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
祝懷柔搖頭不答,不知在想甚麼,岑玉意識到自己後來問得急了,讓她生了猜忌疑惑。
“臣婦要請罪去。”
祝懷柔抬手攔住她,面上帶著幾分沉鬱之色,卻也沒開口問甚麼。
岑玉性子急,沒耐心去同她拉扯,也不管她問不問,自顧自地接著講道:“臣婦講了錯話,騙了您,是該去認罪請罰。”
她起身要走,祝懷柔這才抬眼看她,一副了甚麼的模樣,連笑也懶得裝了,幽幽開口:“假話?哪一句是假話呢?”
岑玉沒坐下,抱臂垂眸看向她,眉頭微蹙,既然到了這般境地,那些甚麼所謂的謙恭都懶得裝了,實話實說便是。
“昨夜之事您得閒了可以自己打聽,而後便會知曉我說的全是假話。您算得很好,確實救了三殿下。”
祝懷柔應當是方才已經猜出來大半了,再聽她說出來,已然沒了訝異神色,微微歪頭,壓低聲開口。
“你這般人,該效忠明主的,你身邊那位……反賊?”祝懷柔刻意咬重了後兩個字,語調揚起,全然無了半分平日裡的溫柔模樣,“他也不會希望一輩子困在這個名頭裡的。”
“我和他不牢您費心。”岑玉實在厭煩被人威脅的身不由己感,冷聲念過這句,屈起指節在桌案上輕敲幾下,輕聲道,“雖不知您緣由,但我們現下同時三殿下那邊的人了。我同他無父無母無子,不介意同您魚死網破,您呢?”
大抵是覺得好笑,祝懷柔忽然揚聲一笑,說了句不明意味的話:“牽掛都沒了呀,某種意義上講,挺好的。”
岑玉想跟著笑,又覺得有些煩,長嘆一聲,想著既然徹底撕破臉皮了,那也不需再裝甚麼了,便直截了當地開口問:“您的緣由?”
祝懷柔面上沒了笑意,一言不發地看向她。
岑玉忽然覺得好笑,這人拼盡全力裝成一副溫和賢良的國母模樣,簡直同一輩子都糊一張厚重假皮在面上沒有分別了,難怪時雁回要說她活得累。
“二殿下是重親情之人嗎?”岑玉想了想,裝著惋惜模樣輕嘆了聲,險些把自己噁心到,隔了許久才開口,“若是他知曉自己有一個背後勢力強大的人在支援自己的對手,您覺得……”
岑玉上前了步,沉下聲去威脅了句:“他還會掛念幾分舊情?”
祝家世代文臣,狀元那樣的天才,他們家尚在世的便佔了五六個。
前代世家治天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科舉很多年形同虛設了,江雲清這樣真正的寒門之人入朝並得陛下大力扶植之前,朝堂已近乎是世家的天下了。
世家分大小,祝懷柔母族便是頂頭的那個。站在蕭正明這邊之人,最忌諱的便是祝懷柔,這人勢力強大,為人又聰明,態度更是向來迷糊難測。
如今,忽然告訴她祝懷柔一直是蕭正明這邊的人,實在很難讓她不懷疑祝懷柔心底真實動機。
“他動不了我。”祝懷柔忽然開口,答得乾脆,嗤笑了聲,“敢這般問,想來是他已然有所察覺了。”
“用不了多久了。”祝懷柔也起了身,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披上外衣打算走,隨口答她,“告訴你也無妨,將來的太后需要一個聽話有用的孩子。”
而後,不等她有甚麼反應,祝懷柔果斷地邁開步子,連頭也不回。
她開門那一瞬,京城的風雪全湧進來,激起她衣袖翻飛,她定下神,凝眸去看,見祝懷柔恍若無事地吩咐殿外婢女送客。
岑玉愣在原處,直到有人來請她離去,這才邁步出了殿門。
宮門快要上鎖了,暮色垂下,雪又落了,京城今年雪豐,不知要下到何時。
祝懷柔的身影消失不見了,她本想再去讓時雁回說個清楚,又怕打草驚蛇再置時雁回於不利之地,只得作罷。
踏出宮門前,她最後回看了一眼,這裡如今還算寧靜,下次再見,便不知是何等情形。
江雲清確實在府上乖乖待著,在給誰寫信,見她來了,坦然地將信紙舉給她看,解釋著是在跟御史臺那邊問一些瑣碎事。
她走到面前,深呼了好幾口才平息下心緒,有些突兀地沉聲開口道:“祝家要反了。”
江雲清顯然愣了片刻,趕忙環視了一圈,見四下無人,這才鬆了口氣,拉著她坐下,輕聲問道:“為何這樣講?她說了甚麼?”
