他喉中在緩緩哼著玉州這邊的小調,好生悠閒散漫!

他一點也不著急,鑄完一個銅像,熔煉爐中開始熔化新的銅礦。下一個人只能煎熬地等待,眼睜睜看著剛才還在自己身邊求生的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雕塑。

臨風和臨月此生沒見過這麼殘忍的場面,對了對手勢,才想辦法將那男人引走,把躺在地上那幾人先帶去安全的地方。

臨月:“昨夜倖存下來的那四人,現在就在裡面。”

馬車停在玉州府衙前,宋姝遠遠瞧見陸瑄承坐在桌前,瞧不真切神色,卻也已經感受到周圍極其嚴肅的氛圍。

成樹金、寂滅法師和那個高瘦的男人,此刻就在堂下跪著。

三個人的臉上如出一轍的輕蔑,絲毫沒有屈服於朝堂的壓力。

刑部來的官員當堂上刑,寂滅和打鐵鋪的男人像鐵一般,意志力極強。從頭到尾一聲不吭,不躲閃不求饒,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血一滴一滴濺在地上,像一朵朵極豔麗的梅花。

只有成樹金能成為切入口,他心性不堅,是他們之中唯一的破綻。

陸瑄承看到宋姝過來,讓她直接坐在了自己右手邊的交椅上。

原想在她面前放一張屏風遮擋一些視線,但被拒絕了,他便沒堅持,繼續陰沉著臉審訊。

這是宋姝第一次見到他這幅模樣。

眉目冷冽,甚至說的上是狠戾。堂下跪著的人大部分時候保持沉默,稍有不慎說錯一句話,就可能會被用刑。

成樹金的哀嚎聲沒有停止過,拶子緊緊夾著他的十根手指,指節處又紅又腫,指甲已經變成紫色。

他跪在地上,姿勢扭曲。手抽不出來,便渾身使勁想往後仰。

陸瑄承耐心得很,指尖緩緩敲擊著桌面,目光淡淡地看著表情猙獰的人。

“殿下,微臣作為玉州刺史,能做的都做了。靈華寺是這裡百姓的信仰,它真的很靈啊!”

陸瑄承嗤笑了聲,問他:“既然這麼靈,為何玉州又是瘟疫又是雪災的?你們日夜做法,起到了甚麼作用?”

成樹金神色激動,“殿下說的這些便是降下的天罰啊!”

他看了眼旁邊不置一詞的寂滅,忿忿收回視線,疼得齜牙咧嘴,總算說出了點有用的東西。

“殿下有所不知,自前年戰亂起,玉州的祭祀便一次比一次敷衍,先是頻繁暴雨洪澇,天熱時又鬧旱災。當時的巫女選中了一個未滿三歲的女童獻祭,那孩子身子弱,本身就活不長久的。剛上祭臺,連下了半個月的雨便停了!”

宋姝邊聽邊皺眉,可看成樹金的神色,他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寂滅法師滿臉都是對他的認可與肯定。

成樹金:“原以為這場災難馬上能結束......都怪那個該死的女人!她竟然敢趁我們防備鬆懈,擅自把神選中的孩子偷帶走了,官兵在玉州附近搜尋,等找到他們時,那女人和孩子都死了!”

“擅自傷害祭品,是大忌。”他垂眼喃喃道,過了會兒,他的聲音突然拔高,“所以這次的瘟疫和雪災,便是神一怒之下給玉州百姓降下的懲罰!”

陸瑄承一直在聽,只是那些神乎其神的東西左耳進右耳出,他根本不信鬼神。

“照你的意思,如今能解玉州困境的唯一辦法就是獻祭了?”

成樹金緩緩抬頭,聲音已經有點啞,“殿下,您來這麼久,不也發現甚麼法子都不管用嗎?病的病,死的死,再這樣下去,玉州真的要變成一座空城了。”

陸瑄承:“玉州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有你們這兩個劊子手在。”

寂滅的手已經被夾得露出骨頭,可他仍然雲淡風輕,彷彿根本感知不到疼痛般,說了句“阿彌陀佛”。

無論階下兩人怎麼說,座上之人都沒有絲毫的動搖。

讓人把戶籍重新整理了一遍,記錄下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靈華寺被封禁,成樹金全家被送進牢獄,等候發落。

陸瑄承和刑部的官員到地牢進一步審訊,臨風負責送宋姝回府邸,打算午後再去一趟禪院,看看那裡的百姓現在身體恢復得如何。

剛回到府邸,正準備用午膳,宋姝被門外一陣叩門聲引去注意。聽聲音,外面有一個孩童的聲音在低泣。

有臨風在一旁,加上成樹金這個刺史都被抓了,群龍無首,料他們不敢貿然做甚麼,宋姝才敢把門開啟。

門一推開,她便看到門前站著一個衣衫破舊、臉色發黃的女孩子。

乍一看有些眼熟,回憶了會兒,才忽然瞪大眼,說出了她的名字:“若水?”

