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婚禮
夜色沉沉籠罩著紐約,徐知坐在Ryan的餐檯邊,他困了早就睡了,徐知給玻璃杯加滿冰,倒了半杯威士忌。對於酒,她喝不出來好喝難喝,只是沒有酒,今天不太好過。
寧斐手臂上滲血的傷口,反反覆覆在她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Oliver真該死啊。明明已經離開那個驚心動魄的場面,可那抹刺眼的紅色,還有他隱忍蒼白的神色,始終讓徐知心神不寧,心口沉甸甸堵著一塊石頭,坐立難安。
這份不安纏繞著她,從入夜一直蔓延到半夜。
周遭萬籟俱寂,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只有她毫無睡意。拿著手機焦慮地翻了半天,對著寧斐的美國號碼沉思,然後誤觸了。
靠。
沒等徐知結束通話,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起。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甚至連一絲呼吸聲都刻意放輕。
兩個人隔著遙遠的距離,在寂靜深夜裡沉默對峙,誰都不先開口,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
漫長的一分鐘悄然流逝。
電話那頭,寧斐低沉沙啞的聲音率先打破死寂,帶著幾分疏離冷淡,又藏著不易察覺的嘲諷:“徐小姐,半夜兩點了,怎麼不說話,戲弄我是你的愛好嗎?”
徐知鼻尖一酸,所有輾轉反側的擔憂、愧疚與思念,在此刻盡數湧上心頭。她輕聲開口,語氣柔軟又帶著小心翼翼:“對不起。還有,謝謝你。你的手臂……還好嗎?”
她才剛剛吐出半句關心,電話便□□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忙音冰冷地響在耳畔,徐知握著手機,愣在原地,心口一陣空落落的酸澀。
另一邊,Oliver一時衝動做出的種種舉動,讓這場原本糾纏拖沓的離婚事宜,變得既麻煩又簡單。流程依舊需要漫長時間等待宣判,可他偏激的做法,徹底讓Ryan對他祛魅了。
Ryan目前羞於提起這場婚姻,他現在覺得丟人。
又過了幾天,徐知出門逛街選購,她原先每次回國之前也這樣,買點禮物給家裡人帶回去。
徐知漫步在第五大道,路過一家奢侈品珠寶門店時,意外撞見了寧也。
寧也依舊像一隻只無憂無慮、永遠熱情鮮活的快樂小狗,看見徐知的瞬間眼睛發亮,欣喜地上前和她打招呼,熟絡地敘著舊,隨口問道:“你回紐約了?”
“不是,”徐知收斂心緒,淡淡應答,“我馬上就要走了,過來給朋友挑幾份禮物。”
話說到一半,她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顧慮,欲言又止地輕聲詢問:“Vincent,你哥哥……還好嗎?他手臂受傷了。”
寧也滿臉詫異,疑惑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們之前,在上海一起共事過。”徐知含糊地帶過,不願多說過往糾葛。
“哦,那還挺巧的。他沒甚麼大事,就縫了幾針,差不多快好了。”寧也隨口說著,絲毫沒有察覺她緊繃的情緒,“他最近特別忙,我今天過來,也是幫他取一套定製珠寶。”
從前在一起的時候,寧也就是話癆,分開之後,本性不改,他絮絮叨叨:“哎,之前他還給我換了車,我這是還他的債。結果他和謝小姐見了一面,送的珠寶比我的車還貴!”
徐知心情不爽,寧也說話的時候她一直在遊離象外,耳朵還是明銳地捕捉到了幾個字。
她問:“你哥哥……戀愛了嗎?”
