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有了機器,工人們卻不滿了
機器是不鬧情緒了,可人開始鬧了。
三車間以前是個甚麼光景?那是老師傅帶著徒弟,一人一個小馬紮,守著自己的那攤活兒。怎麼幹,幹多快,憑的是師傅那一嗓子。
那時候,每個人都是個獨立的小作坊,手藝好壞全看個人悟性。
現在不一樣了。
那幾臺自動化的大傢伙一開動,就像是幾頭不知疲倦的吞金獸。
原材料嘩啦啦地進去,半成品嘩啦啦地出來。
以前陸師傅一天能焊一百個管子,那就是頂天了,現在機器一小時就能吐出來五百個。
快是快了,亂也是真亂。
不到半個月,三車間的過道就被堵死了。
裝半成品的膠木箱子堆得跟城牆似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上游清洗好的矽片送過來,下游的光刻還在排隊,中間的氧化工序又因為缺了某種特氣停了火。
整個車間就像是一個吃了太多東西卻消化不良的大胖子,在那兒直哼哼。
更要命的是,出事了。
下午正是交接班的時候。
負責看守擴散爐的是個剛從兄弟廠調來的老鉗工,姓劉,人稱劉大錘。
這人是個實在人,幹活有一把子力氣,但文化水平不高。
擴散爐上的警示燈突然從綠變黃,上面的英文顯示屏跳出一行字:“PRESSURE HIGH - CHECK VALVE”。
劉大錘哪認識這個啊。
他瞅著那燈閃得人心煩,心裡琢磨著:以前燒鍋爐,壓力高了不就是把風門關小點嗎?這洋爐子估計也差不多。
他也沒多想,甚至沒去翻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操作手冊——翻了他也看不懂。
他憑著二十年的經驗,掄起扳手,對著旁邊那個看著像風門的排氣閥就擰了幾圈。
這一擰,壞菜了。
那是排廢氣的背壓閥,本來是自動調節的,被他這一把子死力氣硬生生給關死了。
爐子裡的壓力瞬間飆升。
“嘀——!!”
尖銳的報警聲把車間頂棚的灰都震下來了。
幸虧曲令頤正好路過,她一聽那聲音不對,像是安全閥即將起跳的前奏。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推開還在那兒發愣的劉大錘,伸手就去拍那個紅色的緊急切斷按鈕。
“嘭!”
一聲悶響。
雖然切斷及時,沒炸爐,但為了洩壓,爐子裡那一批正在擴散的三十片晶圓,全部報廢。
那可是三十片啊!
按照現在的市價,這一爐子東西,能換回多少噸小麥?能換回多少臺拖拉機?
現場一片死寂。
劉大錘手裡還攥著那個扳手,臉嚇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我……我就想關小點風……”
曲令頤站在爐子前,看著那一爐子變成了廢渣的矽片,胸口劇烈起伏。
她沒罵人。
罵人沒用。
這不僅是劉大錘的問題,這是整個管理體系跟不上技術爆炸的問題。
咱們是用手工作坊的腦子,在開現代化的跑車,遲早得翻車。
……
第二天,三車間貼出了一張大紅紙。
不是表揚信,也不是大字報。
是一份名叫《標準作業指導書》的東西,洋文叫SOP。
這玩意兒是曲令頤熬了一個通宵寫出來的。
以前幹活,師傅說:“這螺絲擰緊點。”
至於多緊?憑手感。
現在曲令頤的紙上寫著:“三號固定螺栓,使用20牛米的扭力扳手,順時針旋轉三圈半,誤差不超過四分之一圈。”
以前師傅說:“這酸液泡一會兒。”
現在紙上寫著:“浸泡時間180秒,正負5秒,必須使用秒錶計時。”
這規矩一出,車間裡炸了鍋。
“這叫甚麼事兒啊?”
劉大錘雖然昨天闖了禍,心裡愧疚,但這會兒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紙,還是忍不住發牢騷。
他蹲在牆根底下,跟幾個老工友湊一塊抽菸。
“咱們是工人,是國家的主人,怎麼現在弄得跟那是坐牢一樣?擰個螺絲還得數圈?還得用那個啥扭力扳手?”
“就是!”旁邊一個老師傅吐了口菸圈,一臉的不屑,“我幹了三十年鉗工,手就是尺!我這一把下去,說是多少勁就是多少勁,還需要那洋玩意兒來教我?”
“曲總工這是把咱們當傻子管呢,還是當機器管?”
這種情緒,比這煙味兒散得還快。
大家都覺得受到了冒犯。
咱們這幫人,那是從戰火裡走出來的,是在最艱苦的時候把廠子建起來的。
現在有了洋裝置,就不拿咱們當人了?
非得像提線木偶一樣,一步一動?
於是,一種奇怪的現象出現了。
沒人明著對抗,但活兒慢下來了。
你要我按標準來?行啊。
我就拿著那個秒錶,盯著那秒針走。
哪怕那矽片早就在酸液裡洗乾淨了,只要沒到180秒,我就不拿出來,我就在那兒看著。
你要我擰螺絲數圈?行。
我就一邊擰一邊大聲數數:“一圈……兩圈……哎喲,剛才數岔了,重來!”
原本一天能幹完的活,現在兩天都幹不完。
良品率不僅沒上去,反而掉到了15%。
這就是磨洋工。
吳廠長急得在辦公室裡轉磨磨,頭髮都快揪禿了。
“曲總工,這樣下去不行啊。老同志們有情緒,這心裡不順,幹活就不順。要不……這規矩稍微鬆鬆?給他們留點面子?”
龔工也在旁邊嘆氣:“是啊,這幫老哥們兒,都要面子。你這SOP搞得太死板,像是防賊一樣防著他們出錯,他們心裡能痛快嗎?”
曲令頤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那份慘不忍睹的良品率報表。
她聽著兩人的話,臉上並沒有甚麼表情。
鬆鬆?
半導體工業是能松的事兒嗎?
那是一微米的戰場。
你松一微米,電子就跑丟了。你松一秒鐘,擴散深度就變了。
“不松。”
曲令頤把報表合上,聲音冷硬得像是地上的混凝土。
“不僅不松,還要加碼。”
“通知下去,今晚下班後,所有人別走。食堂集合。”
“幹啥?”吳廠長愣了。
“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