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音訊 ”給我的小姑娘”
岑夏就像一不小心闖進電影世界裡。身邊行人步履匆匆, 和她擦肩而過,又轉瞬淹沒在虛幻的背景裡,沒人停留半刻。
她的目光在數不清的模糊面孔中來回掃射。
沒有, 哪裡都沒有。
就好像,剛才那個熟悉的身影只是她一時的錯覺。
路知嶼終於擠到她身旁,看到她正望著服務檯旁那個巨大的盆景出神。
他蹙著眉,擔心地問:“怎麼了?”
岑夏沒應聲,也不知聽沒聽見。
“夏夏?”路知嶼扶上她的胳膊。
掌心的溫熱貼著面板傳來,岑夏才恍然回神。
眼底的酸澀越積越多, 沉沉地壓在睫毛上,似乎只要輕輕一抖,就會自眼眶滾落。
但她沒有。
她垂下眸, 極緩地眨了下眼, 再抬頭時, 情緒已經恢復如常:“沒甚麼, 認錯人了。”
路知嶼定定望著她,許久, 唇線繃緊, 到底沒說甚麼。
“走吧!”
他再度將她的手攥進掌心,拉著她, 逆著人群,走出了候車廳。
一路上,岑夏坐在副駕駛,像被按了消音鍵,很沉默。
她的頭抵在車窗上,看外面行道樹在眼前快速後退,最後拉成一條模糊的線。
腦子裡不停重複著剛才的畫面。
他好像黑了很多, 也瘦了,露出的下半張臉上滿布青黑的胡茬,跟印象裡那個乾淨又爽利的爸爸差別很大。
她多久沒見過他了?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是很偶然的,能得到不著痕跡遞來的一鱗半爪的資訊,那資訊太過隱蔽,往往,她和媽媽剛反應過來,他人就已經不見了。
就像今天這樣。
岑夏以為自己對這種事情早已經習慣了,可到了眼前,還是控制不住地情緒失控。
路知嶼甚麼也沒多問,只是間或偏過頭看她一眼。
“餓不餓?吃點東西吧?”
岑夏想拒絕,她現在並沒有甚麼胃口,但她怕路知嶼餓,還是點了點頭。
時間已經鄰近中午。
路知嶼選了家比較安靜的中餐廳,還沒到飯點,店裡的食客並不算多。
“吃甚麼?”他將選單遞給岑夏。
半晌,見她茫然地抬頭看他,一副根本沒聽到他說甚麼的表情,路知嶼又收回手。
他自顧點了菜,將選單遞還給服務生。
“喔!寶貝真棒!祝寶貝生日快樂!”
印象裡,岑夏也曾被爸爸高高舉過頭頂,滿臉笑意地誇她:“寶貝真棒!”
心底某根反覆縮緊的弦被這聲音牽引,她忍不住看了過去。
對面卡座坐著一家三口,小女孩五六歲大的年紀,穿著漂亮的公主裙,正鼓著胖嘟嘟的小臉。
小臉一瞬不瞬盯著的,是桌上一隻不大的六寸蛋糕。蛋糕上的蠟燭剛被吹滅,幾縷青煙飄飄蕩蕩,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一家三口正在給小女孩過生日,很尋常的一件事,並沒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岑夏卻看得目不轉睛。
“爸爸!我的生日禮物呢?”小女孩朝男人攤開掌心,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滿臉期待地看男人。
男人故作為難:“這個蛋糕就是生日禮物啊!怎麼啦?不喜歡嗎?”
小女孩眼底攀上失落:“可是……可是……我雖然很喜歡,但這不是我最想要的呀!”
男人笑:“那寶貝最想要甚麼?”
“玲娜貝兒!”小女孩幾乎脫口而出,想了想,又改口,“不,是草莓熊!”
她似乎很為難,最後委屈巴巴地說:“都想要,怎麼辦?”
“那你閉上眼睛,”男人單手遮在女孩眼前,另一隻手從身後的卡座上掏出一隻玲娜貝兒:“噹噹噹!”
驚喜在女孩臉上瞬間放大:“哇!”
同時,一旁的媽媽也從身後掏出一隻很大的草莓熊。
一家三口幸福的笑聲迴盪在耳邊,一層層撞進岑夏耳朵裡。
忽然,一隻骨結修長的手闖進岑夏視線,她低頭,便見眼前的碗裡多了一粒蝦仁。
不知甚麼時候,菜已經上齊了,兩葷一素,竟都是岑夏愛吃的。
可這時候,她卻有些吃不下了。
她瞥了路知嶼一眼,還是將蝦仁夾起,一點點咬著吃。
一頓飯吃了沒多久,岑夏就放下了筷子。
路知嶼也跟著她一起放下筷子,視線在她身上停了許久,才輕聲說:“走吧!”
車子停到陽光苑門口,岑夏自顧解開安全帶,朝路知嶼很勉強地牽了牽唇角:“那我回家啦!”
