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回溯之地 “留下來吧，這裡才是現實啊……
溫蒂先行進入空間通道。
明媚很快反應過來, 望著那消失在空間通道內的身影抿了抿唇，回頭下令：“跟上。”
看著面前的漩渦，她深吸一口氣, 跟著邁入。
失重感瞬間傳來, 就好似一腳踏入無邊深洞般，混亂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明媚艱難地轉頭望去，只見數萬艙室在瞬間重合拖曳出虛影, 一瞬內呼嘯而過。
隨後，她掉了出來。
久經訓練的本能讓她快速雙手撐地穩住重心, 但隨即一個陰影便覆蓋下來，與此同時還有沙婙的破了音的大喊。
“啊啊啊小太陽, 讓開！”
明媚有些沒反應過來地想要回頭去看, 溫蒂一把將她扯過來，緊接著幾聲金屬相碰的尖銳聲響起, 沙婙借力自己的尖簇穩定落地。
其餘隊員緊接著落下, 部分隊員穩住身形, 部分則相撞在一起。
溫蒂看著這場景摸了摸鼻子。
以信徒所在方位為圓心向外五十平方的明亮區域理論上屬於她的疆域, 她能感受到現在開闢一個空間通道並消耗不了她多少力量，但或許是第一次的原因, 位置開得有些高。
“我靠喬你這一招太酷了！”
好在其餘隊員並沒有意識到通道的位置出現了失誤, 隊長在她們眼中無所不能, 所以大傢伙也只以為空間通道必須開成這樣。
看著半空好似撕裂幕布般往外吐人的空間通道, 沙婙咂舌感嘆。
放眼望去, 周圍是死板又規整的合金艙體，空氣是和伊甸好不相似的乾燥，也絲毫不見伊甸內高達茂盛的望天樹投影。
她只用餘光就能確定這裡必然是公國, 保守估計一秒穿越幾百公里，這是甚麼概念？
溫蒂彎唇笑笑，隨即整合手下隊員，分配任務。
光腦在這時響起。
溫蒂喚出光屏檢視，是廖成玉發來的簡訊：[加密通訊搭設成功，情況已瞭解，傳送定位增援隨即與你們進行會和]
精衛能夠被伊甸那邊影響，保密性便已經無法相信，閔元一先前便已經開始著手為此做準備，但是能夠覆蓋一個超級人工智慧的只有另一個超級人工智慧。
這個時候加密通訊能夠搭設完畢，馮昭想必已經執行鯨鯊了。
她留下的蛛絲馬跡能夠讓馮昭追溯到鯨鯊的存在，且能夠意識到鯨鯊背後的神秘駭客就是她，那在這樣緊迫的時間下，她必然知道應該怎麼辦。
雖然鯨鯊才剛剛誕生，只能算強人工智慧，培育所用資料和精衛資料庫相比也只能算滄海一粟，但馮昭的異能與其加持，便能發揮出和精衛相當的算力。
鯨鯊，是她送給信徒們的禮物。
一個能與精衛媲敵的，服務於信徒軍隊的超級人工智慧。
“總理增派的人手會根據位置和你們聯絡，你們直接根據遊戲艙標記位置去檢視所有玩家情況，有任何異常即時和我彙報。”
“是，隊長！”
隊員們應下，像被灑下的沙礫般快速分散開，直奔標記的目的地。
溫蒂收回釋放在外遮蔽監控的靈能。
有了閔元一提供的庇護，馮昭異能進行的加持，鯨鯊就是一張與精衛資料眼實時博弈的巨網。
它會抹除她們的異常行蹤。
“這裡是佟榆那小姑娘家的艙室吧。”
明媚收回打量的眼神，上前，“我和她也算認識，我和你一起吧，喬喬。”
溫蒂點點頭，走向艙門前，屈指輕輕叩響艙門。
畢竟是深夜，本就是睡覺的時候，就算是護衛軍執行任務也不能毫不通知直接破門而入。
沒過多久，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換來。
“江少校，明上尉？”
開門的是佟楊，俞菀裹著披肩緊隨其後，兩人都有些睡眼惺忪，但看清來人後瞬間便清醒了過來。
“您們二位怎麼......”
