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殘缺靈魂 “我們喚醒的只是玩家的一半……
方舟冷硬的合金艙壁和消毒水的味道一瞬間衝入鼻腔。
佟榆猛喘一口氣坐起, 就看見遊戲艙邊圍著一圈人，爸媽以及......數名護衛軍？
他們神態嚴峻，緊鎖眉頭, 只是那些表情映在她眼中卻有些虛幻。
像隔著一層棉花, 整個世界變得遙遠又軟綿綿的。
人影像是資料組成的，泛著藍黃的汙染光效忽遠忽近，或拉長或壓縮，甚至有時像梵高星空般逐漸凝成一個個漩渦。
身下游戲艙的觸感好似有延遲般無法即時感測到身體上, 周圍人們相互討論著甚麼，但傳入她耳中卻都像是帶著“刺啦”聲的劣質音效。
這是現實嗎, 她真的回到現實了嗎？
一個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看著眼前有人要接近她, 佟榆應激地後縮到遊戲艙角落。
“可能出現認知錯位了。”
前來支援的研究員看著這反應在光腦上進行記錄, 下了初步斷言，“一種腦電波紊亂造成的意識病症, 但要徹底排查清楚, 還得去生物醫學研究院”
“但是佟小姐現在人已經醒了, 看狀態有些應激, 不能像其餘沒有甦醒的玩家一樣直接強制運輸，得先和她有交流, 不然可能會造成二次影響。”原先028逃生艇的心理醫師夏鬱香給出建議。
“好好, 我們明白。”
俞菀本就在醫療部工作, 以她原先的履歷和本身的專業能力, 晉升研究員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在護衛軍們先前簡短的解釋中迅速便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誰能想到由另一艘方舟研發的、全光網鋪天蓋地宣傳的全息遊戲竟然會存在如此危險？
末日倖存本就不易，人類數量銳減，已經到了只有相互扶持才能維繫文明的時刻, 所以俞菀和佟楊想不明白，那些人為甚麼要在族群生死存亡之際，哄騙謀殺同類？
俞菀小心翼翼地和丈夫一起安撫女兒，為了照顧女兒情緒她並沒有展露一絲情緒，但衣服其實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們一家進入方舟時正是《回溯之地》第一批公測預約末期。
那時他們才剛剛擺脫生死存亡的危機，一進入方舟就好像穿越時空來到安定美好的未來世界般，穩定的秩序、充沛的物資、甚至會為每一名公民標配光腦。
從未公佈於世的超時代科技第一次展露在他們面前，那時他們感覺自己經歷的不是末世，而是另一個時代的開端，對方舟充滿了歸屬感和希望。
小榆是自己私下預約的，他們都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巧，就那麼中了一個內測名額。
親人朋友喪生，末世殘酷恐怖的衝擊、一次次死裡逃生的後怕......經歷了這麼多才安穩下來，不說孩子了，他們這些做大人的都沒法平衡這些事情，只能刻意不去回想。
他們也清楚，眼睜睜看著溫溫那孩子被關在了避難基地外對於小榆是多大的衝擊，不說小榆，那一天對於他們倆來說也已經成了一塊心病。
他們無法控制地去回想，如果那天他們兩個大人將兩個孩子護得再嚴實一點、對那瘋狂的人群再謹慎一點、再強硬一點、再快一點......溫溫是不是就不會被關在外面了。
他們就能把她帶上逃生艇。
她就能活下來了。
所以當時他們想，這種時候，能有個轉移注意力的東西其實是件好事。
一個遊戲艙積分，不過可以分期支付，每期支付1800積分就可以。
伊甸財團提供了500個免費遊戲艙體驗名額，但是參與玩家必須前往伊甸，他們自然是不放心孩子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的，所以把遊戲艙買回來雖然貴了些，對於當時剛分配到崗位的他們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他們也同意了。
但是——
看著女兒時清醒時迷茫驚恐的樣子，俞菀再也控制不住地哀嚎一聲，將臉埋在了佟楊的臂彎中。
