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厄彌拉之夢2 “被海嘯吞沒”
幾名護衛軍面面相覷, 他們原本以為這少女又是名不聽話的轉移者,然而普通轉移者根本不可能知道逃生艇的事情,更別說護衛軍這一為末日應運而生的新軍種了。
這女孩知道這些, 他們就不能把她當普通人對待。
何況不知為何, 明明眼前是名普通女孩,他們卻莫名有種長官在下令,想要回答“是”的衝動。
“去,彙報劉隊。”分隊長下令, 讓攔著溫蒂的隊員回來。
此時一行人身處裝甲車防線內外部的交界處,排隊等候核檢的轉移者隊伍因為先前的爭鬧全都好奇地往外探望, 自然也看到了溫蒂和護衛軍們的交涉。
看到溫蒂被護送帶向盲區,轉移者隊伍爆發出細細碎碎的驚呼, 他們搭不上話的軍人, 那女孩上前一句話竟引得幾名軍人擁簇著護送。
有膽大的立即上前打問佟楊幾人來歷,然而佟家人也還在茫然怔愣中。
他們不知道溫蒂為何忽然要求靠近那輛被攔下的車, 也不知她怎麼和這些軍官……認識的, 甚至能讓這些軍人態度180°大轉變, 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溫蒂在護衛軍的攜帶下靠近車輛。
“我女兒只是發燒了, 我們收到了轉移通知!”女人焦急尖利嘶吼,看到有人靠近連忙抱著女兒後退。
在她沒看到的懷中, 她一直髮燒的女兒卻猛然睜開眼。
細密的鱗片瞬間從領口蔓延出來, 帶著吸盤的透明口器從喉中悄然探出, 溫蒂一直關注著, 幾乎在同時快步上前一把扒開女人, 一菜刀劈向口器。
然而她砍了個空。
敏銳的怪物發現了不對,一個閃身躲了過去,她一口將自己母親吸乾, 幼生的口器迅速壯大,朝著溫蒂猛然撲去。
溫蒂連忙揮刀隔擋。
然而魚鱗怪物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太快了。
她甚至沒有看清,飛來的口器便將菜刀從刀背吸住,溫蒂這才回過神來竭力想將菜刀抽回,然而下一秒劇痛瞬間襲來。
“咔嚓”
她的手腕被折斷,如同橡皮般癱軟下去,斷裂處瞬間變得又紅又紫。
魚鱗怪物就要下嘴,好在護衛軍反應了過來,密集的子彈懸射而出,將魚鱗怪物射成篩子,趁著它尖嘯躲避的空擋,分隊長迅速將溫蒂救出。
“你快進防線內去,快!”
分隊長催促,將溫蒂交給一名護衛軍,隨即扭頭加入戰火。
然而溫蒂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感知了,她的大腦“嗡嗡”作響,看著自己斷掉的胳膊,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怒意。
“嘎嘣。”
在護衛軍震驚的眼神中,她咬牙硬生生將斷掉的手腕掰了回來。
“你……你你……”
護衛軍看著這個被防護服包裹的女孩,愕然地“你”了半天,雖然看不清臉,身份也可能不一般,但這姑娘聲音一聽就很年輕,將斷掉的胳膊不加麻藥自己掰回來,就算是身為軍人受過訓練的她,都不敢肯定自己能做到。
護衛軍心裡五味雜陳,想說很多,然而就在這時,槍聲大亂,隨即幾聲慘叫從後方傳來。
一根透明粘稠卻茁壯異常的口器猛然揚起,將裝甲車上舉槍射擊的護衛軍吸成了人幹!
“完蛋了。”
護衛軍立即反應過來這是出了事,“快,去找你的家人,跟著他們進基地!”