俞菀怔愣地低頭看了看光腦，凌晨一點三十五。
護衛軍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到訪，況且面前兩位軍官還是預備役探海者。
一直觀看選拔賽的佟楊和俞菀都清楚，預備探海者選拔賽其間都應該在伊甸才對，所以對於一下出現在面前的兩人，他們都愣住了。
“兩位，很抱歉在深夜打攪，事態緊急，只得如此。”明媚得到溫蒂示意後開口，“長話短說，您們的女兒可能有生命危險。”
這一句話將佟楊和俞菀劈得外焦裡嫩，他們明顯愣住：“您說......甚麼？”
“抱歉。”來不及等他們反應過來，溫蒂直接側身而入。
反應過來的俞菀和佟楊也連忙跟上。
看著兩位軍官急迫的動作，兩人雖然仍是一頭霧水，但心跳x卻一下慌亂了起來。
甚麼意思？
他們不會是在做夢吧，小榆怎麼會有生命危險？
她明明一直好好地待在家裡，還是醫療兵，除去抽中《回溯之地》內測名額之後有些沉迷在這遊戲裡外沒有任何異常，怎麼會......
“江少校，你們剛剛說的話甚麼意思？”
“個麼是不是搞錯了，小榆怎麼可能......”
他們急切地追問間，幾人便已經到了佟榆的房間。
銀白色的遊戲艙呈六角形，靠牆擺放著，隔過透明的上艙玻璃，能夠看清艙內少女稍顯蒼白的膚色。
看著這幅場景，佟楊和俞菀止住了未盡的話語，相互對視。
難不成......是這遊戲？
下一秒，他們的想法便得以應驗。
只見那有著少校軍徽的護衛軍隊長迅速上前按下終止遊戲按鈕。
瞬間，遊戲艙兩側代表執行的燈光熄滅，玻璃艙蓋緩緩向兩側開啟，只是腦機介面的意識連線有著延時性，佟榆並未在第一時間醒來。
艙體內，連線著腦機介面的少女皺了皺眉。
懷江市一中對面，泰熙家。
微風帶著盛夏的潮熱拂過，梧桐樹沙沙作響，車水馬龍間，柏油路發出被灼燒的氣味。
週五的下午，熟悉的威斯敏斯特鈴聲從馬路對面的校園中響起，隔著一層玻璃，清晰卻又模糊地傳入馬路另一側的韓料店。
“嗶嗶嗶——”
放在桌角的取餐器在這時發出取餐提示，佟榆連忙起身。
“這邊方便進出，我去吧，你坐著。”對邊座位的少女在此時出聲。
她一身水藍色長裙，海藻般的黑髮披散著，背薄頸長，身姿挺拔。
周身氣質好似這裡並不是甚麼學校門口的平價韓餐店，而是一家高檔餐廳，只是坐在那裡，就讓在場之人不由自主想要將視線停駐。
佟榆當即坐下，嘿嘿一笑：“等的就是這一句。”
對坐少女睨了她一眼，修剪工整的微涼指尖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懶死你。”
佟榆撇撇嘴毫不在意，等著溫蒂將她們點的餐取回來的同時，視線在店內逡巡。
“黃金芝士蝦球，那個看起來也好吃哎溫溫。”
對座少女正好取餐回來，佟榆翹著腳張望前桌阿姨盤中盛放的餐食，眼饞地說道。
“先把你點的吃完。”
對面少女毫不客氣，“冷麵、國王肉鬆卷和辣炒雞拌飯可都是主食，你這次吃不完我可不幫你。”
“哎呀，咱高中晚飯時間短沒法盡興大吃特吃，這次不得滿足一下。”
佟榆嘿嘿一笑，卻見少女就要抬手剝蝦，連忙制止：“等等等，我先拍幾張。”
少女無奈收手，佟榆把有些凌亂的紙巾杯子旁邊壘了壘，隨後才掏出手機咔嚓咔嚓數張照片。
“完美，簡直了，我這構圖技術。”
對面少女在她收回手機的瞬間便已經開吃。
她的面前全是各種各樣做法的蝦子，細長的手指好似有魔法般，將面前大蝦小蝦的蝦殼盡數褪去。
“張嘴。”少女自己吃了兩個後撚起一顆蝦仁，沾滿辣芝士湯汁。
“啊——”
佟榆張大嘴巴，對面少女心有靈犀，對準張大的深淵巨口就是一個投籃。
佟榆咀嚼一會，亮出大拇指：“恭喜您，溫蒂女士，您投進了一個三分球，繼續努力。”
少女輕輕一笑，繼續撚起一個蝦仁送進口中。
海藻般披散的捲髮因為低頭的動作散到了前面，有些干擾視線，但因為叉子還在嘴中，少女並沒有動手整理，和頭髮置氣一般後仰甩動，像是想讓頭髮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待下。
佟榆見狀嘆了口氣，拿起身側包包坐了過去。
只見包包主人明顯知道會發生某種情況，夾層中全都是各種樣式顏色的髮圈，像個髮圈寶箱。
對照少女今天的服裝顏色，佟榆挑選一番。最終選出一個水藍色的蕾絲髮圈。
她挽起好友頭髮，五指梳順，側邊發縷編成麻花辮拉過來，在側面用髮圈紮起。
原先像大姐姐般照顧人的少女此時就像一隻傲嬌的小貓，嘴上不說甚麼，但微眯上翹的眼睛卻訴說著她的享受。
一群剛剛放學的高中生在此時進了店中，因為兩人坐的位置靠門口，一眼便被這景象吸引。
他們互換視線。
“我天，好漂亮的姐姐，是明星嗎？”
“明星怎麼可能這麼光明正大出門，笨蛋。”
“不對，我怎麼看著像校園欄目上的溫蒂學姐啊......”
