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玫瑰花
嗡嗡聲裡,慕思婉的聲音飄過來。
“我甚麼時候對玫瑰花過敏了?”
“剛才。”
“……哦。”
第二天,慕思婉出院了。
薄硯辦完手續回來,走到床邊,俯身,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她下意識攀住他的肩,整個人被他輕輕抱起來。
男人抱著她往外走,步子穩,不快不慢。她靠在他胸口,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停車場不遠,幾步就到了。他把她放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關上門,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子駛出醫院,往沐晏園的方向開。
陽光很好,從車窗照進來,落了她一身。慕思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難得的放鬆。
路過一家花店的時候,車忽然停了下來。
“稍等一下。”
男人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再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束花。
不等她反應過來,花已經被塞進懷裡。
慕思婉低頭看。
是一束嬌豔欲滴的紅玫瑰。
顏色、品種,甚至數量,都和昨天捲毛那束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這一束玫瑰,是他送的。
她抬頭看他。
“這是?”
薄硯繫好安全帶,目視前方,語氣很淡。
“出院禮物,薄太太。”
——
車子停在沐晏園門口。
薄硯把她從車上抱下來,一路抱到沙發上。慕思婉靠在他懷裡,視線掃過玄關、走廊、客廳——一週沒回來,一切還是老樣子。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從未出現過的詞。
懷念。
很陌生的詞彙。
但她的確,懷念住在沐晏園的日子。
Grace不知從哪個角落竄出來,繞著她的腳踝飛快轉了兩圈,腦袋不停往她小腿上蹭。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吐著信子,往她手心裡鑽,那股許久未見的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她嘴角輕輕扯了一下,眉眼柔和下來。
“想我了?”
Grace蹭得更歡了。
慕思婉低頭看著懷裡那束玫瑰,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個粉色骨頭花瓶。她俯身,把花瓶裡原來的乾枯蘆葦抽出來,將玫瑰一枝一枝插進去。
嬌豔欲滴的紅,襯著骨白色的瓷。
詭異,又協調。
薄硯放完東西回來,站在客廳中央,視線掃過那個插著玫瑰的骨頭花瓶,掃過書架上的玻璃罐,再掃過茶几邊趴著的Grace。
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以前看著只覺得礙眼。
在倫敦待了兩週,現在回來,竟然覺得——
親切。
他對著一堆骨頭,覺得親切。
薄硯自己都覺得荒謬,站在那兒笑了。
陳姨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慕思婉,眼睛一亮。
“太太回來了!我燉了花膠雞湯,還熬了紅豆沙,您先喝點暖暖身子。”
慕思婉點點頭。
“謝謝陳姨。”
陳姨又看了薄硯一眼,笑眯眯地縮回廚房。
廚房裡飄出雞湯的香氣,混著紅豆沙的甜,把整個客廳都填滿了。
Grace盤在慕思婉腳邊,腦袋搭在她拖鞋上。那束玫瑰在骨頭花瓶裡靜靜開著。
陳姨將飯菜端上桌,招呼了一聲。
“太太,先生,吃飯了。”
薄硯走過來,俯身就要抱她。
慕思婉往後縮了縮,伸手撈過旁邊的柺杖。
“我自己來。”
薄硯動作頓住,抬眼看向她。
她此時已經身殘志堅地撐著柺杖站起來。
“這幾天麻煩你了,我可以自己來。”
薄硯盯著她看。
然後冷笑一聲。
用完就扔,倒是某人基操。
他伸手,二話不說,把她手裡的柺杖抽走。
扔遠些。
“誒——”
慕思婉茫然地看向被扔到角落的柺杖。
薄硯俯身,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撈進懷裡。
“等你拄著柺杖像只蝸牛一樣挪到餐桌前,”他抱著她往餐廳走,語氣散漫,“怕是陳姨都該進來收碗了。”
慕思婉覺得他說話很誇張。
“我其實……也沒那麼慢。”
“嗯。”薄硯語氣敷衍,“是要比蝸牛快些。”
慕思婉:“……”
——
吃過午飯,慕思婉又被薄硯抱去了書房。
她提出要自己走,抗議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某人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書房裡,落地窗開著一道縫,春日的風偶爾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新發的草木氣息。
慕思婉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腿上架著畫板,握著筆,對著紙上那幾根線條出神。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睫毛染成淺金色。
薄硯坐在對面的書桌後,對著電腦處理公務。
書房裡安靜得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他偶爾翻動文件的輕響。
手機震了。
慕思婉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徐若琳。
她按下接聽。
“思婉啊。”那頭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幾分急切,“媽聽說你骨折了?怎麼弄的?嚴不嚴重?”
慕思婉擰眉,有幾分疑惑。
她受傷的訊息,因為怕人擔心,連範琦琦和劉冀良都沒說,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得來的訊息。
“不嚴重。”
“你這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也不跟家裡說。”徐若琳嘆了口氣,“媽心疼壞了,下午就來看你。你一個人在醫院,沒人照顧怎麼行?”
“已經出院了。”
“出院了?”那頭頓了一下,“那更好,媽直接去沐晏園看你。你等著啊,媽媽這就出發,帶了你最愛喝的蟹肉粥。”
“不用——”
“就這麼說定了,等媽媽來。”
電話結束通話。
慕思婉盯著手機螢幕,沉默下去。
薄硯抬眼看向她。
“誰?”
“我媽,她說下午要來看我。”慕思婉頓了頓,問他,“你甚麼時候回英國?”
“甚麼意思?”男人不太爽地擰眉,“趕我走?”
“不是。”慕思婉解釋道,“我媽……大概是在哪裡得到了你回國的訊息,所以才會突然來看我。”
薄硯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怎麼了,怕我被坑?”
慕思婉垂下眼。
“你給慕家的東西,已經很多了。”
那樁聯姻帶動的合同,六個億。
養育之恩,在那時候,她覺得已經還盡了。
只是對徐若琳——
她一直,至少表面上,是個很合格的母親。
小時候被關在閣樓裡,黑暗裡有時會遞進來一碗溫熱的粥。被慕城打過之後,她會給傷口上藥,陽光底下那雙紅透了的眼睛,讓年幼的慕思婉第一次對“愛”這個詞有了模糊的解讀。
那些畫面一直留到現在。
她知道自己不該貪。
但還是貪戀那一點——
哪怕摻著雜質的,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