她說罷,快速拔槍返身衝入戰場。
人群混亂而吵嚷,推搡奔逃著想要立即進入基地,溫蒂被俞菀找到護在身側,五個人在人擠人中一點點向基地靠近。
然而太慢了。
太慢了。
人們在混亂中相互踩踏墊背,每個人都在不斷往前擠,整個隊伍卻在這樣的拉扯中紋絲不動。
魚鱗怪物吸食了自己的血緣親人,在極短的時間迅速分化,普通的火力無法將其徹底殺死,護衛軍們用槍火和生命竭力組成的防線,卻根本無法為轉移者拖延多少時間。
溫蒂站在尖叫奔逃的人群中,只覺內心火焰熊熊燃燒,這股強烈的怒意甚至壓制了作為常人本應有的懼怕。
在佟家人驚慌的叫喊中,她逆著逃竄的人流走出,撿起戰死士兵的槍。
“回去!快回去!”
就近護衛軍注意到了溫蒂,一瞬間驚恐萬分,焦急怒吼著這個不聽話的女孩。
與此同時,魚鱗怪物也重新盯上了她。
然而一切外界的聲音在溫蒂耳中都被隔絕了,熊熊燃燒的怒意好似將那籠罩著她腦海的x霧氣燒開了些許,接觸到槍械的瞬間,一些記憶在腦海中甦醒。
換彈,上膛,開鏡,瞄準。
一切行雲流水,猶如刻進身體內的本能般,溫蒂對準飛撲而來的魚鱗怪物。
“砰!砰!砰!砰!”
數聲接連不斷的槍聲響起,帶著巨大能量的子彈飛速懸射,槍槍命中,強大動能將魚鱗怪物直接帶飛出去。
它摔向一旁的裝甲車。
世界驟然安靜了,決定決一死戰的護衛軍們愣住了,擁擠吵嚷的轉移者們也愣住了。
一時之間,基地門口所有人全部注視向那明明是轉移者,卻突然上前用槍重創怪物的少女。
四面八方寂靜的注視下,溫蒂拖著槍一步步走近,換上刺刀,狠狠刺入魚鱗怪物大腦。
“誰給你的膽子!?”
“誰!”
血漿迸濺,溫蒂一下下狠狠抽出刺入,怒吼質問。
她彷彿在質問魚鱗怪物,就好似別的甚麼東西,實際上連溫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憤怒甚麼,在質問甚麼。
她只是覺得違和。
強烈的違和感將她籠罩,神經在發出尖叫,有人篡改了一切,違背了她的意願,企圖將她最重要的東西奪走!
無處發洩的怒火讓她想要將一切毀滅,也就在這時,隨著魚鱗怪物的徹底死去,整個世界都好像程序錯亂般停滯了一瞬,無論是轉移者還是護衛軍,全部愣在原地像被抽了魂般愣愣地注視著溫蒂。
“這是……雨?”
忽然,佟榆疑惑地摸了一把自己臉上多出來的水滴,抬頭看向天際。
第一滴雨的落下像是某種鑰匙,修正了這個因未知錯誤停止執行的世界。
“雨!雨開始下了!”
“快進基地!快讓我們進去!!!”
密密麻麻的雨滴在第一聲驚恐的喊叫中爭先恐後落下,不出一息,便形成密佈的雨幕,將整個世界籠罩其中。
這變故發生的太快,幾乎所有人都還在酒莊外沒反應過來,如瀑的暴雨讓身處其中的所有人類都無法呼吸,一張嘴便會被嗆到窒息。
包括溫蒂。
暴雨落下的瞬間,她近乎本能地深呼吸了下。
暴雨、水汽、溼潤腥鹹的氣息,潛意識告訴她那是她渴求無比的東西,是絕不會傷害到她的東西。
然而當肺腔開啟,當密集的雨被吸入氣管,直衝腦仁的刺痛和強烈的窒息感迅速將她籠罩,溫蒂不可置信地劇烈咳嗽起來,可咳嗽吸入更多雨水,她嗆到近乎暈厥。
即時憋住氣的佟榆和俞菀一邊扶著同樣被嗆住的馮佳楠和佟楊,一邊急切上前拉起溫蒂。
母女倆憋著氣便託邊拽,終於將已經快背過氣去的三人拽進了車裡。
車門狠狠關閉,俞菀和佟榆暴風吸入好幾口氣,終於緩了過來。
來不及休息,俞菀快速將車座放倒,示意佟榆跟著她一起,給三人迅速做起心肺復甦。
佟榆在母親薰陶下也算耳濡目染,基本的急救都有訓練過,在兩人的緊趕慢趕下,嗆住雨的三人“哇”一聲把雨水吐了出來,可算是恢復了清醒。
“溫溫,你……”
見閨蜜恢復後也不說話,佟榆囁喏一下主動出聲。
她心裡有很多想問的問題,你為甚麼會知道護衛軍的軍種叫甚麼?你為甚麼會用槍?還有從早上開始便像是未卜先知的能力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究竟對所有人都隱瞞了些甚麼???