她眼淚奪眶而出,跨進門檻直接保住了宋姝的腿。

“太子妃娘娘,求你救救我!”

她哭得渾身都在顫抖,語氣一抽一抽的,臨風原本拔出的刀緩緩插回去,皺眉在一旁看著。

宋姝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髮,“你先別急,坐下慢慢說。”

若水腿軟了,沒有辦法動彈,直接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仰頭一直掉眼淚。

“寂滅雖然進了牢獄,可靈華寺這些年做了那麼多獻祭,就算他不在,他手底下的弟子也能獨立繼續進行祭祀的!”

若水語氣有些著急,明明之前在禪院見到她時,她根本像個小啞巴一樣,誰都不親近,和誰都不說話。

宋姝想她一定是太慌張無措了,才會直接跑過來找她。

若水:“寂滅被抓走前問了神,他們已經有新的祭祀人選了......”

小女孩一雙眼漆黑不見底,黑瞳又圓又大,像要將眼白全部吞噬,“他們選中的人是我!”

宋姝面露驚訝,“你不要怕,有我在這,沒有人敢抓走你。”

若水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著急,哭著說:“可是我家裡還有一個幼妹,如果我不回去,她落入那群和尚手裡就完了!”

宋姝偏頭看向臨風,他對著著急的小女孩說:“你且將你家的位置告訴我,我去把你妹妹帶回來就好。現在玉州危機尚存,你們兩個人待在這裡才最安全。”

若水原本是想讓他們一起去家裡,可這樣有求於人的情況,似乎不好一直向別人提條件,所以她妥協,把住址告訴了臨風。

臨風是陸瑄承最得力的近侍,做甚麼都雷厲風行。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在院子裡。

宋姝讓幽蘭打來一盆水,用手帕仔細將若水臉上的塵土擦乾淨,一盆清水愣是洗成黃色。

若水止住了哭聲,幽蘭多拿了一副碗筷給她,她卻只是坐在桌前沒有動,“謝謝,我不餓。”

宋姝點了點頭,心想這個孩子在玉州長大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小小年紀心性卻成熟。

她坐在那暗自籌劃,想等到玉州事畢,在這裡修建幾座學堂,讓這裡孩子們都能安心讀真正的聖賢書。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一牆之隔,宋姝聽到有人快步往回跑的腳步。

聽上去沉重踉蹌,她看著敞開的大門心道不好,趕緊起身想去關門。

但她還是慢了一步。

門推到一半,外面的人直衝進來。

奮力一揮袖,眼前全是白粉。宋姝扇不乾淨,只能往後退。

後面的幽蘭忽然大叫一聲,旋即腰上被一股強勁的力道往前一推,衝進來的人迅速用一個手刀把她劈暈了。

-

陰暗的地牢裡,成樹金和寂滅都已經體力不支,狼狽不堪。

鮮血染紅了地磚,血腥味彌散在四周。

忽然,窗外響起了九聲炮響,原本已經無力抬頭、僅靠穿掌而過的釘子支撐在木架上的寂滅,竟然笑著抬起頭,努力看向窗外的方向。

他的聲音嘶啞,更顯陰險,“他們還是趕上了。”

陸瑄承察覺不對,神色瞬而冷下來,一把擰住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掰正,“甚麼趕上了?你給孤把話說清楚!”

無論如何,陸瑄承都來不及阻止他們了,寂滅索性大發慈悲告訴了他。

“回太子殿下的話,新一輪大祭趕上了。昨夜巫女已經新點了祭品,不出意外的話,現在她的血,已經在一滴、一滴落在祭臺上了——”

他的唇角挑起一個弧度,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十分瘮人。

“殿下猜猜,誰這麼幸運被神選中了?”

作者有話說:下一更在週四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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