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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區域性降雨

2026-06-02 作者:朵梨曼

區域性降雨

徐知上飛機之前給弟弟發了一條訊息:我今天去紐約,有沒有甚麼讓我讓我帶的?

徐行很快就回復了:哇……你也辭職了?是要搬到紐約嗎?爸媽知道嗎?

徐知拿著手機一愣,握著手機的指尖用力到發白,甚麼叫“也”?

她想打那個兩個字的時候手像不聽使喚地打滑,半天才把他的名字打對:寧斐辭職了嗎?

——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天大地大,脫離頭頂的同一片天空,他們以後終歸只是陌路了。

胸口的洞好不容易被她用沙填上,此刻又嘩啦啦地崩塌了。

那天紐約航線的風速有八級,飛機逆著風,穩穩託著人衝上雲層,舷窗外的風,倒像是灌進了她空蕩蕩的胸口。

13個小時飛行之後,飛機穩穩落地這個全美最大的交通樞紐。

Ryan在到達出口等她,他穿了一件純白的長袖,太過瘦削的身體讓這樣一件貼膚的衣服都顯得空空蕩蕩,鎖骨和肩胛骨像是一座石頭山上最嶙峋的石塊,要把衣服刺穿。

徐知看見他老遠跟他揮手,Ryan向前走幾步,近前的時候,徐知發現他瘦得離譜,下巴尖得像是武器,那雙慣常多情的伶俐的眼睛,此刻紅通通地沒有半分神采。

他伸手要拿徐知的包,徐知躲開了:“你拿不動。”

“行吧。”Ryan慢吞吞地收起手,又展開雙臂,“那抱一下吧。”

徐知的臉貼近他的脖頸,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鎖骨上,像一場小區域降雨。

Ryan揉揉她她的腦袋,聲音溫柔而落寞:“行啦,我還沒哭呢。”

一個藝術家對於細節的敏銳度堪比福爾摩斯再世,不要用你聰敏的大腦輕視他的直覺。

Oliver的生活很簡單,他從小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穩重、嚴謹、可靠,人生最離譜的舉動就是和Ryan結婚了,學術派大學教授和風流倜儻的先鋒藝術家,如果按互補度算,可能也是天作之合。

不對,現在他最出格的事情是在這段婚姻存續期間出軌了自己的研究生。

一個毫無痕跡的出軌,因為他們一天有太多時間可以正當的挨在一起,冠冕堂皇的學術會議變成了兩個人的浪漫旅行。

Ryan現在住在下城的一個高層公寓裡,房間裡亂成一團,他沒有安全感,好幾床被子團在一起構成一個柔軟的巢xue,他就這樣睡在房間的角落裡。

徐知沒來過這裡,這個房子也很氣派,但是對於Ryan的豪宅,顯然是有些逼仄。她拿著髒衣簍,動手收拾亂糟糟的客廳:“為甚麼是你搬出來?別墅給他了?”

對於徐知的到來,Ryan有些興奮,竟然也笑著說:“讓我砸爛了,住不了了。”

“你如果有時間,可以幫我裝房子。”他說著說著,語氣就低落起來,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裡有掩蓋不住地顫抖。

Ryan終於抑制不住情緒,坐在沙發裡嚎啕大哭,徐知蹲坐在他的面前,終於讓著顆強裝鎮定的頭顱低了下來,眼淚像是一場經久不散的潮溼,順著徐知的背流了下來。

徐知想,她其實做了一件對的事情。

比如今天,她就有權利在好友悲痛的時候跟著掉幾滴眼淚,而不是心裡藏著脆弱的甜蜜,像是一個竊取幸福的小偷。

Ryan哭了很久,眼淚留到虛脫,終於止住了這場大暴雨,他抬起頭摩挲了一下徐知的臉,問:“你又哭甚麼?”

“腳蹲麻了,好疼。”

徐知這趟來,作用不止是陪他。Ryan 現在根本沒力氣管別的事,除了躺著甚麼都做不了。工作室的對接、信用卡的賬單、跟律師擬離婚協議…… 這些事全都是等她來了才終於能推進,Ryan 像個小尾巴,蔫蔫地跟在她身後。

比如今天,徐知提溜著Ryan的衣領把他放進床上,拉緊窗簾,投影放A World of Clam,告訴他:“你睡一覺。”

Ryan像是一隻分離焦慮的貓,徐知剛走出兩步,他就跟著翻身下床,可憐巴巴地問:“你去哪?”

“我出門喝杯咖啡,我姑姑來了。”徐遂心最近住在加拿大,不知道家裡的誰走漏了風聲,徐知接到電話的時候她已經趕到紐約了。

“不能帶我嗎?”

“呃,她會問你怎麼了?”徐遂心是一個很柔軟的人,100%會注意到這個小可憐的落魄。

“會笑話我嗎?”

“不會,她只會安慰你。”可是面對一個血淋淋的傷口,用任何藥物都會讓它陣痛的。

“那我要去。”

很久不見徐女士,仍舊是光彩照人。四十來歲的人臉上看不出一點褶子,有一種涉世未深的單純。

她一把抱住徐知,看徐知身後的小尾巴興奮地說:“你男朋友?”