“我去真的像啊，哎家俊快你膽子大你去問問。”
校服的細微差別讓佟榆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一群高一的小朋友，嘰嘰喳喳還帶著剛入高中時特有的青春活力。
此時看著一群小孩定定望著這邊，她笑了一聲，驕傲又得意的挺起胸膛。
看甚麼看，小屁孩，只有她配坐在她家溫溫身邊。
“真好啊。”
一群晚了她們三屆的學妹學弟在斜後方落了座，佟榆不自主地收回笑容，留戀地望著這一切。
盛夏的梧桐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店內食客的說笑聲清晰縈繞在耳畔，冷麵和冰鎮的波子汽水散發著屬於夏天的味道，玻璃窗外是晚休期間的懷江市一中，紅白配色校服的孩子們手挽著手，一群群從校門內急切地跑出，尋覓今日的美食。
安寧、平靜、幸福。
彼時是她們的大一暑假，她的親人們還沒有葬身在那場海嘯之中，而她最要好的朋友還在身側。
“真想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啊。”佟榆情不自禁感嘆，眼眶微微發酸。
“這孩子，你們上大學了也該輕鬆了吧，怎麼還說這種話。”
就在這時，來收拾上一桌客人碗盤的店長阿姨笑著接話。
鄒姨是這家門店的店長，雖然是店長，但是她非常喜歡親自打掃店內衛生。
佟榆從高二開始便喜歡上了泰熙家的冷麵，每次晚飯都揪著溫蒂來，一來二去鄒姨就認下了這倆學生，有時還會多送二人一碗冰粉或者妙脆角。
而當時，因為晚自習前的晚飯時間算是為數不多的輕鬆時刻，她經常在吃飯時說這句話，幻想著時間暫停，能一直待在校外不去上課。
“阿姨你怎麼還記著呢。”
佟榆笑著轉頭，笑容卻在看清正在收拾碗筷的中年女人時僵在了臉上。
店長鄒阿姨，也是玩家之一。
佟榆確信自己不會記錯，因為她和鄒姨還加了對方的好友。
在《回溯之地》這款開放型生活遊戲中，玩家和NPC最明顯的不同之處就是頭頂的綠色箭標，那相當於玩家的身份證明。
而此時，店長鄒阿姨頭上的玩家標記卻消失了。
“阿姨，你標記呢？”佟榆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然而鄒阿姨卻沒有接上她的話。
女人疑惑地看著佟榆：“小榆，你剛剛說了甚麼？”
她就像是尋常npc般，自動忽略了她的這句話。
一瞬間，一股涼意竄上佟榆脊背。
鄒阿姨，聽不見她剛剛說的話？
遊戲中的NPC基本都是根據玩家記憶生成，他們生成後就會像正常人般，擁有自己的社交圈和生活軌跡，這樣龐雜的資料如果納入外來資訊，很可能因為資訊錯誤導致遊戲癱瘓。
所以在《回溯之地》中，如果玩家說了甚麼和現實、遊戲有關的詞彙，在遊戲npc耳中便會自動消音。
鄒阿姨還在持續追問。
佟榆看著逐漸逼近的女人，雖然理智告訴她遊戲內並不會出現危險，但她仍然控制不住地握著座椅扶手向後了幾分。
眼前的鄒阿姨還是她先前認識的玩家鄒阿姨嗎？
如果不是，玩家鄒阿姨去了哪裡？
如果是，她的玩家標誌去了哪裡，又是為甚麼會變得和NPC一樣？
也就是在這時，佟榆才注意到——
不大不小的店面內，正在用餐的顧客們竟然全都是沒有綠標的NPC。
再放眼向著玻璃外看去，校門附近的學生、街道上的行人，乃至駛過的汽車內主人，竟然沒有一人擁有綠標。
這不正常！
遊戲內的玩家數量眾多，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一個區域內沒有一名玩家的情況！
而泰熙家店內，方才還歡聲笑語用餐的食客們隨著鄒阿姨一聲聲的、好似卡帶般的詢問，全部停下了進食的動作，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看向了她。