佟榆有些委屈,為甚麼要一個人憋著這麼多事呢,難道就連她都不能說嗎,只要是溫蒂親口說的,就算她說她是外星人要侵略地球她都會幫她偽裝隱瞞的,所以為甚麼不能告訴她呢?
可是話還沒出口,她的視線便落到閨蜜已經青紫的胳膊上。
“胳膊斷了怎麼能自己掰回來呢,你不想……你不想要你的胳膊了嗎!?”
她心疼到落淚,一邊抽噎一邊錘了溫蒂一拳,隨即扒拉過俞菀準備的急救箱,拿起繃帶要給她包紮。
“不用了丫丫。”
溫蒂看著落在自己手上的淚,用頭蹭了蹭佟榆的腦袋瓜,叫出她小時候的乳名。
佟榆愣住了。
其實很多人問過她,跟溫蒂這麼冷的人做朋友很不好受吧?
她們片面又固執地認定性格差距這麼大的人不可能成為真正的交心朋友,認為她們兩人的相處其實是她一直委屈自己看溫蒂臉色妥協。
可她自己清楚,她的溫蒂其實只是面冷心熱,走不近她的人是因為他們自己最初便懷著不單純的目的,所以溫蒂會學著他們對她的方式對待他們,可是隻要是真心對她的人,溫蒂也會展露出真心。
其餘人眼中鋒芒畢露不好靠近的溫蒂,會記住她所有的喜惡,會將她所有隨口一說又不捨得買的東西變成禮物和驚喜,會在心情不好一聲不吭地依偎她,會替她出頭教訓欺負她的人,也會用只有她懂的表達方式向她撒嬌。
就像一隻心口不一的高冷小黑貓,多可愛啊。
她最幸運的事情,就是爸爸將溫蒂帶入了她的生命中。
可是就像她所說,溫蒂的脾氣像小貓,縱使她們親暱至此,她也不會用這麼親密的乳名喚她,大多時候都叫的“小榆”。
這麼突兀又莫名的一聲“丫丫”,竟讓她聽出了一絲悲傷的意味。
佟榆不知為何心底有些慌,好像有甚麼將要離她遠去。
“怎,怎麼了溫溫,怎麼忽然這麼叫我?”
“那是甚麼!!!???”
不過一切已經不需要溫蒂來解答了,隨著佟楊瞪大眼睛驚喝出聲,隨著車子開始抖動,佟榆回過頭向懷江的方向看去。
只見伴隨著大地劇烈震動,一道墨色的巨牆正從天際線的盡頭碾壓過來。
它的速度快得離譜,空氣被擠壓出尖厲的爆鳴,浪頭掃過之處,一切都在氣化——遠處的懷江市瞬間被抹平,高樓像火柴棍一樣折斷,海水灌進樓宇的縫隙,發出沉悶的爆裂聲;港口的巨輪像玩具般被拋起,在浪峰上打了個旋,又被狠狠砸向海底!
“老佟,快,快開車!!!”俞菀驚聲尖叫。
“叔叔,他們要進基地!”