“你的猜測是祝懷柔要扶植三殿下嗎?”她偏頭過來問了一句,見江雲清點頭應下,嘆道,“猜的不錯,她要扶三殿下上位。”
想了想,她又覺得方才著急,說出的話有失偏頗,補了句:“也不算要反,畢竟還要扶一位殿下登基,但她應當不會再給三殿下親政的機會了。”
“祝家的野心大,陛下早有忌憚,我從前在陛下身側便有所察覺了。”江雲清聽她解釋過,倒也沒有特別驚奇,不急不慢地給她倒了盞茶,這才開口。
“她一向裝得淡泊名利,三殿下因剿匪之事同陛下起了爭執後,她才假意支援自己親生子,讓陛下以為祝家選中了二殿下做那個可能的傀儡,不自然地便會偏向三殿下,不願讓江山權勢落入別家之手。”
岑玉進京城的時候,這事剛開端,那時祝懷柔的名聲確是難得一見的賢后,祝家也沒有明確去支援哪一個。
賞花宴上蕭正明晚歸,被陛下當眾責難,那次能看出陛下對蕭正明有不小意見,也正是那次,祝懷柔宮宴上幾番勸她去見見二殿下。
立嗣之事非玩笑,陛下個人的喜好可改,對祝家勢力這麼些年來的忌憚卻難移。
那位太子殿下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自身能力非凡,這才讓陛下放心以為不會受外戚干政之擾,早早立了他。
照那些描述,這兩位正奪權的殿下雖已是同輩中的佼佼者,卻是遠不足那位早逝的太子的,如此一來,陛下要謀劃的便多了。
祝懷柔假意要支援自己親子,實際是要讓陛下對其起疑心,想著若傳位於蕭正禮,祝家勢力大增,將後難免要受外戚之擾。若是蕭正明登基,能挫一挫祝家的銳氣,元氏支援蕭正明,也能趁機拓展勢力與祝家成對峙之勢,相互壓制以保江山永定。
想不明白,一群瘋子蠢貨……
岑玉暗罵了句,總覺得再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自己腦子用多了也要變蠢,乾脆問江雲清。
“怎麼想?怎麼辦?”
“若照您說的……”他不疾不徐地收拾著桌案上的文書信件,抬眸看來,“要想讓陛下以為她一心支援親子,她應當與三殿下將關係鬧得很僵,好讓陛下覺得若三殿下登基,必然要同祝家不死不休,反正三殿下登基後,她有母族助力,三殿下不會與她鬧得不好看。”
“但……她同三殿下的關係還算不錯。”江雲清悠悠嘆了句,“雖說三殿下至今不知有人在支援自己。”
她蹙眉,也覺著怪異,賞花宴上,是祝懷柔自己要出來為蕭正明解圍的,年節夜裡上山祈福還見過他們兩位一同,其餘的他們獨處的時間更是數不勝數,怎麼瞧也不像政敵模樣,所以叫人起疑。
祝懷柔那般會掩飾的人,斷不可能連一副樣子都裝不出來。
“茶涼了。”江雲清正思量著,忽然意識到甚麼,見她半晌沒有嘗那盞茶,提醒了句,轉頭換了盞,回來才繼續講。
“若是……”他抬眸,竟還含著笑意,“把皇后娘娘同祝家分開來看呢。”
他頗有幾分確信模樣,這人不正經慣了,但岑玉清楚,他在大事上不會開些含糊的玩笑。
分開看……那就是祝懷柔同自己母族有嫌隙。
祝家倒是很顯然地支援二殿下,從前更戍法那一案中,便是率先且大力支援蕭正禮的那位。
祝懷柔若是同她們有衝突,便是少了一大助力,確實會想方設法與蕭正明打好關係,將後能保全自己,奪取權勢。
若真如此,那祝懷柔的想法實在縝密了。
表面支援蕭正禮,家族與親子本人不會生疑,反倒會讓陛下起了對於祝家的忌憚,更有利於蕭正明。
同時,裝得好像是她雖於利上要支援家族於親子,但實際上對蕭正明也有幾分母親的愛在,蕭正明年幼失母,自然珍之重之,他若登基,能保祝懷柔自身平安富貴。
如此一來,倒也說得過去,祝懷柔忌憚她將此事說給祝家和蕭正禮,也害怕她告訴蕭正明自己對他只是利用,那份關懷都是裝出來了,惹他們離心。
她想著,接過茶盞淺抿了口,只覺溫度正好,再抬眼時,恰見江雲清含笑望來,輕聲道:“世家嘛,一切以家族為先,譬如孟衡,大家族裡的孩子們同自己家有利益情感衝突再尋常不過了。”
“世家往後只會日益衰弱,只要天下一日還握在皇帝手裡,培養寒門便是皇帝們樂意的大勢所趨,祝娘娘聰慧,自然明白只靠母族定要走不長遠了,但就眼前看,世族勢大,她還要避幾分鋒芒。”
“茶水涼嗎?唉……別蹙眉,無事的。”江雲清移來她放下的茶盞,替她滿上了茶盞,又推回她面前。
外頭風雪又大了,吹得窗欞作響,江雲清上前關了窗子,回來時抱了個手爐給她,分外自然地坐於她身側,輕輕覆上她有些泛冷的掌心,本意應當是要替她暖暖,但這人身上從來涼,她吹了半晌的風回來,此刻手上溫度竟同他沒甚麼大差別。
江雲清沒將手收回來,見她仍在愁眉不展地想事,溫聲道:“您有門路把我送到陛下那邊嗎?同御史臺的人一道去,小人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