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肅穆,案臺燭火搖曳。端坐堂上的是位德高望重的戒律長老。
趙譽嘴角噙笑,快步下榻行至少年跟前,燭光明滅叫人看不清眼底神色,舉手抬眸看面前人語氣先是讚許:“李牧,你乃劍閣一輩劍修翹首,執正道劍心,門中上下皆知!
此次秘境考核,妖獸暴亂,秘境異動陡發亂局。你臨危不亂,出手穩局,護住同門!心性定力極佳,此番作為皆堪稱表率,值得嘉獎。”
李牧微微垂首,脊背始終挺直,態度恭謹卻不卑。
“長老過譽!弟子修劍,修的便是問心無悔!護同門、守秩序、遵門規,本就是弟子分內之事。
弟子所向,唯守公道二字,遇事不避、逢亂不退。一念入微,萬山無阻。僅此而已。”
長老緩緩頷首,眼底精光一閃而逝,捻鬚點頜。是首肯,亦是敲打。
隨機話鋒驟然一轉,神色沉了下來:“你心性端正,宗門信你。但此次荒林絕非簡單秘境暴走。鎮魔司勘定——此地有域外魔戾侵入封印,擾動地脈氣場。
此番異動險些破封,若任其蔓延,傷及弟子、禍亂山下萬民,後果不堪設想。
今日召你問話,只為徹查根源、杜絕後患。你身處亂局最中心,據實告知,你所見所有異常,一絲一毫,皆不可瞞。”
李牧目光端正,字字坦蕩:“弟子入荒林考核,前期正常爭鋒奪旗。中途遭逢妖獸叢集異變,性情狂躁兇戾,遠勝往年秘境妖獸,不似尋常異獸瘋亂。
其後林間氣場驟亂,狂風驟起,地脈戾氣翻湧。弟子當時只全力禦敵自保,心繫同門。正欲一探究竟,後續氣場劇變愈發可怖,弟子心神受擾、意識發昏,短暫失神。
待我徹底回神清醒時,鎮魔司與諸位長老已然降臨封山。弟子確實恍惚不清,無從詳述。所見異常,僅此全部。”
他句句屬實,神情懇切。長老深深看他一眼,看不出喜怒:
“既如此,你且退下。切記勿亂本心。若後續想起任何細節,即刻上報。”
李牧拱手:“弟子謹記。”
這邊李牧剛走,大堂外廊下,一名鎮魔司官員便緩步攔住了溫赴白。
那人抬眼看向她,目光審視,卻帶著幾分認得的熟稔:“你便是溫家小女?令尊風骨凜然,行事端方,我素來敬佩。今日一見,令愛年紀輕輕,氣度沉穩,定力過人,頗有乃父之風。”
溫赴白立在殿中,身姿清冷挺拔,眉眼淡淡,不驕不餒,微微頷首:“原是盧政廷,盧大人。在下溫赴白。
盧司官謬讚。晚輩只是恪守家門與宗門教誨,不敢懈怠。”
盧巡察使緩緩前傾,目光銳利,直刺她眼底:
“我聽聞你此番入荒林,準備周全,法器、謀略皆有預案,本不該受太重內傷。可方才勘驗氣息,你靈力耗損不小,內府亦有震盪。
荒林異變之時,你離金旗封印最近,心思又縝密細緻,有沒有察覺到甚麼異於尋常的詭異痕跡?也好讓我們提早防備,免得再生禍端?”
這話針對性極強,步步逼破綻。
溫赴白神色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波動,語氣清冷平穩,無懈可擊:
“此間當時全域氣場崩壞,封印紊亂所致。並非針對某一人。晚輩只是依規奪旗,自保避險,並未窺見甚麼特殊異象。所見所感,不過是尋常亂象而已”。
盧巡察使盯了她良久,看不出半分破綻,最終緩緩開口:
“你家世風骨、心性定力皆佳。但鎮魔司辦案,從不輕信表象。
若後續憶起半分異常,務必據實上報,不可隱瞞魔戾蹤跡,事關山門安危。”
——院醫館——
等林不語悠悠轉醒時,人躺在軟榻上,屋內安靜雅緻。
榻邊椅上,男人肅穆神情稍緩,疲憊之色難掩,真是宗門長老,秦時良。
他氣質溫文儒雅,眉眼溫和,沒有半分架子。靜靜看著她睜眼,才緩緩開口,語氣輕緩柔和。
“你總算醒了。”秦時良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帶著幾分打量,又藏著一絲惋惜:
“你是這一屆弟子裡,最特別的一個。本是無緣修仙問道,一個無法修行任何靈力的體修弟子,卻走到了這裡。
你的性子孤冷,向來獨來獨往,骨子裡總透著一股不肯認輸的強勢。”
他頓了頓,眸光微微沉了幾分,似陷入久遠的回憶:“很多年前,也曾有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
同樣無靈根,同樣修體術,天賦震徹同輩,性子也是偏執獨行,一心只沉在自己的修行裡。
也正因如此,沒人提點他的心性,沒人疏導他修行裡的執念,走到後來,一念偏差,終究走火入魔,墮入了魔道。”
說到這裡,秦時良眼底掠過一抹真切的落寞與悲傷,語氣也低了幾分:
“他曾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而我當時卻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歧途,卻終究沒能拉住……”
林不語沉默片刻,才淡淡開口寬慰:
“世事宿命難測,前輩也不必太過介懷,皆是個人道途選擇罷了。”
林不語面上神色不動,心底卻暗自暗忖。她看得通透,無事不登三寶殿,無故跑來煽情不是下套就是下藥。
秦時良斂去眼底傷感,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笑意,微微點頭。稍作沉寂,他話鋒慢慢繞回正題,依舊是關懷的口吻:
“此番荒林異動蹊蹺,隱隱有舊日魔戾復出的痕跡。我實在憂心,會不會是當年那個人,如今已化作魔族餘孽,暗中潛藏歸來,伺機對你們這一輩下手。
不語,你當時與赴白一行人在異變最核心處,你又是體修感應敏銳,老實和我說——
荒林之中,你有沒有察覺到甚麼異樣氣息、詭異動靜,或是見過甚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來了。鋪墊這麼多,往事共情,最終還是為了套話。
林不語心頭透亮,面上卻依舊神色平靜,躺在床上,語氣淡淡,輕輕錯開話題,眉眼淺淡:
“弟子當時只覺得林間戾氣很重,心神一直髮悶昏沉,後來更是直接失去意識,甚麼都來不及細看。
說來也奇怪,同樣是身處亂局,為何偏偏只有我這般心神不濟?莫非是我體修體質,更容易受荒林封印氣場影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