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面是最後的幾百張符籙,是家族下的血本,是她唯一翻盤的底氣,不到絕境,絕不能傾囊而出。
歐陽軒一劍劈碎一隻撲來的肉瘤,濺落的粘液腐蝕得衣料嗤嗤作響。他藉機退後半步,眼神陰鷙地掃過溫赴白與慕容嫣,劍勢不自覺收斂了幾分。
慕容嫣則不動聲色地將一枚陣旗斜插地面,隱晦陣紋偏向歐陽軒可能退守的方向,擺明了只守自身。
高坡之上,林不語冷眼旁觀。
在她真實視野裡,石殿根本不是死物,更像是一塊壞死的骨片,深深嵌在巨大心臟的肌理之中。
那些肉瘤怪物,不過是這尊活物排異的廢料。而溫赴白一行人,連同外圍虎視眈眈的豺狼,都不過是在錯誤的臟器上徒勞掙扎的寄生蟲。
她動了。
只將一縷炁凝於指尖,輕輕點在身旁一根如粗纜般裸露的神經束上。
嗡——
一陣與心跳同頻的微顫悄然擴散。
石殿內的嘶吼驟然尖銳,怪物攻勢猛地狂暴三分。
溫赴白猝不及防,被一隻潛藏的肉瘤擦中肩頭,護身靈光瞬間破碎,又一張珍貴的防禦符被迫激發。她又驚又怒,厲聲喝道:“歐陽師兄!慕容師姐!”
歐陽軒冷哼一聲,劍勢再收,顯然不願再為她頂在前方。
慕容嫣的陣法光芒搖曳不定,直接將防禦範圍縮至自身周遭。同門之間的默契,在生死麵前不堪一擊。
林不語的第二手悄然落下。
她拾起一顆碎石,注入一縷銳炁,彈指射向火家那名胖修士腳邊。
修士腳下一滑,下意識揮拳轟出,失控的火靈力徑直掃向歐陽軒側翼!
“放肆!”
歐陽軒怒而格擋,瞬間與火家修士纏鬥起來。玄衣眾人見狀立刻切入,戰局徹底崩亂。
溫赴白被數只強悍肉瘤死死纏住,歐陽軒與人火拼,慕容嫣的陣法淪為漩渦中心,所有人被迫傾盡全力,靈力與心神都在飛速燃燒。
林不語靜候時機,如同等待果實熟透。
她看著溫赴白終於摸出那張金光遁地符,符光隱隱欲綻,便知時機已至。
她身形如鬼魅般掠下高坡,目標卻不是任何一人,而是石殿與大地相連處那根最粗壯的肉柱——在她眼中,那是維繫此處穩定的主血管。
柴刀高舉,暗紅色炁紋如活物纏繞,刀身發出飢渴的低鳴。
“斷。”
一記樸實無華的重劈。
刀鋒斬入肉柱的剎那,沒有脆響,只有一陣源自生命本源的、粘稠而沉悶的斷裂之聲。
轟隆——!!
整個盆地劇烈震顫。
墜星湖那顆巨大心臟,驟然發出狂暴而痛苦的搏動。石殿四周地面如同融化的蠟脂般塌陷、翻滾,不是地裂,是這尊活物在瘋狂排異。
“怎麼回事?!”
“是禁制反噬!”
“溫師妹,拉我一把!”歐陽軒驚怒交加,伸手抓向溫赴白。
溫赴白自身都難以站穩,遁地符光芒在地脈狂亂擾動下明滅不定,非但未能脫身,反而被一股狂暴吸力扯向裂開的地縫。
慕容嫣的陣法率先崩碎,反噬之力讓她當場嘔血,陣盤碎裂,整個人被翻湧的肉壁裹挾滑落。
火家修士與歐陽軒相距最近,在失控靈力與地裂雙重衝擊下,一同墜入黑暗。玄衣眾人更是措手不及,被湧出的漆黑湖水狠狠吞沒。
慘叫、怒罵、骨裂聲交織一瞬,便被地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嚥聲徹底蓋過。
林不語早已借力躍至一塊相對穩固的巖架,氣息平穩。
所有氣息都在急速下墜、衰弱,最終陷入沉寂的昏迷。
她彎腰,拾起溫赴白慌亂中遺落的符紋錦囊,入手沉甸甸的。
“多謝饋贈。”
她將錦囊收入懷中,柴刀上的暗紅鏽跡,又鮮亮了一分。
最後瞥一眼那片如同斷頭臺般的深淵,她轉身踏入肉柱斷裂後露出的幽暗通道,向著心臟最深處,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
身後,只剩墜星湖的渦流,靜靜吞噬著一切痕跡。
盆地深處的通道並非石質,而是溼滑搏動的肉管。每一步落下,都能感覺到腳下大地與心臟同頻震顫。手中的柴刀愈發躁動——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飢渴的渴望。
它在牽引,在催促,在呼喚某種久違的東西。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這裡沒有光,卻懸浮著一顆星核。
它不璀璨,像一顆壞死的黑珍珠,沉在一個由無數血管與神經纏成的血肉巢穴中央。
它緩慢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泵出粘稠如鐵鏽味的黑暗之力,維繫著整個秘境的呼吸。
“這是甚麼?。”林不語低聲開口。
她踏入核心區域的瞬間,柴刀驟然掙脫掌控,懸浮半空。
刀身暗紅鏽跡如活血管絡,瘋狂汲取星核散逸的黑暗能量。
鏽層層層剝落,露出漆黑如墨的本體。
刀刃處,一抹銀芒如星核裂隙般悄然綻開。
嗡——!!
一聲宏大到直接作用靈魂的震鳴炸響。林不語的意識被瞬間撕裂,又重組成新的畫面。
她看見了這把刀的來歷。它不是鍛造而出。它是這具巨大活體秘境,在誕生之初生長出的第一顆自我保護毒牙。
後來墜落,流落在外,被塵泥覆蓋,成了一把普通的柴刀。
而現在,這顆毒牙,回家了。
星核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驟然停轉。無數血管如觸手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意圖包裹柴刀,使其重新融合。
“拿回?”林不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能感覺到柴刀在求救。它不想回到這個腐朽的軀殼,它想撕碎這具身體,吞掉這顆心臟。
林不語沒有絲毫猶豫。她將體內所有的炁毫無保留地全部灌入柴刀。
疵——轟!!
漆黑刀身爆發出刺目的銀芒,不再是被動共鳴,而是主動撕咬。柴刀化作一道黑影,徑直劈入星核之中。
核心區域瞬間陷入死寂。下一瞬,一股龐大古老,浸透惡意的氣息順著柴刀,反向灌入她的體內。
她看到了過去——它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一枚被遺棄的臟器。她也看到了未來——若不吞掉它,等它徹底復甦,外面那座所謂的宗門,也會被它一口吞沒。
“原來如此。”林不語睜開眼。瞳孔深處,已染成與刀身相同的暗紅。
柴刀輕若無物地飛回掌心。而前方那顆星核,光芒黯淡近半,彷彿被抽空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