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Chapter32 “你讓我感受到一……
夜風灌滿她的裙襬, 獵獵作響。
素白的長袍在月光下翻飛如鴿翼,時?雲岫踏過積水的石磚路,穿過窄巷, 翻過一道低矮的鐵柵欄, 在一棟廢棄公寓的側牆邊停下來。
她微微喘息著抬起頭,目光掠過屋簷、天台、鐘樓,最?終落在前方那棟聯邦銀行舊址大樓的頂端。
時?雲岫推開厚重的鐵門,電梯早已?停運, 她便涉級而上,樓道里瀰漫著灰塵與鐵鏽的氣息。
頂層天台的門同樣敞著, 被夜風吹得輕微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時?雲岫踏上最?後一級臺階, 推開門。
天台上的風比地面更大, 帶著高處的寒意,將?她的裙襬吹得向後揚起, 烏髮在月下翻飛。
夜空中雲層稀薄, 一輪將?近滿盈的月亮懸在城市的天際線上方, 清輝如水銀般傾瀉而下, 將?整片天台鍍上一層冷調的白光。
男人背對著她,站在天台邊緣的欄杆旁。
聽到?推門聲, 他緩緩側過頭來。
月色落在他的側臉上, 勾勒出一道利落凌厲的輪廓線。
那張面容比記憶中清減了幾分, 下頜線條愈發分明, 膚色在不甚明亮的天光中顯出幾分蒼白。
遲清衍身穿一件深色的長款風衣, 將?他襯地愈發冷清挺拔,夜風拂過,衣襬緩緩揚起又落下。
他的肩膀舒展, 下頜微收,風衣領口被風吹起時?露出裡面修長利落的頸線,像一株在月下安靜佇立的竹子,清瘦,沉穩。
時?雲岫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呼吸未平。
“遲清衍。”
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音。
遲清衍對上她的雙眸,怔了怔,唇畔緩緩牽起一道溫和的弧度。
笑意很淺,像月光下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
“嗯,好久不見。”
月華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他的眼瞳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澈,像是兩?泓被月光洗過的泉水,乾淨、溫煦。
時?雲岫一錯不錯地看著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遲清衍身形輕輕晃了下,他垂下眼,作勢要邁步朝她走來。
時?雲岫忙開口喊道:
“你先別動。”
她快步走過去,停在遲清衍身前,抬起雙眸,將?他全?身上下好好觀察了一遍。
“你還好嗎?”
遲清衍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身形驟然繃緊,單手撐在牆沿。
男人垂下頭,呼吸隱忍剋制,額角青筋微微賁發,正不斷滲出細密的薄汗。
月色從他的頭頂傾瀉而下,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凝成細碎的光點。
過了好一會,遲清衍才緩聲道:
“我沒事,過一會……就好了。”
他的聲音沙啞,呼吸紊亂。
“這哪裡是沒事的樣子。”
時?雲岫眉心?蹙起,又心?疼又急。
她摘下面具,將?天使?像抱在懷裡,輕輕握住他的手,很快注意到?他右手臂內側的一截繃帶。
遲清衍掩下眼底的疲憊虛弱,淺笑著回握住她。
緩和劑持續的時?間比想象中還要短。
以至於剛剛她出現?在視野中時?,他還以為是錯覺。
麻痺與疼痛一點一點侵襲全?身,遲清衍唇線緊抿,緩緩抬起眼。
仿身人少女一身素色白裙,烏髮有些凌亂,紅眸溼漉,熟悉又美好。
她踮起足尖,伸出另一隻手,用手帕給他擦拭額角的薄汗,動作細緻專注。
“真是感人至深啊。”
倏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不急不躁,甚至還帶著幾分慵懶的沙啞
時?雲岫的身體驟然僵住。
不是從她軀體內傳來的。
可?……怎麼?可?能?
