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歸來 “夏夏的願望,會實現的。”
路知嶼見岑夏忽然愣在那裡, 眼睛定定望著電視機,連湯匙裡的粥滴滴答答灑下來都渾然不覺。
他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新聞畫面已經切到下一條。
“怎麼了?”
許久, 岑夏才恍然回神。
她的手按在心口,搖搖頭甩到那莫名的情緒:“沒甚麼,就是忽然有點心慌。”
這種感覺盤亙在心口久久不散,直到第二天兩人離開臺城。
回鄲城的高速上,岑夏忽然接到俞初女士的電話。
她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才接通,強自按下心頭冒起的怪異情緒, 笑著調侃她:“親愛的俞初女士,沒有我的旅途還開心嗎?”
電話那頭罕見地沉默了片刻,俞初沒立刻接她的話。
許久, 才有聲音傳過來。
“夏夏, ”她叫了一聲, 又猛地滯住, 頓了頓,才又繼續說, “你來一趟人民醫院。”
沒等岑夏再問甚麼, 俞初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岑夏握著手機,愣在那裡, 連眼睛都忘了了眨。
縈繞心頭的那個沒由來的預感,猝然地落了地,砸在她心上。
想起最近俞初女士的反常,岑夏模模糊糊猜到些甚麼。
路知嶼察覺到她的異常,右手覆在她手上:“怎麼了?”
岑夏忽然回神,急促呼吸幾下,聲音艱澀地滾出喉嚨:“去……去人民醫院……”
不過半小時, 車子就到了醫院門口。
中午的醫院人頭攢動,岑夏握緊了拳頭,自顧往前衝,好幾次險險撞到人。
跟在身後的路知嶼說了些甚麼,她卻聽不清了。
在病區門口見到孟良的時候,岑夏並沒覺得意外。
孟良一身便裝,和幾個同事守在那裡,見到岑夏,忽地站直了身子。
相比幾天前,他似乎瞬間蒼老了幾歲,頭髮有些長了,下巴也冒出一截青色胡茬。
他步子微滯,想跟岑夏說甚麼:“小夏……”
此時此地見到這人,岑夏渾身陡然生出一股力氣,理智的弦被心底莫名的恐慌吞了大半。
她用力將孟良推開,然後拉開通道的門,快步走了進去。
孟良被她推了個踉蹌,差點沒穩住。
同事要上來扶,被他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路知嶼看著這一切,肯定了心裡之前那個猜想。
他剛要抬步跟進去,眼前橫出一條手臂。
孟良面色冷肅,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遭:“不好意思同志,你不能進去。”
路知嶼也沒堅持,視線透過門上的玻璃落在岑夏瘦弱的背影許久,才收回來。
他往旁邊站了站,沒打算走。
孟良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小夏的……”
“男朋友,”路知嶼淡淡應了聲,“我是她男朋友。”
似乎很意外這個回答,孟良挑了挑眉:“叫甚麼?”
路知嶼終於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大概猜出他的身份,乾脆答:“路知嶼。”
“路知嶼……”孟良念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甚麼,問,“路氏的那個路?”
“嗯。”
在鄲城,知道路家並不是件稀罕事。
孟良卻眯了眯眼,眸光忽然亮了亮。
他似乎想起了甚麼舊事:“路言華,是你甚麼人?”
—
穿過通道的門,裡面是一條不長的走廊。
岑夏快步走進去,看到走廊盡頭,俞初女士孤零零的身影,步子又猛然頓住。
心口急慌慌地跳著,想快點靠進,卻又怕看到甚麼。
在這矛盾情緒的拉扯下,短短的幾米路,她走了很久。
俞初面前是病房的觀察窗。
玻璃上透出病房內冷白的燈光,白得瘮人。
岑夏沒敢往裡看,而是將視線落在俞初身上,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媽……”
俞初視線依舊落在玻璃上:“來了,”她聲音很平靜,甚至帶了點莫名的釋然:“來看看你爸。”
岑夏這才緩慢地將視線一點點挪過去。
比心痛先抵達的,是一種茫然的陌生感。
病床上躺著的人,大半張臉被呼吸機遮擋著,看不清面容。
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為數不多的裸露在外的面板,黝黑、乾燥,和她記憶中的樣子大相徑庭。
岑夏緩慢地眨了眨眼,心頭忽地升起種荒誕的錯覺。
是不是弄錯了?
走廊安靜極了,只有頭頂的空調“嗡嗡”的細碎聲響。
俞初見她沉默,輕輕“嘖”了一聲:“好像確實有點難看,但,你這當閨女的總不好嫌棄他吧?”
岑夏嗓子哽了一下,才艱難問出口:“爸爸他……怎麼了?”
俞初的情緒早在過去的兩天裡燒盡了,這會兒反倒平靜下來,言簡意賅地解釋:“案子破了,他身份瞞不住了,捱了一頓,但好在命大……”
她輕描淡寫,但誰都知道,這個“好在”之中是多麼的曲折艱難。
俞初扭了扭發僵的脖子:“京市專家團隊很快到了,你可以再跟他稍待會兒,”她又朝病房內看了一眼,轉身,“老孃連軸轉了幾天,先回去休息了。”
直到俞初腳步聲遠了,岑夏才緩緩回過神。
她雙手趴在玻璃窗上,緩慢地眨了眨眼。
她已經太久沒叫過這個稱呼了,嗓子像被上了鎖,很久,聲音才滾出喉嚨:“爸爸……”
作為站在暗處的警察家屬,從一開始,他們就預料到了命運的結局。
它就像一把隨時會落下的利刃,數年如一日地懸在頸上。
好在,命運終究沒忍心對他太壞。
不知道是心疼更多,還是慶幸更多,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將面前的玻璃氳出一片淺淡的霧氣。
岑夏在醫院待到很晚,直到京市專家團隊抵達,孟良才以組織紀律為由,將岑夏勸離。
剛推開病區通道的門,餘光便瞥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朝自己迎過來。
岑夏呆呆看過去,視線落在路知嶼臉上好幾秒,才將他認出。
“路知嶼,”她嗓子發乾,“你怎麼在這?”