她萬萬沒想到，就是他們這個看似開明的決定，竟然會差點要了女兒的命！
見親人的交流溝通不管用，溫蒂使了個眼色，夏鬱香便走上前去。
今夜所有的任務執行者，無論護衛軍、醫療兵還是研究員，全部都是信徒。不同領域的信徒各司其職，完美運轉所有職能，所有的她們匯聚在一起，便是站隊於總理閔元一，信仰臣服於海洋之主的信徒軍隊。
要修正人類文明，建立信仰母神海洋之主的母系文明，女性掌權、女性成為第一性、女性把握社會絕對資源......這一切必然不可能僅僅憑藉大選便和平完成。
這是一場革命。
一場屬於信徒的、屬於被壓迫數千年人類女性的革命。
而革命必然伴隨著戰爭。
溫蒂清楚，這是人類自己要走的路，即使作為她們信仰的“神”，她也不可能時時站在她們身邊，為她們解決一切危機。
她還不算真正的神，但卻是真正的海族王主，她有自己的種族、王朝、子民，x將諾亞方舟徹底收復為疆域後，她肯定會回到深海。
所以她現在便開始著手訓練信徒們。
她們要靠自己，非到必要時刻，她不會輕易出手替她們解決問題。
夏鬱香輕輕坐到遊戲艙邊緣，動作輕柔地一點點靠近，或許是因為溫柔的氣場，或是小心的動作，佟榆並沒有表現出牴觸情緒。
028號逃生艇是一艘奇特的艇，歷經各路變種生物卻依然成功抵達方舟，甚至還抽空營救了其餘逃生艇，不僅成功保全了“火種”們，還為方舟帶回了許多有用的變種資料資訊。
隨艇護衛軍隊長廖成玉被總理看重收入麾下，直接完成幾近不可能的躍升，榮升少將。
其餘隊員則參加探海者選拔賽，一路碾壓式引爆光網，甚至“進化者”概念都是因她們而被提出，可謂是不折不扣的光網紅人。
而作為曾經028號逃生艇的一員，心理醫師夏鬱香因為曾經給獅隊隊長江喬治癒過心理疾病，身價也隨之大漲，現在是醫療部炙手可熱的人物。
同時，夏鬱香也是一名覺醒了異能的信徒。
或許研究心理學本身便會對超自然力量、神學等概念更好奇，更偏向于敏銳，她的精神力方向也和她的職業相吻合，是洞察類。
本身的能力與異能相契合相輔助，現在的夏鬱香對於意識的窺探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層級。
溫柔的女人將手指輕輕向前探去，一團瑩亮的白光就從她指尖冒出，沒入佟榆眉心。
雖說是應上面指令前來救助女兒的醫生，但說到底還是外人，俞菀和佟楊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放心，一直緊張地注視著夏鬱香動作。
此時看見一個光團直接從這心理醫師指尖亮起，兩人皆愣在當場。
“這......這......”
佟楊從事物理研究半輩子，眼前場景對於他來說屬實有些違背世界觀。
他震驚到嘴唇翕動，看向周圍的護衛軍，卻發現在場之人好似都毫不意外，就好像對眼前這隻可能出現在電影裡的場景毫不意外一般。
相比於佟楊，俞菀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則顯得鎮靜許多。
她注視著使用異能的夏鬱香，好像想到了了些甚麼，但隨即便快速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女兒身上。
隨著熟悉的力量注入體內，原先還抱頭驚恐打量四周的佟榆漸漸安定下來。
就好像有一雙手輕柔地撫過她的頭頂，安撫了她恐慌心靈的同時也拂去了她眼前的幻象，那些扭曲的光影逐漸散去，世界恢復成了原本的模樣。
佟榆看向緊張到攥住丈夫手臂流淚的俞菀，輕輕開口：“媽媽。”
這一聲呼喚讓俞菀佟楊兩人喜極而泣，他們也顧不上思考方才夏鬱香展現的超自然能力，急忙撲上去抱住蜷縮的少女：“小榆，爸媽在，爸媽在這裡，沒事了。”
溫蒂看著抱在一起的一家人，原先一直緊繃的唇角這才放鬆了幾分。
明媚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抿了抿唇。
然而窺探了佟榆靈魂的夏鬱香的神情卻越來越差，她收回異能，快速走向溫蒂：“江隊長，情況不太好。”
她看了俞菀和佟楊一眼，三等艙並不大，在這裡說明情況必定會被三人察覺到異樣。
