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風飄絮/12 栽在他懷中
12.
陸瑄承一夜未歸,官兵挨家搜查,負責祭祀的每一個環節都沒有放過。
順著祭祀中質量極差的香燭,找到這次負責供應的商賈曹家。
刑部燈火未熄,拷打責問不休。
白天出了差池,夜裡就將涉嫌參與此事的人一個不落全部抓起來。
陸瑄承換了一身墨色蟒紋織金袍,坐在幽暗的牢房中,宛如判官般令人恐懼。
木架上被鎖著的人血肉模糊,頭像沒有這支撐一樣往下垂著,血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滴。
被拷打得幾乎要嚥氣,他口中卻沒有一個認罪的字眼。
陸瑄承抽出一旁小臂長度的刀,抬起他的下巴。
眼前人的一雙眼佈滿血色,臉上斜著爬了兩道鞭傷。到這時候,看向陸瑄承的眼底依舊充滿恨意,絕不屈服。
“靠燒殺搶掠篡位上的皇帝,真把自己當成人上人了?”他艱難開口,說的話卻一直在攻擊。
“之前的皇帝不做人,你們陸家又算甚麼好東西?”
臨風在一旁捏緊長鞭,又想甩上去一鞭。
陸瑄承將刀放下,他的頭失了支撐,又垂了下去。
“那你倒是說說,陸家做錯甚麼事了?”
曹栩墨冷呵一聲,根本不把跟前衣著精貴的人放在眼裡,“你少在這裝了,被你們陸家父子殘害的人還少嗎?”
“北境與敵國打得最焦灼的時候,有多少人因為你陸瑄承和那個陸陽家破人亡!?自封甚麼虎將,我看你們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白眼狼!!”
臨風:“你胡說!陛下還是將軍的時候,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百姓的安危?軍中糧食緊缺的時候,他寧願自己上戰場計程車兵少吃一口,也不願意讓百姓捱餓!百姓都可以作證,你在空口汙衊些甚麼?”
他氣得眉毛都快連在一起,扭頭看向陸瑄承,“殿下,這人滿口胡言,估計是個失心瘋的!既然有證據指向是他提供了殘次的香燭,直接將他殺了就是,廢甚麼話!”
陸瑄承抬手示意他閉嘴,看著奄奄一息的人,“你繼續說。”
曹栩墨嗤笑一聲,“你們這些聖人真是在意旁人的評價,稍微聽到不順耳的意見,便要絞盡腦汁為自己辯白。”
他的話沒有讓陸瑄承惱羞成怒,只是一直耐心等。
曹栩墨緩了許久,才總算當著他的面細數當年的惡行。
“宣國士兵一路打到天青鎮那一年,陸陽作為鎮北軍主帥,裝模作樣說向當地富商借糧草,借銀錢。我們看在陸陽一直以來的好名聲上,和軍隊簽字畫押,想著這樣也算為國效力。”
陸瑄承:“此事我記得,後來軍隊打勝仗回朝後,錢與糧都雙倍還了回去,此後還多次撥款修復當地村鎮的田地住宅。”
曹栩墨呸了一聲,直接打斷他:“放你爹的屁!”
“當時你們的人把我們畫押的人家底都掏空了,說是要兩成,結果搶了我們十成!還我們紙面上的雙倍有甚麼用,你們搶走的是我們打拼了半輩子的成果!”
陸瑄承斂眉,坐正了些。
當年的所有事情都有專人負責,父皇尤其重視百姓民生,不可能會強搶商賈家財。
他們前線打仗失之毫厘謬以千里,根本沒有心思去管瑣碎的事宜。
而且曹栩墨說的事情,陸瑄承此前毫不知情,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
後續回稟的訊息,說的都是天青鎮百姓含淚送別,為甚麼在他這裡會有截然相反的版本?
曹栩墨見陸瑄承沉默,不禁嘲諷他:“這些年,你們陸家人完全被天花亂墜的誇讚矇騙了吧?還以為人人都敬仰你們呢?狗皇帝,狗屁太子,你們倆都該去死!!!”
陸瑄承看著眼前面目猙獰的面孔,手邊還放著他的罪狀。
刑部的大人在一旁大氣不敢喘,生怕被滅口,像有把長刀在頭頂懸而未決。
沉思過後,他讓獄卒將人解下來,送到牢房中,請了太醫診治。
“此事事關重大,切勿打草驚蛇。”他這話是對著刑部的人說的,“曹栩墨還不能死。”
“是,殿下。”
從狹窄幽暗的地牢走廊離開時,曹栩墨的充滿嘲意的笑聲盪漾在整個空間。
陸瑄承臉色陰沉,走出地牢後,天已經亮了。
街上陸續有進宮上朝的人,見到他都會下車行禮。
陸瑄承疲憊地按著眉心,短暫睡了片刻。回東宮換朝服時,宋姝還在榻上睡著。
隔著幃帳,他忽而轉了向,輕手輕腳走到床邊,伸手將幃帳輕輕撩開。
宋姝小小一團縮在被子中,頭髮略顯凌亂地鋪開。側臥著朝外,一隻手在被子外面。
陸瑄承視線下落,發現她懷裡還抱著一個枕頭——他的枕頭。
幽蘭悄悄從外面進來,低聲請罪:“殿下,娘娘說夜裡一個人在這麼大的房間裡睡覺有些害怕才會這樣......奴婢會從庫房重新拿一個枕頭的。”
陸瑄承看了眼幽蘭,“不用換。”
停頓片刻後,補充說:“我和她是夫妻。”
幽蘭有點懵懵地點點頭,隨即被屏退。一盞茶的功夫,陸瑄承已經換上朝服往宮裡的方向去。
宋姝不知道陸瑄承早晨回來過,醒後,照舊在院子裡看賬本。
明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上京,差人將金玉堂最新的釵飾送到東宮。
最新的這批貨物不止是飾品的作用,明佑在附帶的信件中讓她務必小心。
但是防不勝防,她不知碰到釵子的甚麼部位,前面的花瓣突然伸出許多小刀片,直接將她的指尖劃了幾道。
幽蘭一邊差人去尋大夫,一邊用帕子緊緊裹住不斷滲血的傷口。
“娘娘,你疼不疼?”
