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頂端的那道人影，似乎早就等候多時。他沒有俯瞰，而是背對著她，依舊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根裸露在外的巨大齒輪連桿。
“九百七十一。”那人影忽然開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上一個能走到這裡的，是個禿子。他求我把他的頭顱做成燈罩，我拒絕了。”
林不語落在距離他十步之遙的青銅平臺上。腳下傳來劇烈的震顫，那是磨坊在吞嚥屍油，發出的沉悶轟鳴。
“你是這裡的看守？”林不語的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一截斷裂的傀儡筋骨，鋒利如刀。
那人影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臉。
面部是一片光滑的青銅面具，但在林不語注視下，那青銅竟如水波般盪漾起來，慢慢浮現出林不語自己的五官輪廓——清麗，卻冷得像冰。
“看守？”無麵人發出了嘶啞的笑聲，“我是祭品。而你，是第九百七十二號備用品。”
話音未落，整座青銅磨坊轟然暴動！
四周的齒輪並非機械，而是一隻只巨大的，生著獠牙的金屬圓環。
它們脫離了軸架，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朝林不語合圍而來。
林不語不退反進。她在齒輪的縫隙中穿梭，衣袂被勁風撕扯。就在她即將逼近無麵人的瞬間，懷中的長明骨燈猛地一燙！
“唔！”林不語悶哼一聲。
骨燈中的嬰兒虛影，竟然在這一刻強行接管了她的右手。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成爪，不是抓向敵人，而是狠狠地插向—她自己的胸口！
“沒用的。”無麵人站在原地，任由齒輪在她身邊炸裂，“這盞燈吞吃了那麼多惡魂，早已不甘做一件器物。它想要你認主，借你的身軀，吞掉我，吞掉這座磨坊，成為新的主人。”
林不語眼中金紋暴漲。劇痛之中，她反而笑了。那是一種極其冰冷的笑意。
“認主？”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骨燈之上，“我不會做任何人的容器。”
她做了一件讓無麵人始料未及的事——她猛的鬆開了握燈的手，緊接著，一腳將長明骨燈踹向了身下那沸騰的屍油湖！
“滋啦——！”
幽藍的燈焰接觸屍油的剎那，整個地下空間亮如白晝。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餓鬼之火。長明骨燈瘋狂地吞噬著屍油中的怨氣，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燈焰，瞬間化作滔天巨浪，順著青銅磨坊的脈絡，反向灌入了上方的聚寶閣大堂！
失去了骨燈的壓制，無麵人身形開始不穩，他驚恐地發現，自己那由地脈穢氣構成的身體，正在被那滔天的火焰吸引。
“你在毀了一切……”無麵人聲音發緊。
“你好像很害怕。”林不語淡淡開口。
她藉著火勢，身形如電，撿起地上斷裂的齒輪碎片，沒有刺向無麵人，而是刺向了支撐磨坊的一根琉璃管道。
“啪！”
那根輸送純淨靈氣的管道應聲而碎。失去了靈氣的潤滑，整座磨坊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的哀嚎，巨大的齒輪相互卡死，崩裂的碎片四濺。
無麵人在崩塌的光芒中，一點點瓦解。他在消失前，死死盯著林不語“你斷了它的養分……你就會成為它唯一的養料。”
轟隆隆——青銅磨坊坍塌，墜入無盡的屍油深淵。
林不語站在崩塌的廢墟之上，隨著墜落的碎石一同下墜。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裡的面板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青銅色，冰冷、堅硬，毫無知覺。
她抬起這隻有些陌生的手，輕輕擦去嘴角的血跡。
“看來，”她看著掌心那蔓延開的金色紋路，低聲自語，“以後得找個鐵匠鋪，給自己打個鞘了。”
與此同時，聚寶閣大堂。
原本燈火通明、賓客如雲的大堂，突然被地下噴湧而出的幽藍鬼火吞沒。
那些達官顯貴、修士強者，瞬間成了鬼火的第一批養料。
混亂中，一位身穿錦袍、手持算盤的掌櫃從二樓跌落，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算盤珠子一顆顆炸開，變成了一隻隻眼球。
“是誰？！”掌櫃怒吼，“敢斷我聚寶閣財路！”
廢墟之下，一隻沾滿屍油的手掌猛地扣住了大堂的地板邊緣。
林不語爬了上來，左臂青銅，右眼金紋。
她看著驚慌失措的掌櫃，輕聲道：“我來……找你理賠。”
掌櫃的算盤珠子還在噼裡啪啦地炸，每一顆掉在地上的眼球都在死死盯著林不語那隻青銅色的左臂。
“理賠？”掌櫃臉色陰沉，周身靈氣鼓盪，大堂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賠你全屍麼？”
林不語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正在逐漸失去知覺的左臂。青銅色的面板下，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遊走，那是長明骨燈的詛咒，也是磨坊崩塌後反噬的養料。
“叮。”她屈指一彈左手小臂。那不是血肉撞擊的聲音，而是金鐵交鳴的脆響。
“不用全屍，”林不語抬起眼，右眼的金紋在幽藍鬼火的映照下，比掌櫃算盤上的眼球還要令人心悸，“只要半尺精鐵，裹住這條胳膊就行。”
掌櫃愣住了。就在這一愣神的剎那，異變陡生！
林不語那本已青銅化的左臂，突然向內收縮，面板下的金色紋路瞬間暴起，像無數條細小的金蛇，順著地板、牆壁，瘋狂地朝著掌櫃的算盤蔓延而去！
“你敢對我動手？”掌櫃大驚失色，想要丟掉算盤，卻發現渾身發麻，根本動不了。
林不語就藉著這股勢頭，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她並沒有攻擊掌櫃的要害，而是將那隻冰涼的青銅左臂，直接按在了掌櫃的胸口。
“不如先收點利息吧？，”林不語的聲音冷得像冰。
她掌心那蔓延開的金色紋路驟然收緊，如同泵機一般，瘋狂抽取掌櫃體內的靈力與生機。
“你要幹甚麼？！”掌櫃慘叫。“你知道我背後的人是……啊！啊啊啊啊……”
掌櫃的屍身正被鬼火吞噬，發出滋滋的焦糊味。
林不語卻顧不上週圍的混亂，她正單膝跪地，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臂。
那隻青銅色的手，正在違揹她的意志，劇烈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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