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宿舍裡燭火早熄，唯有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林不語緊繃的背上。
溫赴白早已重新入定，可呼吸間流轉的靈力，總不自覺地朝林不語那邊壓過半寸，滿是無聲的排斥。狐咧咧在一旁翻來覆去，半點睡不著。
林不語也毫無睡意。
懷中的玉簡發燙，左臂的布條像是狠狠勒進肉裡，那股躁動不再是悄悄醞釀，反倒成了啃噬骨血的癢意。
她悄無聲息坐起身，指尖掐訣想以炁壓制，可炁一出就如泥牛入海，作用聊勝於無。反倒窗外那株靈植的生機，像甘泉似的，不停勾著她的慾望。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扯開布條時，隔壁床的溫赴白忽然冷笑一聲，在寂靜夜裡格外刺耳：
“你若睡不著，不如去戒律堂走走，免得……走火入魔，傷了同門。”
這一刻，林不語左臂的布條下，滲出一絲淡淡的黑霧。
晨間的演武場，透著沉沉煞氣。
青石板上還凝著白霜，弟子們大多已經在晨練。林不語剛踏進場，數道目光就齊刷刷刺了過來。
溫赴白早已立在場地中央，素衣勝雪，手中長挽出一朵冰花。見林不語進來，她沒上前，只抬聲開口，音量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
“林同學要是受傷了就好好休息，也不必等大家都下課了再來晃兩眼。”
今日課程體，靈，妖三個團體都要一起來聽課。
林不語沒吭聲，只是把纏滿布條的左臂往袖中又縮了半寸。手臂裡的搏動，幾乎要蓋過她自身的心跳。
“聒噪。”她淡淡吐出兩個字，徑直走到場地中央。
“不如我幫你醒醒神。”溫赴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我來陪你活動筋骨，也看看你這幾日歷練，到底有幾分成果。”
話音未落，凌厲勁風已然襲至。
溫赴白的動作極快，專挑關節要害下手，看似是同門切磋，實則招招都帶著懲戒的意味。靈力伴著拳勢壓來，如寒潮過境，逼得林不語連連後退。
更棘手的是，今天她那股精純靈力掃過她左臂時，如同滾油潑進火堆。
“滋——”
只有林不語能聽見，布條下的血肉在瘋狂沸騰。左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緊接著，一股詭異的嗜血衝動翻湧上來，恨不得撕碎眼前一切。
林不語動作慢了半拍，險些被劍鋒劃破面門。
“你在發抖。”溫赴白步步逼近，腳尖抵在她下頜，聲音壓得極低，只剩兩人能聽見，“是傷勢作祟，還是你有甚麼東西見不得光？”
林不語瞳孔驟縮。
不能輸，更不能在此地失控。
就在溫赴白準備再來一腳當眾羞辱她時，林不語那隻一直垂著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虛握。
沒有半分靈力外洩，可溫赴白彷彿被某種更高階的力量死死鉗制，像被定身一樣。
林不語翻轉起身橫劈雙擒溫赴白一個轉瞬就動彈不得。
兩人近在咫尺，溫赴白清晰看見，林不語纏滿布條的手腕縫隙裡，一抹暗沉黑光一閃而逝。
下一秒，林不語像是耗盡全身力氣，鬆開手，踉蹌後退。
“承讓。”她聲音沙啞，頭也不回地擠出人群，只留下僵在原地的溫赴白。
接下來兩天，林不語明顯發覺溫赴白變了。
她不再明著針對自己，甚至飯桌上會主動給她夾菜，可這份刻意的和善，比往日冷臉更讓人毛骨悚然。那雙眼睛總若有若無地掃過她的左臂，像在打量一件唾手可得的法寶。
這日深夜，林不語剛推開房門，就看見溫赴白坐在她的桌案前，指尖捏著一枚泛黃的卷宗。
那是她藏在行李夾層裡的東西，記錄著左臂異變初期症狀的筆記。
溫赴白見她進來，半點不避諱，直接將一個沒見過的卷宗攤在桌上。
紙上繪著一隻覆滿黑鱗的詭異怪手，旁側批註字字刺骨：南疆蠱禍，蝕骨寄生。