徐知掙脫這個膩人的懷抱,把Ryan推到前面:“不是男朋友,你認識的,Ryan,我倆給你辦過畫展。”

徐遂心闖蕩世界十多年,竟然在每個城市都有一個巧妙的容身之所。在紐約,她朋友給她留了間超大的畫室,三個人進去的時候,陽光正灑進來,暖融融的像個溫室。

徐遂心熱心地給他們支畫布:“既然都會油畫,那畫畫吧。”

Ryan用黑色顏料大面積塗畫布,小聲對徐知嘀咕:“你不說她會安慰我嗎?”

徐知清清嗓子:“小姑,我說我一個朋友的故事,你願意聽嗎?”

徐遂心近幾年精神狀態非常好,前些年那個男人家裡破產和後娶的老婆鬧離婚,她在電話那頭還拍手稱快,轉天說自己高興地想起來就樂。當年的陰霾如同抽絲剝繭一般正從她的心裡慢慢消退。

相同的境遇,類似的人生,徐知想,如果是徐遂心應該更能體會這種心情。

“說啊,”徐遂心畫一小副人像,手邊也沒有參照物,只是想到哪裡畫哪裡,“我愛聽故事。”

“那我說了。”

“我有個朋友,人聰明長得又帥,好多人都羨慕他,也有好多人愛他。”

“後來他認識了一個跟他完全不一樣的人,倆人相愛了,還結了婚。”

話沒說完,Ryan已經在抽泣了,兩個姓徐的女人目光都轉向他的身上。

徐遂心問:“他的愛人死了?”

徐知搖頭:“沒那麼幸運,他的愛人出軌了。”

Ryan哭得更大聲了,眼淚要把這間畫室吞沒。

徐遂心擱下筆,走到Ryan面前,輕聲說:“那你這位朋友現在應該非常痛苦啊。”

“他需要甚麼呢?”

Ryan兩隻手捂著臉,眼淚從手指的縫隙裡滴落,聽到問話只是一味地搖頭。

“我猜一個過來人可以給他一點安慰,一個被丈夫背叛,失去孩子的女人的安慰應該有點用吧?”徐遂心的聲音輕輕的,Ryan 猛地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愣愣地看著她。

“這個時候安慰是沒有用的,我告訴你怎麼能快一點走出來吧。我這個優柔寡斷的人用了十年,走了太多的彎路,浪費了太多眼淚,總結出來的經驗,希望對你有幫助。”

徐遂心把左手的首飾摘下,給Ryan看兩道已經淺淡的傷疤,問他:“有想過一了百了嗎?”

沙啞的聲音回答:“沒有。”

“太好了,那你用不到五年就能走出來。”

“恨他嗎?”

“恨。”

“愛他嗎?”

Ryan不說話了。

徐遂心笑了:“這就是我當初最不能原諒自己的地方。我居然還愛著那個拋棄我、傷害我的男人,有時候我都分不清,我到底是更恨他,還是更恨當初那個放不下的自己。”

她捧起Ryan的臉:“過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你愛他只能說明你是一個赤誠的人,而他連愛上別人這件事情都得揹著人,只能說他是一個猥瑣小人。你的愛坦蕩,他的愛上不了檯面。”

“這段感情從此有了高下,你是唯一的贏家。他早就不是那個你捨不得放不下的愛人了,他是你的手下敗將。”

Ryan呆愣住,很久都沒說話。

“那時候啊,我總跟別人說,我後悔遇見他,後悔跟他結婚,後悔所有的事,我自己也這麼跟自己說,好像不這麼說,我就是認輸了。”

“可現在我不後悔了。路是我自己選的,人是我自己嫁的,我的人生,我自己負全責。”

“遇見他,就當是我倒黴了唄,可人生的路還長著呢。別因為這事兒就怕了愛情,你肯定還會遇到下一個人的。”

“Ryan,別哭了,加個聯絡方式,你上次結婚我們還不認識,下次結婚叫我吧。”徐遂心從包裡翻出一個手帕,給他擦臉,“我二婚也會叫你的。”

Ryan破涕為笑,眼淚仍舊止不住地流,只是這滴淚,好像有了別的意味。

從一場失敗的感情裡走出來,就像是一場震後重建,在最初仍然會被突如其來的餘震侵襲,可是隻要保證傷痕累累的自己不被打倒,就有希望。

三個人後來一起吃了飯。飯桌上,徐遂心還笑嘻嘻地說:“你別說,這事兒也不是一點好處沒有。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痛苦是藝術的溫床嘛。我當年那段時間畫的畫,賣得都老貴了,你看我最近這畫,行情都不行。”

Ryan終於沒有那麼粘人了,徐知今天和姑姑去了酒店。

“你呢?你怎麼樣?”徐遂心從浴室出來,踢徐知的小腿,“你弟說你戀愛了,和一個美國人來紐約。”

“人呢?”

好個徐行,趕上小報記者了!

徐知苦笑一聲:“遂心女士,我也許做錯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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