時?雲岫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那片月光斑駁的天台,落在鐵門旁側的陰影交界處。
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從晦暗中不緊不慢走出來。
茶色的長髮散落了幾縷在肩頭,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男人依然穿著那身黑色的正裝,但胸口處大片的深色溼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赫人的暗紅。
他走過之處,地面上皆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血跡。
“洛斐爾……”
時?雲岫指尖微微顫抖,不敢置信地抬起目光。
……為什?麼?中了槍傷,還能隻身趕到?這裡。
洛斐爾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昳麗精緻的面容。
因為失血,他的膚色變得更加蒼白,卻反而將?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襯得愈發幽深。
男人伸出手,不緊不慢地拭去唇邊溢位的一道血跡,他低頭看了眼手背上那抹溼痕,淡淡掀了下眼皮。
“中了聯邦那些難纏傢伙們的毒藥,還能逃出監獄,趕到?這裡。”
洛斐爾抬起眼,看向幾米外並肩而立的兩人,輕輕笑了下。
“為了你,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他目光落在遲清衍身上,其中多了幾分玩味的探究。
“你的小男友,溫和的外表下有著與我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一面。”
洛斐爾不急不徐地往前邁步,姿態依舊優雅,唇角噙著饒有興致的弧度,眸光卻陰冷銳利。
“可?惜,我這人睚眥必報,還沒有死在這裡的打算,也不準備死在他手中。”
他微微偏過頭,茶色的長髮滑落一縷在肩側,目光轉向時?雲岫,輕輕彎了彎眼,神情似笑非笑。
“過來。”
口吻輕巧,像是在逗弄幼貓。
時?雲岫站在原地,微微睜大眼睛,沒有動作。
“我說?了,過來。”
洛斐爾的目光鎖定在她身上,頗有些不耐煩地掀了下眼皮,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下一瞬,時?雲岫感覺自己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傾,像一株被夜風拉扯的植物。
月色傾洩而下,在地面上漫開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弧光。
遲清衍已?然闔上眼,倚靠在牆邊,搖搖欲墜,因為毒藥發作,幾乎完全?失去意識。
她想要抓緊他的手,自己的指尖卻從中滑落。
時?雲岫眸光顫動,竭力?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可?腳步卻違背意願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又一步,向洛斐爾所?站著的方向徑直走去。
她試圖掙扎,卻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從她的軀體核心?深處喚醒,比她記憶中任何一次控制都要直接,強硬,不容抗拒。
時?雲岫被迫轉過頭,直直對上那雙溫雅而危險的琥珀色瞳眸。
洛斐爾俯視著她,胸口那片深色的鮮血還在不斷擴散,浸溼了他的西裝,嘴角卻勾起一抹愉悅的笑。
直至她在他面前停下。
仿生人少女長睫止不住顫抖,洛斐爾低下頭,將?她細細端詳了一番,而後雙手按在她纖秀的肩膀上,將?她轉了個身。
鮮血沾染上她素淨的白裙,留下嫣然靡麗的色澤。
男人俯下身,傾靠在她耳邊柔聲道:
“你做的很好。”
語氣裡帶著滿意,讚賞,可?她分明是被他控制著走到?這邊。
洛斐爾緩緩抬起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頭,垂眼注意到?掌心?上的鮮血,又無奈放了下來。
而後他伸出手,捉住她握緊雕像的右手。
男人的指骨修長有力?,明明沾著血的溫熱,卻帶著一種涼滑的觸感,一根一根地掰開她攥緊的指尖。
那尊銀質天使?像從她鬆開的手心?脫離,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滾落到?天台的陰影中。
然後他將?某件東西放入她的掌心?。
冰涼的,金屬質地。
時?雲岫低頭看著掌心?中那件被塞入的物件,瞳孔驟然縮緊。
一把槍。
