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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煙火盡

2026-06-02 作者:塞北江南平生月

煙火盡

仔細去想,她是這麼說過。

這些時日全是煩心事,要說甚麼,自己也快忘乾淨了。

那時想趁他不在身側,自己靜下來想想這份難宣之於口的情誼是甚麼,想了許久也沒頭緒,追他到邊地了,反倒陰差陽錯想明白了。

“被你說過了,我無話可講。”

她只答,趁著江雲清還沒講出甚麼怪話來,預先開口。

“跟我出去,回去再談。”

江雲清本來還揚唇在笑,見她起身要拉著自己走,趕忙站起身來攔住她。

“外面有人守著。”

“我能解決。”

岑玉答得乾脆,要往外去,又被他攔住了。

“我現在還不能走。”

江雲清搖搖頭,輕聲道:“我還有罪名在身上,現在帶我出去,於您不利的。”

“天高皇帝遠的,誰還能砍我不成?”岑玉不以為意,挑眉看他,卻見他依舊固執地搖頭。

“朝堂的軍隊是要奪回定州吧?等那之後,在鎮州的官員才會南下回朝,那時候,他們會押我回去的,劫走疑罪未明之人,實在不是小事。”

岑玉拿他沒法,跟他嘴上掰扯沒甚麼勝算,再去想,貿然帶他走,打草驚蛇,對他未必就好。

最後,她只輕嘆,下了個最後通牒。

“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你現下留在此也便罷了,打下定州後,你要跟我走,先一步回京。”

他這才點頭,抬眸看她好半晌,這才帶些糾結地開口:“那……您現下要走嗎?”

岑玉仰頭看看天色,估摸著離門口侍衛下一次換班的時間不遠了,正要點頭,卻見他垂頭喪氣,又默默停了動作。

“不答我,便是了。”

他晃晃頭,很快恢復了正常神色,只眸裡染上了幾分昏暗。

江雲清一直未放開她的手,此刻緩緩拉近了些,貼近自己心口,含笑輕聲:“應當很快能見面的,夫人。”

這個稱呼,平日裡聽著沒甚麼,不知是否是現下境況不同了,怎麼聽怎麼怪。

不吐不快,岑玉偏頭看他,問道:“一定要這樣喚我嗎?”

他湊近了些,又抬手抱上她了,聲很輕,帶著些黏糊糊的繾綣意味。

“習慣了,您喜歡甚麼樣的稱呼?可以改的。”

岑玉順勢抬手,繞過他的腰身,在他背上拍拍,算作安撫。而後,她將所有可能的稱呼都想了一遍,發覺並非這個稱呼的事,是江雲清的問題。

就以他說話那個語氣,甚麼都能說出喚情人的意味,既然如此,他喜歡怎麼叫便怎麼叫罷了,結果都是一般的。

趁著時間未到,江雲清安靜地抱著她,她也沒說甚麼,隔了許久,才想起來,開口問。

“這裡日子如何?有甚麼難處嗎?”

他搖頭,發掃過她脖頸,帶起幾分癢意。

“我方才便要問,你一直繞話,必然是有事瞞我。”岑玉的手在他背後,隨手繞著他髮尾玩,蹙眉道:“再騙我,現在就把你打昏拖出去。”

“別……”他想裝可憐,話一開口,就沒忍住笑出聲來,抖著聲道,“再挨一下,真的要傻掉了。”

“不會真的打你的。”

岑玉聲輕到近乎聽不見了,說完這句,也跟著鬧:“若有人對你不利,報我的名字,我剛剛大鬧了知州府。”

“好呀,您可要罩著小人,我在這兒孤苦無依的,每日……哈哈,好了,不講了。”

他強壓下了笑意,聽見外面打更聲,鬆開了她,溫聲道:“好了,小人自己在這裡關片刻,快死了就給您寫信,您去吧。”

又沒個正形……

岑玉只挑眉,沒說甚麼,徑直轉身要走,心裡念著秒數,尚未數到三,便覺得被人從背後抱住了。

岑玉實在沒忍住,把心中所想講出來了。

“你是狗嗎?”

說給旁人聽,是句十足的侮辱,要不然下句罵起來,要不然下步打起來。

她很少見江雲清真去發火,脾氣不錯,還能把甚麼都當玩笑來看,聞言,也只是輕笑,溫熱氣息輕拂過耳畔,帶起些酥麻之感。

何況,她自以為自己所言不無道理。

情緒多變、容易興奮、愛玩鬧、黏人……

實在同他養在自己府上那隻狗相似。

“可惜沒有綠狗,那我要當黃狗,或者白狗。”

他從背後貼近,雙手環在岑玉腰間,垂首伏在她頸間笑,被她拍開了。

真要給他看看腦子了,或許真是摔壞了。

“或許以後會有,或許往旁的地方找,更遠的地方會有綠狗,後話……”他已鬆開了手,岑玉隨口回他,而後糾結了片刻,輕聲道,“那我要走了,真是要走了。”

