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心動
兩個人都欲言又止，卻都不捨得打破這份靜謐的美好。
徐知的嘴角動動，最後沒說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體面的微笑，是她那個招牌笑容。
她的笑就是大腦宕機時候保護罩，因為她有一個突發情況亟需處理。
此時此刻，徐知的心臟離奇地狂跳，彷彿被裝上了不受控的發動機，她甚至不確定心臟會不會從她的胸口蹦出來。
徐知覺得這個氛圍莫名還挺美好的，更不想讓陌生人發現自己的窘態，垂下的左手指尖悄悄攥緊裙襬，強裝鎮定挺直脊背。
同時心裡升起一個荒唐的想法：如果人突發心臟病，還能像她這樣強壯地支撐在一雙筷子般的高跟鞋上嗎？
正巧手機咚咚響起，是Ryan打電話。
他的聲音從聽筒清晰地傳出：“要講話了，你要不想尷尬最好現在回來，要不然就別回來了。”
如果宴會開始前她不回去，確實不能在正式入座後從哪個角落像落跑灰姑娘一樣鑽出，徐知不得不聽老闆的話。
不行，她的心臟跳太快要受不住了。
她地轉身要走，陌生男人紳士地為她拉開窗簾，像是有某種默契一般兩個人沒有說話，在一層的樓梯口分開前，他開口：“我是Vincent。”
徐知點頭：“Iris。”
徐知向前走幾步，手扶胸口大喘氣了兩下。
Ryan已經就坐，徐知匆匆趕到他的身邊入座。
她嚴肅地說：“老闆，我可能馬上需要離開，我現在感覺臉上熱得發燙，特別不舒服，心跳還特別快。”
Ryan被她嚇了一跳：“不會是中暑了吧，頭暈噁心嗎？”
徐知搖搖頭，事實上她覺得自己精力非常充沛，可以說能打倒一頭牛，確實不是甚麼生病的徵兆。但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人死之前還能回光反照呢，說不定這是甚麼病的暗示。
她把手腕放平，讓Ryan摸她的脈搏：“你看看心跳是不是很快？”
Ryan手一搭上就能感受到血管連著皮肉強烈的震動，又開啟手機查人的正常心率：“我感覺你的心跳挺正常的，你真的感覺不舒服嗎？”
“我真……”徐知說著發現自己的心跳確實沒那麼快了，臉頰的溫度也不燙人了。
……她好了。
Ryan無奈地瞥她一眼：“先喝點冰水，吃點東西，吃完我們就走。要是還不舒服，就去醫院。”
徐知新奇地摸了摸臉，又按了按胸口，只覺得身輕如燕，甚至有種想出門跑兩圈、大喊兩聲的衝動，難不成……她進化了？
她心裡甚至有一種莫名的高興。是一種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微妙的心情，冥冥之中彷彿和一個人相關。
吃飯的時候她用餘光看到Vincent坐在長桌的主位附近，與收藏家老史密斯侃侃而談，離得有些遠，聽不清交談的內容，表情一會和善，一會又有些嚴肅。
徐知不知不覺對Vincent有了一絲隱秘的期待，可諸位客人酒足飯飽起身交談時，Vincent的身影已經消失了，直到他們離開這棟別墅那個身影再也沒有出現過，她心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若失。
重新坐進Ryan的911，勁爽的冷空氣吹在徐知裸露手臂上，一瞬間讓她猝不及防打了一個寒顫。
Ryan車停在紅燈前問她：“真不需要去醫院嗎？”
不需要，與其在醫院苦等幾個小時，抽兩管不知所謂的靜脈血，然後再收幾千刀的天價賬單，她更願意花時間和朋友打通電話。
“那你剛才不舒服是怎麼了？”紅燈變綠，跑車彈射起步。
徐知把車窗搖下，朝外面看去，讓深夜溫熱的風吹過她精緻的髮絲，她大聲喊：“不知道！Ryan，我可能進化了！”