反應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白天的事。
“對不起,”她吸吸鼻子,“我把你忘了。”
路知嶼摸了摸她的臉,有點心疼:“你倒甚麼歉?”
他將外套脫下,披在她肩上,將她整個人攬進臂彎:“剛才看到阿姨了,我找了人送她回去,你別擔心。”
岑夏點了點頭,被路知嶼帶著往外走。
他說:“先回趟家,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我再送你過來,行不行?”
岑夏又點頭。
她聽話地任他擺佈,直到坐進車子裡,空調的風柔柔地將她裹住,她才將一整晚的情緒消化了一點。
“路知嶼,”她低著眼,鼻尖酸酸的,“我是不是很傻?”
路知嶼傾身過來,替她繫好安全帶,順道摸了摸她的頭:“嗯?”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需要傾訴。
果然,她自顧說道:“我媽不是去旅行,她是去找爸爸了,她都沒告訴我,她一個人,她……”
岑夏語無倫次,溫熱的水珠一顆顆砸在手背上,又順著肌肉的紋理暈開。
“我們夏夏很棒,”路知嶼伸手,用指腹替她抹掉眼淚,“所以才擁有這麼勇敢的媽媽,和全世界最偉大的爸爸。”
岑夏抬起頭,眼底泛著紅,像迷茫的孩子,眼睛裡帶著急切需要被確定的疑慮。
路知嶼輕輕抱了抱她,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會好的,爸爸、媽媽,”他頓了頓,接著說,“還有我,我們都在,哪兒也不去了。”
路知嶼開車帶她回家,回的卻不是陽光苑。
直到車子停進路家的車庫,岑夏才恍然回過神:“你怎麼帶我來這裡?”
路知嶼解開安全帶:“這邊離醫院要近一些,這些天,你可以住這裡。”
岑夏點頭,同意了這個提議。
她的行李箱正好在車上,拿出換洗用品和換洗衣物,鑽進浴室匆匆洗了個澡。再出來的時候,路知嶼已經做好了飯菜。
看到岑夏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在滴滴答答淌著水,路知嶼眉頭輕輕皺起。
他解下圍裙放到一旁,拉過她的手,將她按坐到椅子上,又拿來吹風機,開啟熱風,替她吹頭髮。
他的指腹插進發絲,輕柔的觸感稍稍撫平煩亂的心虛。
岑夏低著眼,垂落的髮絲遮住了她臉上的情緒。
“你不問問嗎?”岑夏低低開口。
路知嶼的動作稍稍頓了頓,很快恢復如常:“該我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讓我知道。”
他替她吹好了頭髮,將她滿頭青絲小心翼翼攏到腦後。
又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
路知嶼握著她的手,語調輕柔:“夏夏,別怕,你只需要知道,我會一直都在。”
接下來幾天,岑夏頻繁地奔波在醫院和路家之間。
經過幾天的研討救治,岑明遠的情況不算很樂觀。
他傷得太重,即使撿回了一條命,後續治療也依舊嚴峻。
岑夏更是一刻不停地守在那裡,生怕稍一鬆懈,他就會像小時候那樣,一不小心就不見了。
路知嶼偶爾陪她過去,照例被孟良攔在門外,只能在通道外面等。
他似乎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忙,即使等在醫院,電話也一個接一個,幾乎沒停過。
直到一週後,就在體制內的頂級醫療資源束手無措的時候,孟良頂著各方壓力,不知從哪裡聯絡到了國外相關專業的頂尖團隊,給岑明遠做了轉院。
這傢俬立醫院依山而建,清雅安靜,岑明遠被單獨安排在頂層,安保層層防護,平日裡除了醫護,倒是連個人影都瞧不見了。
專家團隊抵達的第三天,手術室的燈亮起。
岑夏和俞初坐在手術室外的等候區,誰都沒有說話,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的方向。
一旁的孟良坐不住,手背在身後,在走廊來來回回踱步。
或許是熟了的緣故,他沒再防著路知嶼,默許他陪在岑夏身邊。
整間安靜的等候室裡,最淡定平和的,反倒是路知嶼。
他將一切後勤事務都安排得妥帖,沒多說甚麼。
他握住她絞緊的手指,說:“還記不記得我讓你許的生日願望?”
岑夏看他,遲鈍地點了點頭。
“會實現的,”路知嶼望著她的眼睛,“夏夏的願望,會實現的。”
那個深埋心底的願望,她並沒來得及說出口。
她不知道他的自信源自哪裡,卻莫名從他的堅定裡汲取了一絲力量。
時間從未像此時這樣漫長過。
日光從窗子縫隙裡溜進來,靜悄悄灑在眾人腳邊,又一點點,順著牆根溜走。
兩個輪迴後,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眾人猛然站起身。
醫生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出手術室。
見到一張張急切的臉,他摘下口罩,深藍色眸子眨了眨。
岑夏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她聽到身旁媽媽粗重的呼吸聲,聽到孟良攥緊的拳頭髮出清脆的骨結聲響。
世界彷彿在這刻靜止了。
然後,她看到,那個金髮碧眼的醫生朝他們重重地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感謝“mendy520”寶貝的營養液灌溉!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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