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長久的
吃完晚飯,薄硯去了書房。
慕思婉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瓶向日葵。
明黃的花瓣在燈光下依然燦爛,朝著她的方向昂著腦袋。
她看了很久。
這些天薄硯肉眼可見地忙。雖然每天還是準時下班,雖然第二天早上醒來,那隻手還是會攬在她腰上——但她在深夜去廚房倒水時,隱約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
忙成那樣,還要抽空陪她去做檢查,拆石膏,送她上下班。
還有那束花。
她又抬眼看了一眼。
薄硯說過,夫妻之間,第一時間出現,彼此照顧和關心,都是應該的。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
然後忽然意識到——
她好像對薄硯的關心和照顧,太少了。
不是不想。
是她不會。
從小到大,沒人教過她怎麼對別人好。在孤兒院,活著就行。在慕家,聽話就行。嫁過來之後,相敬如賓就行。
主動去關心一個人……怎麼做?
想了半天沒有頭緒,慕思婉拿起手機,撥通了範琦琦的影片。
那頭接起來的時候,範琦琦的臉幾乎貼滿螢幕。她比兩個月前黑了好幾個度,兩頰曬得發紅,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她是旅遊嚮導,一年四季滿世界飛,這會兒人在非洲。
“婉婉!”她衝鏡頭揮手,聲音響亮,“好久不見!累死了累死了——”
她湊近螢幕,忽然頓住。
“咦?”她眯起眼,把慕思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婉婉,你怎麼白白嫩嫩的?胖了點,臉頰還紅彤彤的?看來最近生活過得不錯啊?”
“啊?有嗎?”
慕思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大概是這一個月腿受傷,在家養出來的。
她沒跟範琦琦說腿傷的事,怕她擔心。
“你呢?”她岔開話題,“在非洲那邊還好嗎?聽說治安不太好,你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我在這邊安全得很。”範琦琦擺擺手,“而且我過幾周就回國了,到時候咱們再好好聚聚。”
她頓了頓,忽然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長。
“你呢?看你這個面相,這段時間被男人滋潤得不錯啊?你那個相敬如賓的老公?”
甚麼男人……滋潤……
慕思婉愣了一下,隨即兩頰騰地燒起來。
她簡直想穿過手機把那張嘴捂住。
“胡說甚麼。”她壓低聲音,語氣努力維持平穩,“甚麼滋潤……沒有的事。”
“還胡說?你臉都紅成甚麼樣了!”她湊近螢幕,眼睛亮得驚人,“快說說,那個相敬如賓的古怪三原則,現在還在執行嗎?”
慕思婉開口想說“當然”。
話到嘴邊,卻頓住了,莫名說不出口。
範琦琦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她瞭然笑出聲。
“婉婉,我看你現在就是心動而……”
話沒說出口,螢幕忽然卡住,畫面定格在她那張曬黑的笑臉上。
幾秒後,通話中斷。
手機震了一下,範琦琦的訊息彈進來。
“婉婉,我這邊訊號不好,等我回去以後再好好跟你聊!”
慕思婉盯著那行字,垂下眼。
她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好。”
放下手機,慕思婉靠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束向日葵。
腦海中閃過的,卻是第一次遇見薄硯時的情景。
也是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
那天她從黑暗的閣樓裡被放出來,穿了一身讓她渾身不自在的裙子,去了約好的那家咖啡廳。
薄硯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推門進去時,他正靠在窗邊的沙發上翻雜誌。陽光從玻璃窗落進來,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他聽見動靜,抬起眼看過來。
那是一張讓慕思婉意外了很久的臉。
慕家曾經在她二十歲的時候給她相過親。對方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商人,長相不太友好,啤酒肚,禿頂,笑起來露出滿口黃牙。那次相親結束後,她對“結婚物件”這四個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概念——大約是某個可以給慕家帶來巨大商業利益的陌生人。
所以當她看見薄硯的時候,眼底的意外藏都藏不住。
她沒想到,她的相親物件,長了這樣一張讓她滿意的臉。
特別是那雙眼睛。
狹長,眼尾微微上揚,看人的時候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疏離。那樣一雙眼睛,盯著她,慢悠悠地開口——
“慕小姐,如果我們結婚,你可以遵守這三條原則的話,我們將會維持長久的、穩定的夫妻關係。”
長久的、穩定的,夫妻關係。
前提是,她必須遵守那三條原則。
不談感情。互不干涉。相敬如賓。
她當時點頭,說好。
現在三年過去了。
慕思婉起身,走到茶几前,將那束向日葵枯掉的部分枝葉剪去。
陽光已經落盡了,客廳裡只剩下暖黃的燈光。那瓶向日葵還是昂著腦袋,朝著她的方向。
她在心底想——
她當然不會去打破那三個原則。
因為,她現在想跟薄硯維持的,正是長久的、穩定的,夫妻關係。
——
慕思婉的生物鐘一向很準。
如果不加班的話,每天都是十點半睡,早上七點半醒。
但是今天晚上十點半,她抬眸看了一眼樓上仍然亮著燈的書房,鬼使神差地沒有去臥室睡覺。
她開啟電視,連著看了兩個解剖影片。
有點無聊。
忽然想起導演下午說的話——今晚綜藝第一期播出。
她找到那檔節目。
《心動的法醫》。名字起得有點不正經,內容倒是出乎意料地紮實。節目組跟拍他們的日常工作,出現場、做檢驗、寫報告,鏡頭穩,節奏好,偶爾穿插觀察室嘉賓的驚歎和科普。
但真正讓節目出圈的,是那些實習生和導師之間的互動。導演組很懂,把嚴肅的法醫工作和輕鬆的下班日常混剪在一起,前一秒還在解剖臺前神情專注,後一秒就在食堂搶紅燒肉。
慕思婉看了幾十分鐘,還算滿意。
但抵不住生物鐘。
電視還開著,她靠在沙發上,眼皮越來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