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是喜歡年紀大的嗎?”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譚芊說完這話後,沈紹清只是確認了她暫無大礙後就離開了。
江星聞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一直杵在床邊,剛才資訊裡的“門外守著不進去”就像是別人說的。
同事原本不打算走的, 現在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打算帶江星聞一起回學校。
江星聞起初不為所動,譚芊沉著臉說明了不方便, 唐穎然又保證自己會照顧譚芊, 他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等人走後, 唐穎然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真頭疼啊。”
譚芊嘆了口氣, 也沒甚麼好遮掩的:“小孩心思。”
唐穎然笑了聲:“你不喜歡而已。”
譚芊思索片刻,認真詢問道:“你喜歡?”
唐穎然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晚間無事, 兩人在這閒聊。
話題因江星聞而起,有些私密。
一般來說譚芊和唐穎然還沒到聊這些的關係,但今晚不知怎麼的, 嘴一張就開始推心置腹起來。
唐穎然是個要強且慕強的人, 她的擇偶標準和能力掛鉤,與其他沒甚麼關係。
“冒昧地問一句。”譚芊終於還是問出自己心中所想,“你的SCI是不是也很多?”
“還行吧。”唐穎然輕飄飄地帶過了,“數量也不是越多越好, 還得看含金量,我師兄的大小論文都挺多的,他跟你說過嗎?”
話題成功地從江星聞轉移到了沈紹清身上。
聊起沈紹清譚芊可精神了。
頭也不暈了腳也不疼了,兩眼放光手裡就差一把瓜子了。
唐穎然和沈紹清認識十幾年,也算是多年好友。
在她記憶裡, 沈紹清唸書時就這樣,分明年紀輕輕又像是一把年紀,無論做甚麼事都很穩。
唐穎然比沈紹清低一屆, 在第一次處理小白鼠時出現了疏漏。
那時她還年輕,心裡存有一絲不忍,腹腔注射後的小鼠出現了漏液。
正手足無措時,沈紹清直接拉斷了小鼠的脊柱,幾乎是一瞬間的事,給了唐穎然極大的震撼。
“起初覺得他殘忍,後來明白是仁慈。”
沈紹清不愛說話,沉默佔據了他大多時間。
沒脾氣沒情緒沒表情,日常不是進實驗室就是宅圖書館,除了必要的運動以外,幾乎看不到他有任何的娛樂活動。
也符合譚芊對沈紹清的刻板印象。
“所以他辭職時我挺震驚的,我有點想不出來師兄不幹這行還能幹甚麼。”唐穎然皺巴著臉,有點欲言又止,“後來他去賣花了……我覺得……也還行吧。”
譚芊低頭笑出來。
唐穎然也無奈地搖搖頭:“我去過店裡一次,看阿姨狀態很好,就總覺得師兄辭職有其他原因。現在想想,自己還是太不專業了。”
譚芊之前吃了藥,和唐穎然越聊越困,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等到再醒時床邊的人變成了沈紹清,譚芊揉揉眼睛,對上沈紹清的視線。
病房裡非常安靜,只亮著門口走廊的一處頂燈。
窗簾半遮,清亮的月光灑了一地,也覆在了沈紹清寬闊的肩上。
他垂著睫,眼瞳中是投進去的陰影,黑漆漆的一片,讓譚芊想起靜默的河流,安靜地隱藏著水平面以下的暗流洶湧。
先是有片刻的沉默,譚芊率先開口:“幾點了?”
晚上十一點半,她也沒睡多久。
譚芊晃晃腦袋,感覺自己被醫院的暖氣蒸得昏昏沉沉。
問了應月棠的情況,確定對方一切都好時鬆了口氣。
“阿姨可以留在這嗎?她不是不願意來醫院?”
沈紹清道:“她意識清醒時並沒有特別強烈的應激反應,這邊也需要觀察一下她的後續狀況。”
譚芊點點頭:“那就好。”
話題在此中斷,沉默讓氣氛有些尷尬。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
譚芊撓撓鬢邊:“你說。”
“你還好嗎?”沈紹清問。
譚芊笑起來:“之前不是問過了?我好得很,就是腳又腫了,沒辦法。”
她的眼睛還腫著,薄薄的眼皮紅彤彤的,睫毛上還凝著溼潤。
分明笑起來那麼好看的一雙眼睛,卻被淚水醃漬得狼狽,沈紹清只是看過一眼就垂下視線。
“今晚多虧有你。”沈紹清說。
譚芊的笑容漸斂,肩膀也隨之塌了下來。
回憶起橋上的夜風獵獵,原本胸口平靜下來的心臟彷彿又開始不正常的跳動起來,抬手按住左胸,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沈紹清立刻道:“先不提了。”
譚芊茫然地“啊?”了一聲,沒傷感一秒就被逗笑了:“哎,也沒甚麼不能提的,我現在情緒很穩定的。不過你那時候去哪兒了?怎麼半天才趕過來?”