Ryan扶額，徹底無語。
……
世界上無語的人無獨有偶。
胡雪儀精緻的小臉閃現到螢幕前大喊：“徐知，我真的對你無語啦！”
徐知向後靠在沙發上，用手捂住耳朵：“姐妹小點聲吧，我這邊半夜十一點多了，別讓鄰居報警抓我好嘛！”
胡雪儀兩隻手抓在空中，模擬抓住徐知的肩頭瘋狂晃動：“要不是隔著太平洋，我直接去抓你，把你塞進洗衣機裡控控腦袋裡的水。”
“你說你被男人搭訕之後開始面紅耳赤、心跳加快，你說你是……”
徐知接話：“進化了，要不然就是變異了，美國電影很愛這麼演的。”
胡雪儀翻了一個白眼：“停停停，你別說話，我問你甚麼你答甚麼。”
“帥嗎？”
“帥啊。”
“你那是進化嗎？你那不是心動嗎？”
徐知好像聽到了甚麼笑話，她每年做好幾次時裝週策展，見過的帥哥沒有成千也有上百，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有過“心動”，怎麼可能因為一個男人搭訕就搞成這樣，雖然確實很帥。
她聳聳肩說：“我沒那麼膚淺好嗎？”
“你談戀愛從來就沒有這種感覺嗎？”真是匪夷所思。
“沒有。”
“沒有臉紅心跳的感覺，你談甚麼戀愛！對之前那個律師也沒有這種感覺？”
胡雪儀說的是徐知的前男友，是一個華人律師，徐知想了想：“沒有啊，人為甚麼心動才能在一起？我們在一起，他罵他的老闆，我罵我的客戶，我們這樣的關係才是堅不可摧的。”
“哈，那再上一個研究生學長呢？”
“我教他中文，他教我速通藝術史，我們一般週末在圖書館約會。”
“啊啊啊！那我們本科那個Jason呢？不會吧，你別跟我說，你連他也不喜歡。”青春少艾，花前月下，別說這也不心動。
“哎呀，那個時候年紀小知道甚麼是喜歡，你後來沒發現我英語進步非常快嗎？法語口音、義大利口音基本不在話下。”剛到國外，溝通都費勁，談甚麼戀愛，當然是抓緊時間練口語啊！
“你長心了嗎？”
徐知誠實地回答：“誒，你這麼說也是有道理，可能沒有？”
胡雪儀認識徐知將近十個年頭，第一次覺得世界上有這樣無理取鬧之人：“徐知，我就問你！你來地球到底有甚麼目的！”
徐知連忙把食指搭在唇邊，讓自己好朋友快點噤聲。
……
不知道是心影響了夢，還是胡雪儀的蠱惑影響了夢。
昏昏沉沉中，徐知看到兩個模糊明亮的蜜棕色的光圈忽遠忽近，當她好奇地走近時卻倏地天旋地轉，兩個光點聚焦成一雙深情而明亮地眼睛。
一張精緻的亞裔長相的面孔靠近她，很近，近到冰涼的鼻尖劃過她的臉頰，溫熱的鼻息撲在她的耳尖，而柔軟的嘴唇馬上要……
“啊！”徐知從夢中驚醒，為了省電她給空調設了定時，凌晨三點空調停止工作後，屋子裡又讓無孔不入的熱氣侵佔，她汗溼的劉海緊貼著她的臉頰，用手梳理頭髮，發現髮根也盡是溼熱。
厚重窗簾的縫隙裡透著點點光亮，也不知道幾點了，徐知藉著這點微光摸到冰箱前，猛喝了一杯冰水。
天老爺，這算甚麼事啊。她的大腦居然這樣經不住蠱惑，睡前聽了挑唆，夢裡就給她推送這叫甚麼玩意，春/夢嗎？
大無語！
徐知把窗簾掀開，天光大亮，回頭看了一下掛在廚房的石英鐘，六點半，不睡了。
她把瑜伽墊展開鋪在客廳的地面上，照例開始每天不落的拉伸，耳機裡放著BBC的經典野生動物紀錄片《動物王國》，臨時偷學些關於野外攝影的專業術語，心裡構思著給Gloria要發的郵件。
這一週前幾天是不忙的，整個團隊策劃一位法國藍血美人的後現代繪畫展覽。週一到週三，Ryan和藝術家敲定最後的展覽方案，徐知帶著團隊寸步不離地坐在Ryan對面的會議桌旁，快速根據方案考量實際落地效果和實施經費，並且實時反饋。
Ryan拿出報價單和對面說：“確定嗎？這個方案的呈現效果確實是最好的，但是金額要比你給我的預算高10到12萬歐，可以接受我的團隊明天就到法國動工。”