沒能立即躲入封閉空間的轉移者和護衛軍都已窒息倒地,基地外還倖存的除去像她們這般反應迅速者便只有佔據優勢的裝甲兵。
眼見充當防線的裝甲車們紛紛啟動調轉方向開向酒莊,馮佳楠眼疾手快迅速出聲,隔著雨幕指出方向。
後視鏡裡已經出現了黑色的巨影,佟楊迅速啟動電車,速度拉到最大沖破雨幕跟上裝甲車。
大地在震動,暴雨在咆哮。
身後的樹木被逐一連根拔起,混凝土路面被一寸寸掀起。
生死一刻,溫蒂靠向佟榆肩膀。
“丫丫,這一切都是假的。”
“巧合發生太多就不是巧合了,我的生命中不會出現這麼多我掌控之外的,不知為何的熟悉感和不知為何的違和感。”
“可是丫丫,”溫蒂看向佟榆愕然愣住的眼睛,“如果我在一個虛假的幻覺裡,外面真正的世界變成了甚麼樣我才會進入這樣的幻覺呢,你們又怎麼樣了?”
“我得出去,我不能讓一切失控。”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沒能進入地下基地的電車被巨浪徹底吞沒。
天與地顛倒,海水裹著碎石、鋼筋、屍體,形成一道毀滅的洪流,拍向大地,也拍向保護著五人的電車。
海水在瞬間震碎車窗,強烈壓差將五人猛然吸出,絞入劇烈旋轉的海水。
轟鳴聲震破了耳膜,視野裡只剩下一片渾濁的白,然後是窒息的冰冷——海水瘋狂湧進鼻腔、口腔,灌滿肺部。
溫蒂被海水帶著旋轉,死亡第一次如此之近。
她下意識覺得海水傷害不了她,覺得那是能夠被她掌控的東西,可嗆進肺腔如刀刃般的海水卻帶來真實而清晰的劇痛和恐懼。
這種恐懼是弱小,是最依仗之物被剝奪,沒有底氣,沒有力量。
是被最信任的所有物殺死,被失控力量反噬,無能為力。
所有物?
捕捉到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如同一道利刃劈開迷霧,帶來清明。
意識迷離的少女猛然睜開眼,那是一雙如汪洋般湛藍、湧動的眸子。
“吾為海洋之主,無盡汪洋的主宰!”
“海洋,聽我號令!”
她暴喝出聲,躍然而起,雙腿瞬間被青藍之尾取代。
指間生出蹼x,雙耳變為鰭,耳後鰓脈開合,帶來窒息與死亡的冰冷海水,此時化為溼潤的水汽吸入體內,舒緩了精神,充盈了力量。
“給我破!”
狂暴的滅世巨浪溫馴地環繞向她,隨她所念聽她號令,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向整個世界。
“咔嚓。”
“咔嚓”“咔嚓”
海浪侵襲之下,整個世界開始出現裂紋。
幻境之外,神域廢墟。
混沌的虛空中,厄彌拉不可思議地看著幻象中的一切。
“怎麼會,這不可能……”祂喃喃著,“心底最深的恐懼,怎麼會如此輕易被克服,這怎麼可能?”
“不,不,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祂呢喃著,望著幻境中操控海洋的海族,眼中逐漸帶上了探究。
半晌,祂輕哂出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真是可憐的孩子呢,竟是因為情感不健全,所以就連恐懼都不飽滿嗎?”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為你完善出你真正的恐懼吧。”
“不願醒來的美夢,才是真正的噩夢啊。”
祂輕輕呢喃,語氣猶如母親輕柔的哄睡,手中卻編織著令人無法醒來的夢境。
眼見即將破碎幻境的海族再度被拽入另一個幻夢,厄彌拉抬起頭,目光跨越媒介磁歐石,落到湮滅之海中央。
那裡,藻藍色頭髮的海族祭司正帶領著一眾眷者,苦渡這片被詛咒的海域。
她的面容已經不再年輕,眼神也不再如昔日般靈動,皺紋爬上了她的面頰,沉著的氣質在歲月中累積,顯然是已經是一位飽經滄桑的年長祭司了。
疲憊,絕望,悲痛籠罩在每一名海族的身上,但在那絕望之中,又留存著最後一絲堅韌的希望,支撐著她們不斷前行。
“又有客人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