沈紹清道:“附近有人在找,我走遠了些。”
譚芊點點頭:“其實大家都在忙,和他們比我也沒做甚麼。”
沈紹清沉默片刻,緩慢開口:“在橋上的時候,如果是我,可能喊不住她。”
譚芊有些愣怔,隨後搖頭道:“不,反而是因為你喊的那一聲,阿姨才會回頭。”
說罷,她又十分篤定地補充:“把她喊回來的是你。”
沈紹清微怔。
“她那時候已經鬆手了,可聽見你喊她,又回頭了。”譚芊呼了口氣,停頓片刻,繼續道,“你是她的孩子,她怎麼會放心留你一個人?”
夜間的住院部很靜,靜到只是一聲輕微的嘆息都顯得波瀾壯闊。
沈紹清收斂的情緒在此時被放大數倍,譚芊可以看見他輕顫的睫毛,和上下滑動的喉結。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譚芊輕聲道,“如果那時候我也能及時發現我媽媽的異常,將她送醫,她可能也不會走得那麼突然。”
沈紹清道:“不要自責。”
譚芊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苦笑道:“甚麼自不自責的……我媽都已經走了,我做甚麼都沒用了。但你不一樣,你還能補救。”
“你和阿姨都是那種不善言辭的人,心裡想甚麼都藏著,不說出來別人又怎麼知道呢?”
“而且你的腦回路也有問題,竟然還覺得阿姨不喜歡你,那反過來是不是也可以推一推,阿姨會不會覺得你也不喜歡她呢?”
沈紹清一愣,思索片刻後道:“我和她有過爭吵。”
“又有?”譚芊問,“是之前那一次,還是新的?”
“新的。”沈紹清抿了下唇,啞聲道,“她失態了。”
譚芊驚訝道:“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沈紹清略有遲疑,“我不想太麻煩你。”
“怎麼能是麻煩呢?”譚芊連忙道,“當初你不就是僱傭我讓我和阿姨溝通的嗎?”
沈紹清欲言又止。
“你應該及時告訴我的,你嘴那麼笨。”
沈紹清無話可說了。
“你跟我複述一遍你們的爭吵內容。不要加入主觀概括,要一模一樣的客觀重複。”
沈紹清的嘴雖然笨,但表述能力還是線上的。
譚芊在詳細瞭解完前因後果低頭沉思了片刻,她的眉頭擰成小山,憂心忡忡:“其實這幾天我想了一些事情,但是由於沒有任何依據,所以我沒向你開過口。”
“阿姨之所以走極端,是不是因為不想給你添麻煩?”
沈紹清一怔。
“關於阿爾茨海默症,在你第一次向我提及時我就搜尋過與之相關。前期的症狀或許可控,但到了後期可能會失去自理能力。應阿姨就是太明白自己的病情,所以才會放棄治療。至於牴觸醫院,只不過在給她的行為找一個藉口罷了。”
許久的沉默後,沈紹清嘴唇蠕動,聲音沙啞:“我一直以為是我父親的原因——”
提及自己的父親,他的話音稍停,整理好情緒後繼續道:“我的父親是在醫院裡去世的。”
這個話題太沉重了,譚芊的手指輕輕揪起了被褥:“我聽說過叔叔的事。”
“我——”沈紹清深深吸了口氣,“我以為她是應激。”
曾經那些勸說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所以他們的交流只會演變成爭吵。
應月棠真正在意的是甚麼,沈紹清絲毫沒有察覺。
這麼多年,他與母親之間缺失了太多的親情,當父親去世後,那一點點細微的親緣紐帶無法抵抗任何情感變動。
他辭職回來照顧母親,把母親照顧地尋短見。
沈紹清微微弓下身子,按住了自己的眉骨,只覺得心口生疼。
“我不知道怎麼做。”他啞聲道。
而此時,一隻柔軟的手掌搭在他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我教你嘛。”
夜深了,譚芊暫時在醫院裡歇下。
沈紹清將房門關上,回了應月棠的病房。
陪護床位的姑姑和堂姐都已經睡著了,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像剛才守著譚芊那樣,又守著自己的母親。
不知過了多久,被褥輕輕抽動了一下。
沈紹清抬起視線,發現應月棠正半闔著眼,靜靜地看著他。
母子倆對視片刻,沈紹清往前傾過上身。
他牽過應月棠略顯枯瘦的手,握進掌心。
“媽媽。”
應月棠的眼中蒙上了一層水霧。
他們上一次牽手似乎還是沈紹清很小的時候,幼童下意識依賴母親,稚嫩的手指牢牢攥著她的手。
而現在,男人的手掌寬厚,指根處有長期握持精細器械而留下的薄繭。
那是一雙救死扶傷、託舉萬物的手,是她的孩子的手。
細細的眼淚從應月棠的眼尾滑落,掉進耳朵裡。
沈紹清俯下身,將那隻手貼在自己的側臉:“媽媽,我很愛你。”
他感受到了淡淡的體溫,是獨屬於母親的柔軟。
再開口,沈紹清的話中有了哽咽,聲線模糊不清:“你還有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
譚芊在醫院的這一覺睡得並不好。
她的夢境紛繁雜亂,幻燈片似的在她眼前一一閃過,像是經歷了很多,可醒時又全不記得。
這種感覺很累,像被狗攆。
譚芊在前面使勁跑啊跑啊,突然聽見身後的狗說話了——“你怎麼在這?”