她故作輕快,像往常那樣衝他擠出笑臉。
路知嶼卻摸了摸她的頭:“笑不出來就別笑了。”
岑夏一愣,就聽路知嶼繼續說:“醜。”
她沒反駁,又緊了緊揹包的肩帶。
路知嶼一瞬不瞬盯著她,許久,終於開口問:“有沒有甚麼想說的?或者,我們在附近轉轉?”
岑夏知道,聰明如路知嶼,一定是察覺了的。
印象中,她曾在他面前提過一次爸爸,但也僅僅是提了一嘴,並沒有深入地說甚麼。
如果他倆現在的關係是以前,他如果僅僅是她的老闆、同事,她可能會在他面前不顧形象地哭一場,末了再將鼻涕眼淚統統留給他。
但他現在是她的愛人,有些話反而很難說出口了。
一是岑夏從小養成的防備習慣,爸爸的事,決不能跟旁人說半個字;還有一層枷鎖便是,她不想看到路知嶼同情又憐憫的眼神,在他心裡,她要永遠做最明媚耀眼的那個。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擰巴,越靠近卻反而離得越遠。
岑夏終是搖了搖頭:“沒甚麼。”
她下了車子,回頭跟路知嶼揮手:“再見,回家路上慢點。”
岑夏進了小區,上了樓。
開啟家門,客廳沒開燈,黑漆漆一片。
“媽?”她喊了聲,沒人應。
岑夏撳開一旁的開關,屋子裡霎時亮了起來,很意外地,看到坐在一旁地上的俞初女士。
不知道她在那裡坐了多久。
“媽?你怎麼了?”
有了上次腳踝骨折的事,岑夏有些心理陰影,忙跑過去檢視,以為她又摔著了。
離得近了,整個人都怔住了。
印象裡鋼鐵般的女人俞初女士此時臉上掛滿淚痕,抬頭看岑夏時卻是在笑。
“夏夏啊!”
岑夏心頭猛然一動,明白了甚麼:“你……見到爸爸了?”
俞初搖頭,將懷裡的甚麼東西遞給她。
岑夏低頭看,是幾隻蘋果、一封紅色信封。
還有一扇很大很大的棒棒糖,對,是扇。
那糖比她的巴掌還要大,彩虹色的糖紙,手柄根部繫著個漂亮的蝴蝶結。
俞初女士吸了吸鼻子:“這老不死的,終於捨得捎個信回來了!”
她罵得咬牙切齒,但岑夏知道,她心裡是高興的。
岑夏拿著那隻超大號的棒棒糖回了房間。
對著那糖枯坐了半晌,她忽然笑了笑。
應該是八、九歲的時候,爸爸難得帶岑夏去遊樂場玩。
那時候,她簡直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她要甚麼,他都笑著答應。
“那我要世界上最最最大的棒棒糖!”小岑夏兩隻胳膊伸展開,折向身後比劃著,“要這麼大!”
爸爸點頭應了。
後來,他們一起去玩摩天輪,她和別的小夥伴上去,爸爸就和其他家長一起在下面等。
她和小夥伴一起坐在摩天輪裡,趴在觀景天窗上,朝地面上等著她的爸爸揮手。
摩天輪越升越高,地面上的那個人,在她的眼睛裡,一點點變小。
直到變成黃豆那樣小。
只是後來,一眨眼的功夫,爸爸就不見了。
那隻他承諾她的棒棒糖,也一直沒有兌現。
“都這麼大了,誰還吃棒棒糖啊?”岑夏不滿地咕噥一聲,起身,在床邊蹲下身。
她從床底拉出一隻很大的儲物箱。
開啟蓋子,裡面的東西剛剛佔了三分之一不到。
各種小孩子玩的小玩意兒,很常見,沒甚麼特殊印記,就算不小心被人看到,也發現不了甚麼不尋常。
岑夏將那隻棒棒糖小心翼翼放進去,又看了很久,才將蓋子原封不動蓋了回去,又將箱子推回床底下。
亂了一整天的心終於在此時稍稍安定下來。
俞初女士顯然很高興,晚上,即便只有母女倆人,她也張羅了一大桌子的菜。
擺飯的時候,還專門空出了一個位置。
岑夏低頭扒飯,知道她的意思,沒多說甚麼。
忽的,門鈴聲響起。
岑夏起身去開門。
推開門,一隻碩大的毛絨玩具佔據了整個門洞,半晌,外送員才從縫隙裡費力地探出頭:“是岑夏女士嗎?”
岑夏吃驚的表情忘了收住:“是……是我沒錯……”
快遞員費力地將那隻玩具塞進屋裡,才長長舒了口氣。
他禮貌朝岑夏點頭:“祝您生活愉快!再見!”
臨走,還貼心地幫忙帶上了門。
“誰呀?”俞初女士從飯廳探出頭,就見自家閨女正站在玄關,和一隻跟她差不多大的毛絨玩具面面相覷,“這是玲娜貝兒吧?你買的?”
岑夏沒接話,盯著面前這隻超大號的玲娜貝兒看了半天,才極緩慢地眨了眨眼。
她的頭上插著卡片,岑夏伸手取下來。
卡片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很熟悉——
給我的小姑娘,希望你能開心一點。
作者有話說:感謝“mendy520”寶貝的營養液灌溉呀!瘋狂貼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