“三年前，北域曾清剿七名遭蠱蟲寄生之人。”溫赴白語聲輕緩，字字如冰錐扎人，“那日演武場，你左臂黑光乍現，驟然爆發出詭異蠻力制住我。林同學，你如實回答我，卷宗所載，與你有沒有干係？”
林不語心猛地一跳，並非懼怕秘密敗露，而是險些被她這荒唐揣測逗笑——她左臂之中藏著的東西，遠比南疆蠱禍要詭譎百倍，莫測萬倍。
瞬息之間，訝異盡數褪去，只剩眼底一片深沉冷寂。
她輕輕關上門，走進屋內，不否認也不承認，只垂眸看著自己纏滿布條的手臂，指尖微微蜷縮，演足了慌亂無措的模樣。
“既然你都看見了……”林不語聲音低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你打算如何？”
她這是在試探，摸透溫赴白的心思。若對方想揭發，她立刻跑路。若另有圖謀，這誤會，便是最好的保護傘。
果然，溫赴白笑了，笑容裡沒有半分同情，只剩掌控一切的得意。
“我無心管你這些髒東西。”她起身逼近，幾乎貼著林不語的耳朵低語，“我要你參加大比，為我贏下對手。你身上的蠱，只要你聽話，我便向長老求情，保你一命。”
“否則，”溫赴白後退一步，眼神冰冷刺骨，“我不介意現在就喊人來，看看你這胳膊裡，到底藏著甚麼怪物。”
林不語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還好，她甚麼都不知道。溫赴白以為這是蠱毒，是能拿捏她的軟肋。
“好。”林不語吐出一個字，答應得乾脆利落。
溫赴白滿意轉身離去，只剩林不語獨自站在陰影裡。
少女低下頭，緩緩拉開左臂的布條，下方肌膚完好無損，沒有半點異樣，唯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轉瞬即逝。
“想利用我？”林不語低聲自語，指尖撫過那道紋路，“那就讓你看看，到底是誰，利用了誰。”
接下來幾日，林不語過得格外充實。溫赴白把她當成易碎的瓷器盯得極緊，每日卯時，必會將一枚滾燙的清心丹塞進她嘴裡，說是壓制蠱毒；午時，又押著她去後山瀑布下練劍，美其名曰以寒克熱，逼出蠱蟲。
“你這蠱毒深植筋骨，尋常丹藥無用。”溫赴白站在岸邊，眉頭緊鎖看著她，“今晚我引靈力入你左臂，你若感到劇痛，務必忍住，那是蠱蟲在掙扎。”
林不語看著水面倒影，心底只剩冷笑。
她這左臂別說蠱蟲，連一絲雜質都沒有，溫赴白那點靈力注入，不過是水滴入大海，毫無波瀾，反倒被那股神秘力量反哺暖流，讓她修為悄悄精進。
這哪是控制，分明是送上門的經驗。
“林不語。”溫赴白喚她，語氣帶著上位者的威嚴，“記住，大比之上，你只需替我掃清障礙。等我拔得頭籌，自有長老為你解法，饒你不死。”
林不語轉過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虛弱與順從，還輕咳兩聲：“多謝溫同門……栽培。”
天還未亮，溫赴白就推門而入，指尖捏著一枚赤紅如血的丹丸。
“這是赤炎丹，能壓制你體內陰寒蠱毒。”她將丹藥遞到林不語面前，語氣不容置喙，“服下。”
林不語垂眸掃了一眼，心底泛起冷冽的笑意。
她認得這藥，這哪是解毒靈丹，分明是用赤瞳妖狼獸核加烈火草煉製的虎狼之藥。對尋常修士來說，此藥燥熱兇悍，服下如吞烈火，稍有不慎便會經脈爆裂，是體修搏命才會用的禁藥。
溫赴白是真不知底細，還是故意借刀殺人？不過她前幾日才讓威脅自己，應當不會蠢到現在就下手。
林不語毫不在意。她張口吞下丹藥，剎那間，岩漿般的熱流在胸腔炸開，換做旁人，早已疼得滿地打滾，可林不語只是靜靜端坐。
她能清晰感覺到，左臂深處的金色紋路活了過來，那股狂暴的異獸力量，非但傷不了她分毫，反而被無垢之體吞噬轉化，原本枯竭受損的修為本源，正以驚人的速度修補壯大。