緊接著,洛斐爾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將?那把槍抬起——
槍口緩緩指向數步之外的遲清衍。
月華沿著槍管的輪廓滑過,在準星處凝成一點冷光。
遲清衍站在原地,夜??x?風將?他的風衣吹起一角,那截繃帶的邊緣在袖口處若隱若現?。
他安靜地轉過身,緩慢睜開眼,看著她,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沉靜煦然。
“殺了他。”
身後男人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
一字一句音調壓得輕緩而柔和,似情人間溫柔的呢喃。
寬大的掌心?包覆住她的手背,移動準心?,停留在他的心?髒處。
時?雲岫的指尖劇烈顫抖起來。
槍口在月色下劃出細碎而不規則的凜冽弧光,距離遲清衍不過數米之遠。
她看著他。
那道月光下的身影高大、清雋,烙印在視覺感知上,像是沉在水中,一下子變得模糊而扭曲。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結。
風的聲音,遠處城市邊緣隱約的警笛聲,模擬血液在體內系統發出的微弱嗡鳴,全?部在她的感知中變得清晰而緩慢。
彷彿有海水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將?她徹底淹沒,空氣被盡數奪去,逼仄而窒息。
時?雲岫的指尖在這道強制指令與自己的意志之間反覆拉鋸,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覆在她手背上的指腹輕柔摩挲著,一下又一下,似鼓勵,又似催促。
有溫熱的液體源源不斷滴落在她的後背上,滾燙,灼熱。
她的指尖正在試圖扣下扳機。
時?雲岫咬緊唇瓣,鮮血滲出,可?惜她感受不到?疼痛,無法藉此來保持清醒。
可?是,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軀體核心?發出劇烈的震顫,像繃緊的琴絃,彷彿下一秒就要驟然斷裂開。
她眸光一凜,淺淡的紅褐色瞳眸機械地緩緩轉動了下,在月色下泛起銳利的流光。
指尖不斷向下,向內收攏,壓制。
她知道遲清衍不會讓她做出這個選擇。
而她亦不會就此屈服。
“砰——”
一聲爆鳴在空曠的天台上炸裂開來。
她調動全?部的意志力?,最?終側轉手腕,強行微微偏移了槍口角度。
可?幅度實在還是太?小,太?小了。
同一瞬間,遲清衍微微眯起眼,單手撐著牆面,身形竭力?向側方閃去。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子彈在月色中劃過一道尖銳的弧線,堪堪擦過他的腰腹一側。
而後擊碎了天台邊緣的一扇舊玻璃窗,玻璃碎裂,聲響清脆刺耳。
碎片在月色中飛濺開,明亮而奪目。
一切重歸沉寂。
夜風湧上天台,吹動滿地晶瑩的玻璃碎屑,在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時?雲岫的槍口仍然指著那個方向,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胸口不斷起伏。
她的身後,洛斐爾將?一切盡數納入眼底,默了片刻,輕輕笑了起來。
他鬆開握著她的那隻手,後退了半步,彎下腰,從地面上撿起那尊滾落到?陰影中的銀質天使?像。
洛斐爾低頭端詳了片刻,修長的指節撫過天使?翅膀上鑲嵌的月光石表面。
時?雲岫站在原地,握著槍的手緩緩垂落下來。
她低下目光,發現?槍支沒有子彈了。
聽到?動靜,時?雲岫僵硬地轉過身,只見男人將?天使?像隨手掂了掂,琥珀色的眼眸專注地望著她,嘴角彎起一道弧度:
“這件拍賣品其實是贗品。”
說?罷,洛斐爾手腕輕輕一轉,將?雕像底座旋開了一條縫隙。
空的。
天使?的雙翼上,月光石的光芒流轉著,在月色中泛起一層幽藍與銀白交織的光暈。
時?雲岫微微眯起眼,扔下手中的槍支,冷聲道:
“你騙我。”
洛斐爾聞言一頓,眼底蓄著愉悅的碎光,右眼角下的淚痣愈發清晰分明。
“彼此彼此。”
他俯下身,對上她帶著慍怒的視線。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洛斐爾意味深長地輕笑了下,留下這句話,揚長而去。
風勢漸起,將?他早已?沾染上血色的長髮拂起,劃開一道鮮明的弧度。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無邊夜色中。
時?雲岫斂下長睫,轉身,快步向遲清衍的方向走去。
男人倚靠在欄杆邊沿,墨黑色碎髮利落垂下,闔著眼,薄唇輕抿,面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些。
“遲清衍……”