“出去說。”溫蒂出聲。
兩人走到艙外，艙門關合，夏鬱香迅速直言：“我不知道這麼說您能不能理解，但佟小姐的靈魂狀態有些......不完整，我們斷開遊戲艙連線將她強行喚醒的，好像只是她靈魂的一半。”
夏鬱香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感受到的一切。
作為一名心理醫生，被母神眷顧賜下能夠洞察人類靈魂的能力，能夠更加直觀、清晰地看清楚他人靈魂的善惡與強弱，對於她來說簡直是無法想象的意外之喜。
信徒護衛軍們是正直強大的亮白、這些時日信徒軍隊處理的罪人是混沌頹靡的灰黑、尋常公民是普通的灰白。
而過於強大的高等信徒因為精神力壓制她無法觀測到，比如祭司、比如江隊長。
但是沒有一人的靈魂像那名名為佟榆的少女一樣異常。
作為信徒本身純白堅韌的靈魂就好似一頁白紙般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一半，而殘餘在體內的一半也忽明忽暗。
並且，明亮那一瞬的亮度，也在逐漸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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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
別墅大小的艙室內沒有開啟任何光源，黑暗如潮水，無邊無際地翻湧
遊時蜷著腿坐在地面上，看著窗外虛擬出的天幕。
伊甸一等艙，如同行星般錯落排布的金屬艙體，冰冷又孤寂。
鑄玻璃冰涼的觸感從額頭傳來，遊時愣神地望著落地窗窗之外，等待最終命運的降臨的宣判，手腳冰涼。
“主人，你怎麼了？”
生活智慧在此時滾來，履帶接觸金屬艙底，發出輕微的聲音。
“主人，你不高興嗎？”
它方方的腦袋歪了歪，數碼組成的表情上帶上了它都未曾感知到的情感。
遊時強撐起精神笑笑：“栗子，你也知道不高興是甚麼感覺了啊？”
栗子是他給自己的生活智慧取的名字。
源自曾經他和溫蒂一起餵過實驗樓下的一隻校園小流浪，黃白配色，短短的臉，溫蒂給它起名叫小板慄。
“我知道，但是我又不太知道，但是在我的分析中，主人您的情緒很低落，我要怎麼才能讓您高興起來呢？”
生活智慧困惑地看著窗邊的少男。
濃重的痛苦籠罩著他，它的語氣中因此帶上了一絲連它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焦急。
高興、悲傷、痛苦......這些模糊抽象的概念不應該被矽基生物理解，但是這一刻，生活智慧栗子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自己感受到了那無法消解的痛苦。
它很焦急，很慌亂，很......心疼？
它機械的“眼睛”注視著身形單薄的男孩，精密的程序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資料庫快速檢索，一首末日前的歌曲在資料海中飄過，那是一首很有年代感的華國兒歌，鬼使神差，它將其播放了出來。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遊時愣住。
清脆的童聲悠悠吟唱，他顫慄起來，身體和思維好像都在一瞬間被抽離拉入曾經的回憶中。
空氣中好像又有了烤南瓜的溫暖香氣，他躺在柔軟的床榻間，媽媽的髮絲垂在一旁，耳邊是輕柔的哄睡歌聲。
“栗子，關閉音樂。”
半晌，他遲緩地下發指令，歌聲應聲而止，遊時嘆了口氣。
“怎麼會想到放這首歌呢，你這是想讓我高興還是不高興啊？”他苦笑一聲，將生活智慧從地面上抱起，放到自己身旁。
“栗子，陪我說說話吧，只有你能和我說話了。”
但也就在這時，一層的艙門被開啟了。
“少爺，老爺請您過去。”
兩名壯碩的保鏢負手而立走了進來。
作者有話說：後半部分修改了下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