她從夢中驚醒。
天剛亮,晨光金黃金黃,是太陽剛升起時沒有熱度的顏色。
譚芊慢半拍反應過來剛才那句話的聲線大約是江星聞的,整個人立刻像是條件反射般從床上爬了起來。
沈紹清和江星聞又在病房門口撞見了。
譚芊趕緊摸著牆去衛生間把自己洗漱收拾一遍。
沈紹清比江星聞高上一點,微微垂眸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一旬多的孩子——他以前在花店工作時見過,對方一路追著譚芊,譚芊當時走路的腳步極快。
“我是譚芊的朋友。”沈紹清說。
江星聞道:“她是女的,你就這麼一聲不吭進去了?”
片刻的沉默後,響起兩道叩門聲。
此刻的譚芊已經重新摸回床上躺下:“……請進。”
江星聞先一步進來了:“你醒了?”
譚芊一看見對方就頭大:“嗯……你今天沒課嗎?”
“來得及。”江星聞大步走到床邊,把手上的保溫袋放在床頭,“我買了早飯,你吃一點。”
譚芊壓根來不及拒絕,江星聞就先一步支起病床上的桌板,把豆漿米粥茶葉蛋一一拿出來擺在譚芊的面前,殷勤地問她想吃甚麼。
譚芊煩躁地抓了把本來就有些凌亂的發:“我不吃,你快收起來回學校上課。”
沈紹清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進了病房。
他站在床尾,看了眼桌板上五花八門的早飯,又看了眼滿面愁容的譚芊。
濃密的睫毛覆下來,似乎勾了下唇角。
譚芊被江星聞憋了一肚子悶氣,正難受呢,突然就有了個宣洩的出口。
“你是笑了嗎?”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紹清,“你竟然還在這笑。”
沈紹清輕咳一聲,板起臉。
江星聞也回頭看了眼沈紹清,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
他不是沒有察覺到兩人的不同尋常,只是無論心中有多酸澀,到底是沒有立場。
“不收你就放著吧。”譚芊實在沒法了,“趕緊回學校上課。”
譚芊到底是老師,江星聞不可能直接曠課賴在這。
即便他一點都不放心兩人獨處,但到底還是卡著點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等人離開後,沈紹清這才提了提手裡的保溫桶:“吃我的吧,我不用回學校上課。”
譚芊給氣笑了:“一晚不見你功力大增,都能過來調侃我了?”
“沒有。”沈紹清說,“看你實在窘迫。”
譚芊忍不住吐槽:“我拒絕過他很多次了。”
“他看起來好像有些傷心。”沈紹清說。
“他比我小了七歲!”譚芊按住自己的太陽xue,“我的老天爺——”
沈紹清將譚芊面前擺得五花八門的早飯一一收起來。
這個動作耽誤了些許時間,讓這段對話有了短暫的停頓。
接著他將保溫桶開啟,撲面而來的鮮香鹹味讓譚芊精神一震。
“這是甚麼?”譚芊問。
沈紹清答:“海鮮粥。”
就聽起來就很好吃。
在譚芊搓搓手指等待美食降臨時,沈紹清冷不丁冒出一句:“喜歡年紀大的?”
譚芊一頓:“呃……”
沒等她“呃”出個所以然來,沈紹清又問:“我好像也比你大了七歲。”
譚芊這回連呃都呃不出來了。
本以為到這就結束了,最起碼讓她喝一口粥。
可就在沈紹清盛好粥、即將遞到譚芊面前時,那隻小碗突然又在空中懸停住了。
“這個年齡差會很難以接受嗎?”
依舊是沉默。
曾經兩人對話的角色在此刻似乎發生了置換,沈紹清連著說了好幾句,譚芊倒成了一言不發的那個。
最後,沈紹清嘆了口氣,還是將那隻碗放在了譚芊面前。
“怎麼不說話?”
作者有話說:譚老師:你也給我閉嘴回學校上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