她急忙走到?他面前,彎下身,伸出手,探向他腰側的傷口位置,垂眼檢視起來。
他的風衣側面被灼出一道焦痕,其下是一道赫人的傷口,因為彈道偏離,沒有傷及腹腔。
“是不是很疼。”
時?雲岫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她低下頭,從裙襬內側撕下一截乾淨的內襯布料,替他按壓在腰側的傷上。
遲清衍微微俯身,靠在她的肩膀上,輕聲開口。:
“……只是有點累,睡一會就好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倦意的溫和。
“遲清衍……”時?雲岫回抱住他,眸光輕輕顫動。
他忽然覺得有些困。
視野愈加模糊,月光的邊緣開始出現?重影,她的輪廓在月色中晃了晃,又逐漸聚攏。
“……嗯。”聲音悶悶的。
時?雲岫深吸了一口氣,將?他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肩頭,撐著他站起身來。
她收回目光,踏過天台上滿地的碎玻璃,向那扇敞開的鐵門走去。
畢竟他們現?在都是聯邦通緝在逃人員,時?雲岫帶著他更換了好幾次交通工具,一路奔逃躲藏。
遲清衍需要休息,她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絕對安全?、適合休息且不被人發現?的地方。
直到?天色將?亮,時?雲岫終於帶著他離開城區邊緣。
北部舊林區寂靜荒涼,風雪壓彎了樹林。
一間隱沒在山林深處的小木屋出現?在視野盡頭。
木屋顯然已?經廢棄許久,窗框老舊,屋頂覆著厚厚積雪。
時?雲岫推開門,灰塵撲面而來,空氣裡瀰漫著木料腐舊的氣味。
她將?遲清衍放在屋角那張木板床上,將?他肩上的風衣外套褪下,疊好墊在他的腦後。
而後時?雲岫在壁爐前蹲下,清理灰燼,重新架好柴薪。
她用在桌角找到?的半盒火柴,點燃了壁爐中的餘燼。
火光升起來,發出噼啪的細碎聲響,暖黃色的光暈填滿了這間狹小的木屋,將?木紋斑駁的牆壁染上一層暖色。
生完火,時?雲岫回到?床邊,重新處理了遲清衍腰側的槍傷,消毒,敷藥,包紮。
他的體溫比正常偏低,面板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冷汗,唇色蒼白。
好在先前來的路上,部分自動醫療站還未被完全?封鎖,哪怕沒有有效身份,她也能領到?一些應急藥物。
那截從裙子上撕下的布料早已?被血浸透了,時?雲岫為他換上新的乾淨紗布,又小心?翼翼餵了一點水。
然後她在遲清衍床邊的地面上坐下來,背靠著床沿。
火光在她的側臉上跳動,她看著壁爐中翻卷的火舌,思考起來。
後半夜的時?候,遲清衍醒了一次。
“……時?雲岫。”男人的聲音低沉,本是清潤的聲線顯得有些沙啞。
嗓音落下,時?雲岫立刻轉身,站起來,坐到?床沿邊。
“你餓了嗎?我待會去幫你找點食物?”
火光在他的面容上跳動,男人的眼瞼半垂著,瞳眸還有些渙散,但看向她的目光依舊清澈,溫和。
他似乎想起什?麼?,微微一怔。
時?雲岫頓了下,就當他是預設了,輕輕咳了咳,繼續道:
“你的槍傷還有其他傷口我都處理過了。”
她握住他的手,垂下眼,指尖微微發顫:
“但你體內的慢性毒素……我只能暫緩它的蔓延,無法做到?徹底清除。”
遲清衍安靜聽完,淡淡彎了彎唇畔。
“沒關係,關於毒素……我的身體有抗性。”
聞言,時?雲岫蹙起眉,她唇瓣微微翕動,很想探問些什?麼?,但看著他這麼?虛弱的模樣,生生卡在喉中。
遲清衍垂眼看著她,輕輕笑了下。
仿身人少女斂下眸光的肅然模樣,像極了上次來病房探望他時?,抓包他不休息在工作時?的神情。
只是,此刻那雙紅褐色的淺淡瞳眸中,更多了幾分擔憂和心?疼,似漣漪般輕輕晃動。
都這樣了,那隻好坦白了。
遲清衍微微偏過頭,輕描淡寫開口:
“我以前,在實驗室的時?候……拿自己試過一些藥。”
窗外的松林在夜風裡輕輕起伏,帶來陣陣細碎的沙沙聲。
壁爐中的柴火燒到?一半,發出細微的坍塌聲響,火星濺起又落下,在灰燼中熄滅。
時?雲岫一瞬不瞬地看了他很久,然後緩緩俯下身,輕輕環住了他的肩背。
遲清衍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片刻後,他的手指緩緩抬起,覆上她環在自己肩頭的手背。
壁爐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相互交疊,徐徐搖曳。
“……遲清衍。”
她將?臉埋在他的肩側,長髮垂落下來,被火光映出柔軟的色澤。
“你讓我感受到?一個人類的恐懼。”
仿身人少女的聲音很輕,尾音發顫,幾乎要被壁爐中的柴火聲淹沒。
遲清衍一怔,眼睫緩緩抖動。
“所?以,不要再……”
他喉??x?間一緊,掌心?覆在她的頭頂,將?她抱地更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