對面猶猶豫豫，承諾半個小時內郵件答覆。
徐知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對著玻璃開始拉伸，手邊是她今天第三杯冰美式。
Ryan敏感地發現徐知從昨天就不太精神，今天更是狂酗咖啡。
“你沒問題吧？要不要去醫院？”
徐知猛喝一口咖啡：“不用，我就是沒睡好。”
真是一言難盡。
她的人生從來沒有哪段時間像現在這樣多夢。她已經連續第三天夢到Vincent了，昨天起床她神情恍惚，搜尋：反覆暗示會讓人兩天夢到一個人嗎？
而凌晨她又做了夢，在他雙臂將她緊緊抱在胸前時，她強迫自己從夢裡抽離。時間是早上的五點整，她不想閉上眼睛又做到這個夢，瞪圓兩個眼珠子和自己的睡意對峙。
她坐在床上，逼問豆包：連著三天夢到一個人是吉是兇？
豆包回答：哪有甚麼吉凶啊，就是潛意識在惦記啊~
啊？
心裡又忍不住回想夢裡的的細節，像鼓點一樣的響動，是心跳嗎？
隱隱約約感到大事不妙，猶猶豫豫還是開了口：“我有一件事情，上週日在曼哈頓的聚會，有一個亞洲人或者亞裔，名字叫Vincent你有印象嗎？”
Ryan問：“Vincent what？”
徐知回答：“不知道。”
Ryan也沒細想，說他不認識。徐知也猜到答案了，那天晚上他們兩個根本沒正面碰到過。唉。
Ryan可能看出了她的失落，問：“看上了？我給你問問老史密斯吧，誰辦聚會誰有名單，他請的人他肯定知道是誰，要嗎？”
工作室的秘書急匆匆過來：“Ryan，Iris，那邊抬高了12萬歐的預算，要用最貴的方案。”
Ryan一拍手：“不錯，徐知，你明天飛一趟巴黎，跟進一下場地。”
秘書走之後，Ryan用手指懟懟徐知發呆的臉：“要不要問了？”
徐知想要問嗎？她還沒準備好接受一段真正的愛情，或許這輩子都接受不了。
心動的感覺不光讓她興奮，還讓她害怕，生怕栽在哪個男人身上這輩子起不來了。
她搖搖頭：“不問了，工作這麼忙，哪有時間關心一個男的到底姓甚麼。”
有人在辦公室的玻璃門上輕敲兩下，隨後推門進來。對於Ryan，這麼有權利、沒禮貌的傢伙，只有他的愛人Oliver。
Ryan看見他進來，斜睨了一眼，抱著手臂面向了另一邊。
Ryan和Oliver最近在吵架，因為在結婚一週年兩人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沒能一起去南法度假。
按徐知看，他們兩個也分不出甚麼對錯，只是兩個大忙人的時間總是那麼不巧，但是Ryan被夏天的炎熱氣得心氣不順。
徐知的主線工作還沒完成，可不想摻和進老闆兩口子的感情支線裡，悄悄抬起腿，打算溜出辦公室。沒成想被Oliver攔住了去路，他遞過來一張名片：“Iris，有位寧先生說和你見過一面，想跟你正式認識一下。”
Oliver在大學教人工智慧，最近認識了不少從中國來的學者和企業家，上次和Ryan去給他送電腦的時候和這群人打過照面。
徐知的記憶力好，很快在腦海裡閃過一位寧先生，身材不高，五官端正。
徐知還沒來得及看名片，被Ryan一把奪過扔在垃圾桶裡，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別拿我的Iris送你的人情！”
“甚麼叫做送人情！我是真心在做介紹！”Oliver也不服輸，走到Ryan身後兩個手掌握住他的雙臂強行把他掰過來。
一時間兵荒馬亂，徐知勸完這個勸那個，忙得滿頭大汗。
沒有人再關心躺在垃圾桶裡面孤零零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