“看來這蠱毒發作得厲害。”溫赴白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誤以為她在強忍劇痛，嘴角勾起滿意的笑，“忍著點，藥效越強，蠱蟲越懼。等你上了擂臺，這股力量，就是你聽話的本錢。”
林不語緩緩睜眼，眼底一片清明，半分痛苦都沒有。
“多謝。”她輕聲回應，語氣平穩得甚至帶著幾分慵懶。
溫赴白只當她在硬撐，也不多留，丟下一句“好好調息”，便轉身離去。
屋內重歸寂靜。
林不語抬起纏滿布條的左臂，指尖輕輕拂過，原本滯澀的關節，此刻充斥著爆炸性的力量。這溫赴白，倒是歪打正著做了件好事。
她本以為還要蟄伏數月才能恢復，如今大比未開，反倒藉著敵人的毒藥，把自己的修為喂得愈發深厚。
青雲宗主峰，問道崖。
天光未亮，崖頂早已人聲鼎沸。數以千計的青雲宗弟子身著各色道袍，聚成一片浩蕩人海。今日無雨，可山風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高臺之上，鬚髮皆白的大長老負手而立，目光掃過臺下人群，聲如洪鐘，震得周遭雲霧翻湧：
“青雲宗新生大比，今日開啟！”
“修仙之路，如逆水行舟，亦如登天之梯。從今日起，爾等逐級攀登，敗者退，勝者留！”
“此次大比，分三關考核：首層問心，次層奪旗，終層論劍！”
大長老袖袍一揮，靈力化作巨大的光影榜單，懸浮於半空。
“規則重申：擂臺之上，點到為止，若下死手致使同門殞命，廢除修為，逐出宗門！”
話音落下，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不少弟子面色發白，被這嚴苛規則震懾。
林不語站在隊伍中後段，左臂的布條在風中微微顫動。周遭的喧鬧、四散的靈力波動，都像燃料一般，讓她的手臂愈發灼熱。
溫赴白就在她前方三步之處，此刻微微側首，清冷的眸子穿過人群，精準落在林不語身上。她沒說話，只是抬起右手，在脖頸處輕輕一抹，眼神裡的威脅不言而喻。
管好你的手，否則，這就是你的下場。
林不語面無表情地迎上她的目光，還配合著微微頷首，一副被震懾住的溫順模樣。
“哼。”溫赴白收回視線，嘴角勾起篤定的笑意，她認定，一切盡在掌控。
“第一項考核，登天梯！”大長老的聲音再次響徹崖頂，“一炷香內，未能登頂者，直接淘汰！”
轟隆隆——
話音落定，主峰一側的萬丈懸崖上，一道靈力凝聚的通天階梯緩緩顯現。階梯凹凸不平，每一步都布有禁制與幻境，是對心志與修為的雙重考驗。
弟子們蜂擁而上，林不語混入人流，踏上階梯的瞬間，一股巨力便壓在肩頭。周遭景色扭曲變形，耳邊響起無數亡魂的嘶吼，不停侵擾著心神。
換做尋常弟子，早已心神失守，可林不語只是微微皺眉。
左臂那股被溫赴白用丹藥、靈力餵養出的力量，此刻化作無形的屏障，那些妄圖侵蝕神智的幻境，一靠近她，便被左臂盡數吞噬。
這哪是考核，分明是給她送修為加餐。
她步伐穩健，行進速度甚至比前方的溫赴白還要快上幾分。
溫赴白察覺到身後動靜，回頭瞥了一眼，見林不語面色蒼白，卻步履沉穩，心中暗忖：這幾日的治療果然有用，她竟能扛住這般壓力。也好，爬得越高，死得越慘。
一炷香轉瞬即逝。
林不語踏上頂端平臺時，身上連一滴汗都沒有。她抬眼看向高臺上的大長老，又看向身旁氣喘吁吁、滿臉得意的溫赴白。
溫赴白走上前，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擋住旁人視線，雙唇微動，傳音入密：
“做得不錯。下一場奪旗，記住，你需要幫我除掉劍閣的李牧，其他人，不足為懼。”
林不語垂首，擺出恭順姿態，輕聲應道：“遵命。”
登天梯結束，大批心志不堅修為淺薄的弟子慘遭淘汰，餘下留下來的精銳弟子，一同被長老引至青雲宗後山連綿的荒林地帶。
? ?以前看小說不知道，那些看下來順溜的文有多厲害，現在自己寫，寫著寫著多了新配角就忘了出鏡過的重要配角，不知道怎麼放進去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