宋姝還震驚於這根簪子的威力,沒有立刻感覺到疼痛。
“這種樣式的首飾,既美觀,又有保護作用,給女子用最合適不過。”她腦子裡滿是如何推廣開這些貨品,“幽蘭,快幫我磨墨,我要給明佑回信。”
“回血書嗎?”
有些嚴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宋姝驚詫回頭,立刻把手收到後背,有些心虛:“殿、殿下,今日怎麼回得這麼早......”
陸瑄承臉色很冷,走上前強行將她藏著的手握住。血快將手帕全部染紅,宋姝後知後覺腦袋昏昏沉沉的。
“孤看你是真不知道痛。”
話音剛落,眼前的人忽然身子一軟,直接栽倒在他懷中。
陸瑄承神色一驚,立刻把人橫抱起來,往寢殿送。
幽蘭小跑著跟在後面,“奴婢已經叫人去請大夫了。”
臨風嘖了聲,“直接傳太醫呀!娘娘這個身份,可馬虎不得。”
只是暈了一會兒,她小臉已經變得慘白。嘴巴像紙一樣,看不見血色。
臨月將那根沾了血的簪子放在案上,呈給陸瑄承。
他垂眼看到花瓣上的血珠,再看宋姝指尖的傷口,一瞬間只覺得生氣。
這個明佑是想借此殺了宋姝嗎?
威力如此巨大的暗器,竟然直接交給了她。東宮中的守衛不敢擅自拆太子妃的個人用品,以至沒能及時提醒。
想了一通下來,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怪。
門口傳來急匆匆的腳步,太醫拎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陸瑄承連禮都不准他行,讓他趕緊處理傷口。
失血很多,處理的方式也有些血腥。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沒有清醒地經歷這些。
等她醒過來時,自己正靠在一個有點硬的懷裡。眼前是一個盛著湯藥的勺子,正準備湊近餵給她。
“醒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宋姝感覺他好像生氣了。只是沒有力氣坐起來,只能保持著這個姿勢,張嘴一口口將苦澀的藥嚥下。
一直到他放下藥碗,他都沒再說一句話。只是人還坐在那,手把她圈在懷中,宋姝的耳邊就是他的心跳。
她抬起手,看到被包紮成一個粽子的手,聲音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我是不小心的,但是這個簪子作為自保武器威力足夠了,我……”
她抬頭,看見陸瑄承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一點也不像是在認同。
“……”她立刻換上一副認錯的樣子,無意識對著跟前的人撒嬌,“殿下,我知道錯了,別板著臉嘛。”
陸瑄承氣笑了,深吸了口氣,“我看你這段時間的補品是白吃了。”
宋姝:“我也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就暈倒了。”
陸瑄承把她扶回枕頭上,明明臉色還是冷冷的,像在生她氣,卻還是讓幽蘭拿來了筆墨。
“你今天暈倒前不是還想著給明佑回信麼?你手不方便,孤替你寫。”
宋姝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飛快又小聲地嘟囔:“我左手也能寫字。”
“……”
進入東宮的信件需要審查,但東宮出去的東西旁人無權檢視。
陸瑄承能第一時間知道明佑對宋姝說甚麼,卻不知道宋姝給他回信的內容。
被拒絕後,他只在一旁低頭磨墨。也不再問她回信的內容了,只告訴她,日後那些危險的物件,最好都讓臨風或者臨月先看。
“若讓父皇知道你受傷,以後東宮的管理只會更嚴格。”
宋姝眼睛一亮,抬頭看向陸瑄承,“殿下幫我瞞下此事了?”
陸瑄承好整以暇看著她:“當然了。不然讓旁人知道太子妃差點因為一根簪子丟了性命,以為是孤讓人做的,到時冤屈都洗不清。”
宋姝沒忍住笑了笑,“關鍵時候,還得靠殿下救場。”
低頭看著自己右手的粽子,“不過那簪子真的太厲害了,一根不起眼的簪子,竟能成為保護自己的利器。若是能推廣開,危機時刻不知能幫助多少女子。”
陸瑄承伸手輕推了推她的眉心,“你到底是想造福女子,還是掉錢眼裡了,想趁機發財?”
宋姝坦然道:“二者都有。”
“像這樣的暗器,要想在市面流通,都需要經過官府的審查和評估。若得到的訊息不錯,光是金陵的地方審批便重重受阻,進入上京更是難於登天。”
宋姝:“貨品可以改良精進,只要不是被人有意阻撓。”
兩人都沒說話,宋姝忽然蔫了一樣,可憐兮兮地看著陸瑄承。
“殿下,你會幫我的對吧?”
陸瑄承正氣凜然的話卡在喉間,一抬頭,看到宋姝慘白的一張小臉,雙目水潤瞳色幽深。
嚥了咽喉,移開視線,低應了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