他站在原處,愣愣望來,聞言沒有應答,只是點頭。

她很少這樣說。

從前大部分時候,都是不管江雲清聽見與否,說完與否,只要自己覺得時辰到了,自己該走了,便毫不猶豫,不帶回頭地走。

真把這層薄得要命的窗紙捅破了,她再去回想從前,發現這種怪異感真是並非一時興起,早便有跡可循了,只是自己愚鈍,從未細究。

如方昭所言,確實並非甚麼見不得人之事。

翻過院牆,趁著無人,她趕忙出了府門。

夜色下,涼風裹著沙而來,吹得額前發微亂,她沒抬手去理髮,反倒將手覆在心口,感受著那處帶著溫度的躍動,只覺得要花些精力去平靜了。

不是上不得檯面之事,但……

衣裳隨風飄揚,她這才想起來,抬手去撩碎髮,覺出面上淚痕已幹,江雲清方才輕撫去那些大多因他而淌的淚了。

但,實在神奇。

她一路回去,有時候跑著,跑累了便走,到軍營時,月色正明。

蕭正明第二日便派人去處理流民的問題了,眼瞧著人手還夠,她見了總容易生憂,便不多摻和,只隨蕭正明去知州府上。

祁信與蕭正明尚在屋內談事,她藉口透氣出去,恰見方昭在外面,支開了婢女,將她拉至角落。

“該你問了。”

岑玉看向她,她卻只嘆息,好半天才開口。

“我身子不算好,整日在府上待著,平日裡府上都靜著,只有這些時日會有人來,我對外面的事全然不知。”

“想問鎮州的事?”岑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了頓,又開口,“還是你夫君的事?”

“都有。”她答得坦然,手卻攥緊衣袖,“他的事,也算鎮州的事。”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岑玉之來前多方打探過這位鎮州知州,知他是京城人,那時科舉士人尚未有如今這般受重用,雖得了不錯成績,他還是被派往地方了,這幾年邊關無戰,他做出功績的機會便少,這麼些年過去,還在原處踏步。

把江雲清關在府上,大抵也是提前同二殿下串透過了。

“或許算。”岑玉答得模稜兩可,她卻不依,拉起岑玉袖子,想開口追問,又像是生怕真聽見甚麼,遲遲不開口。

最後,她長呼了口氣,反倒自己娓娓道來了。

“我與他同自京城來,他前些日子還總為仕途發愁,這些天忽然講得了機緣,不日便能帶我入京。我在想……”

岑玉微怔,他的機緣,想來對自己不算甚麼好事,心底警鈴大作,面上卻未顯現,只是輕聲試探道:“只說了這些?”

“他不常同我聊官場事,我只知這些,那日府上閒逛,發現一處荒廢許久的院子前有了值守,我實在害怕是甚麼壞事,趁他們巡邏空當溜進去,便見到您那位愛人了,他託我送信。”

岑玉輕咳,還不太適應這個關係。

“他是朝堂是中書舍人,本隨禮部來邊地談和,定州開戰後被構陷為通敵者,邊地稍安定下來後,我要帶他入京討公道的。”

岑玉正色望來,見她垂下眼簾,不安地眨著眼,饒是再愚鈍,也能猜出來幾分來了。

“您在怕。”

想了想,總覺得從夫君到下人誰都瞞她,費盡心力讓她活在個錦繡堆成的洞裡,於她這個能動會想的活人而言非甚麼好事,便一語道破。

“您那日同我講過,心裡有了大致答案,才能想出、問出問題來,如今,要問我他做了甚麼,大概是您自己有所察覺了。”

聞言,她的手顫著,抬起又放下,反覆許久,最後洩了氣,自嘲一笑。

“在京城時,他是寒門子弟,父兄幾次阻我嫁他,我那時看他一腔報國為民忠心,義無反顧要同他走,邊地這麼些年風沙苦寒,我都不覺有甚麼。”

話語間,風又貼地捲過,撩起衣裙飄揚。

“我想著,君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為官一方,造福一方,只要能保鎮州長治久安,其他又算得了甚麼……”

她閉上眸,垂首停了許久,而後又抬起頭,看向天際。

岑玉隨著她仰頭看,邊地的天似乎更藍些,隨軍隊走在大路上看,要比京城遼闊些,一眼望去無盡處,不會忽現幾座房屋樓宇遮目,極目去看,會同天色連起來。

她常覺得,遼闊的天地裡待久了,人心也會豁達起來,那些走在屋簷下千般擔憂萬般掛懷的,仰頭一看,才覺得不過天地渺茫裡,粒粒吹過的微塵。

但是,從她這邊去看,府邸四四方方,天也框成了方形。

思量間,方昭忽然開口了。

“我不願去信,有時又不得不信,想要人告訴我真相,又怕他們講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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