那種感覺，就好像誤入了某種異類的群體內，而你驟然暴露了不同。
佟榆心頭一緊，條件反射站起身。
木製椅子在地面上拉出刺耳的響聲，她急切地呼喚系統面板，但視野邊緣白色的圖示卻好似宕機了般，怎麼也點不開。
面板點不開，她無法主動返x回現實！？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座位上用餐的少女款款起身，淺笑著看向佟榆。
“小榆，你要去哪裡？”
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眸好像無底洞般，無機質地直視著佟榆。
對視的瞬間，佟榆愣了愣。
“你不和我一起吃飯了嗎？”
“不要走，明明是你約我出來的，為甚麼突然要走？”
“留下來吧，我們一起吃完這頓飯，然後去看你一直想看的電影。”
“留下來吧。”
留下來？
對，是該留下來，畢竟是她把溫溫叫出來的，拋下閨蜜自己走掉不是應該做的事情，而且......
她是因為甚麼要走來著？
佟榆視線在四周逡巡，眼底浮現出一股茫然。
她記得，她好像記得自己剛剛特別迫切地想要使用一個東西，是甚麼來著？
那股急迫恐慌的感覺還停留在心底，讓她隱隱有些不安，但四周明明甚麼事情都沒有，一切都是那麼平靜、祥和......
她和好友來高中時常來的餐廳吃飯，一會還要去看電影，明天要去給姥姥姥爺祝壽，而她們是剛剛畢業的大一生，這是一個最尋常不過的暑假......
【供能不足警告，請即時連線您的遊戲艙】
佟榆看不到的視角下，位於她頭頂象徵玩家身份的綠標開始不穩定地閃爍，就好像隨時會消失不見一般。
但也就在這時，一個鮮紅刺目的提示框驟然彈出。
“不，不對。”
佟榆猛然甩開少女握住她的手，混亂的記憶開始在她腦海中交替閃過，一時之間，她頭痛欲裂。
眼前熟悉的店鋪開始閃爍。
木製桌子一瞬間閃過金屬光澤，玻璃窗突然變成了一串串程式碼牆，眼前的人們也開始出現頻閃，整個空間都變得不穩定起來。
“這裡是遊戲，對，沒錯，末日，方舟，我參加了遊戲，這裡不是現實。”
她呢喃著退後，然而握著她手的少女和周圍食客卻也頻閃著靠近、逐漸逼近她。
佟榆被逼退至了好似不存在卻又切實有著觸感的牆邊。
“小榆，你在說些甚麼，你要離開嗎，你要離開我嗎？”
“為甚麼呢，這裡多好啊，這裡永遠都會是安寧美好的，這裡才是真實的啊。”
對面少女握著她的手就好像一面有著巨大引力的黑洞，佟榆能夠感覺到她好像被磁鐵吸住了般，無法逃脫，整個人都好像要被那雙手拖進地面之下。
“我是溫蒂啊，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要離開我嗎，離開這裡，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引誘的聲音隨著她的不斷掙扎逐漸化為了怒吼。
但也就是這聲怒吼，佟榆徹底清醒了過來。
腦海混亂的記憶逐漸規整，虛假的逐步淡化，那段不久前馮昭給她看過的錄影瞬間清晰。
她定定看著面前不斷頻閃的少女。
她還扎著方才她梳的側麻花辮，就像是曾經無數次她為溫溫梳得那般。
但是那張和溫溫一模一樣的面龐卻再也維持不住虛幻的假象，溫溫對她那隱秘卻又無處不在的寵溺和溫柔從其臉上消失殆盡，只剩下了猙獰。
“不，你不是她。”
佟榆斬釘截鐵。
意念化形，信徒面板一瞬間穿越第四面牆，來到遊戲中她的眼前。
“我的溫溫還活著呢，怎麼可能見不到，而且她才不會這麼兇我，你個虛假的資料，滾開！”
白光從她身上爆發，形成一面堅實的結界。
資料化形的人影被結界反彈，瞬間消散成了一片程式碼，周圍世界逐步崩塌。
方舟內，佟榆猛然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