寧也撓撓頭,想了想:“不算吧……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爸說他好像在上海讓誰甩了,他回來之後接爸爸工作了,家裡幾個長輩希望他早點結婚,給他介紹了一個女生,不過……好像相處地還挺好的……那。可能也算戀愛吧。”
結婚兩個字,重重砸在徐知心上。
她瞬間怔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確定對於寧也這個假中國人,到底清不清楚,“戀愛和結婚”在東方語境裡,到底意味著甚麼。
寧也依舊毫無察覺,自顧自解釋著:“謝小姐特別喜歡他,他……誰知道他喜不喜歡謝小姐,不過他們說不定很快就會結婚了。我媽已經在減肥了,她害怕婚禮上她沒有謝夫人苗條……”
眩暈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眼前的畫面驟然模糊,像是蒙上一層朦朧柔軟的薄紗,又像是一場破碎不真實的夢境蒙太奇。
上一秒,她還站在喧鬧繁華的美國街頭,和寧也閒談。下一秒,場景驟然切換。
華麗盛大、金碧輝煌的婚禮禮堂映入眼簾,悠揚莊重的音樂,四面八方絡繹不絕的祝福與交談聲,密密麻麻包裹著她,壓抑、窒息,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光影交錯之間,寧斐身著筆挺矜貴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指尖牽著一位溫婉動人、風姿翩翩的佳人。聖潔柔和的光芒籠罩著禮堂盡頭,萬眾矚目之下,他低頭,輕輕吻上新娘的唇。
而她,是這場儀式的旁觀者。
徐知猛地驚醒,冷汗浸溼頭髮。很久才回神,原來一切都只是一場虛妄的夢。
自從紐約那場匆匆一別,時光悄然溜走,轉眼已是半年。
這半年裡,徐知把所有情緒、所有心事,全部掩埋在忙碌的工作之中,一刻都不肯停歇。
回國之後,明淇的出道十週年藝術展提上日程,從引導牌到打光,從牽引繩的長短到展廳的冷氣,徐知基本上都親力親為。她的策劃細膩獨特,反響空前熱烈,一經展出便轟動業內。
明淇的公司順便給她也買了熱搜,營造了一波“女設計師最懂女明星”的熱度,徐知的長相也能說是不負眾望,熱度之下,她居然也成了業內有名的網紅設計師。
之後徐知又接連承接高階汽車品牌年度釋出會整場視覺陳列、上海時裝週主題藝術展、當代新銳畫家聯合巡展、高階藝術藏品公益特展,一場接著一場,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日復一日高強度運轉,徐知這半年真的很忙!她基本不休息,胡雪儀約她十次有五次直接說不行,兩次臨時反悔,兩次吃個飯就跑,一次掛著黑眼圈眼神幽幽地放空。
徐知和吉米默契十足,不約而同,選擇性遺忘了那段越界的告白。兩人依舊共事合作,熟悉依舊,疏離也依舊。
事業如火如荼,一路高歌猛進。她的私人生活,卻平靜毫無波瀾,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徐知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幸福旁觀者,看著身邊人相愛相聚、圓滿安穩,溫柔又平靜地,為所有世間奇遇與美好,默默送上祝福。
工作室同齡的小姑娘結婚,她出席完婚禮宴席,坐車從酒店返程回家。路上,手機輕輕震動,Ryan發來一條訊息。
“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我談戀愛了!過兩天,和你細說。”
徐知打過去,他沒接,回了一個一個氣喘吁吁的語音,告訴徐知:“在忙,你懂吧?”
徐知氣笑了,笑著笑著又真的高興。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傷痕,偶爾夜深人靜時,依舊會傳來隱隱幻痛,可時光終究溫柔,破碎的傷口,慢慢會長出新的血肉,一切都會慢慢痊癒。
她很早之前,就悄悄取消了ig對寧斐、寧也兩人的關注。整整半年,她刻意隔絕所有訊息,再也沒有收到過半分關於寧斐的音訊,就像他自己說的,那個人彷彿徹底從她世界裡消失,杳無音信。
徐知從樓下收了快遞上樓,接到了徐遂心的電話。
溫柔親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寶貝,你收到我寄過去的信了嗎?”
徐知低頭看著桌上剛送達、漂洋過海而來的美國信件,一邊拆開信封,一邊輕聲回應:“剛拿到,怎麼突然想著寫信呀,打電話不是更方便嗎……”
指尖拆開信封的瞬間,徐知動作驟然一頓。
一張珠光純白、精緻高階的婚禮邀請函,跨越遙遠山海,靜靜躺在她掌心。
字跡溫柔,儀式感滿滿。
她聲音微微發顫,難以置信:“這是……”
“看到了吧,”徐遂心語氣柔軟又滿是幸福,坦然告知,“我要結婚了。”
“從前我總覺得,幸福離我遙不可及,抓不住也留不住。乖乖,你既是我的親人,也是我最堅定的小騎士,我的第一個學生,和我最好的朋友,我真心誠意,邀請你來參加我的婚禮。”
“早點來,邀請你當我的伴娘。”
溫暖細膩的話語,瞬間擊潰徐知所有情緒。鼻尖酸澀,眼眶瞬間泛紅,她忍不住哽咽落淚,滿心都是真摯喜悅,抽泣著輕聲詢問:“你男朋友是義大利人嗎?怎麼選在佛羅倫薩舉辦婚禮?”
“不是呀,ABC。”徐遂心笑著解釋,“婚禮場地是婚慶公司推薦的,那裡風景很漂亮。對了,正好交給你一個任務,家裡大大小小所有人,出國簽證的事情,全權麻煩你幫忙辦理啦。”
“好,我一定辦好。”
徐知輕輕應聲,沉默片刻,鬼使神差般輕聲開口:“Albert Ning?是姓寧嗎?我……前男友,也姓寧。”
徐遂心下意識以為她說的是“那個男人”,語氣瞬間驚訝:“也是美國人是吧?哎呀說不定誒,他們家男孩子也不少呢。你說的那個人,叫甚麼名字啊?”
一句話,讓徐知瞬間哽住,她其實想到的是寧斐。
可是她沒有任何身份、任何立場,去說寧斐是自己的前男友。
半年時光過去,那場她夢中的婚禮反覆出現,有時候她都分不清是真是假。或許,在她不知道的世界裡,真有這樣一場婚禮已經發生,她早已預設,寧斐大概早已成婚,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圓滿人生。
萬般心緒堵在喉頭,輾轉猶豫,囁嚅許久,最終只能輕輕吐出兩個字。
“……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