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盛越阡16 逃亡
地?下酒窖潮溼陰冷, 她按例檢查時?,發?現喬治管家正站在梯子上,就著昏黃的壁燈, 清點最上層酒架的酒瓶。
注意?到她的身影, 他緩緩爬下來,背影佝僂,彎下腰,探向橡木桶。
“雨季來了。”老管家伸出手, 斂下眼,用指節叩擊桶壁, “溼度變化會讓這些老木頭膨脹。”
她停在兩步之外,安靜聽著。
喬治說罷, 直起身, 抬手從酒架上取下一隻鬱金香杯,開啟取樣?閥接了少許紅酒, 遞向她:
“聞聞看。”
酒液在燈下泛著暗紅光澤, 少女接過酒杯,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她低下頭, 依言輕輕聞了下,黑醋栗的香氣裡纏繞著細微的黴味, 像是被?水汽浸透的舊書頁。
注意?到仿生?人?少女微微蹙起的眉頭, 老管家緩緩笑了兩下。
“陳年?紅酒最怕潮溼。”喬治抬起手臂, 開始用絨布擦拭杯架, “該給酒架通通風了。”
壁燈閃爍, 兩人?的影子在酒桶間晃動。
她將酒杯遞還給他,若有所思點點頭。
當她離開酒窖,返回主樓巡查時?, 忽然聽到一陣壓抑的爭吵聲。
“……你非要讓整個社交圈看笑話嗎?!”
霍索恩先生?的怒吼聲從樓上傳來,緊接是東西從桌上掃開,摔落到地?上的悶實聲響。
她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旋轉樓梯頂端。
安西婭夫人?似乎說了些甚麼,聲音淹沒在其中,聽不真切。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
霍索恩先生?回莊園的次數明顯增多,黑色轎車總是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主樓前。
有時?他會在走廊遇見正在巡查的她,那雙渾濁的眼睛會不快眯起,然後不耐地?快步走過。
夜晚巡查時?,每當她繞到主樓外的走廊時?,月光從高窗灑落,她常常聽見門內傳來安西婭夫人?壓抑的啜泣聲。
某個雨夜,她在巡視二樓露臺時?,聽見書房傳來安西婭夫人?提高的聲音:
“至少讓我保留每週去教堂禮拜的權利!”
“在你能學會像個合格的女主人?之前,哪兒都不準去!”
她透過雨幕望向窗戶,暖黃燈影裡,安西婭夫人?的身影被?霍索恩先生?完全籠罩。
她向前邁了半步,露臺積水漸漸浸溼靴面。
後知後覺意?識到,書房不是她可以進入的區域範圍,她垂下眼,退了回來。
第二天清晨,她在花園遇見正在剪玫瑰的安西婭夫人?。
晨露沾溼了女人?的亞麻裙襬,她卻像是渾然不知。
“嘿,快來幫我一把。”安西婭注意?到她,彎了彎眼睛笑道。
仿生?人?少女點點頭,走過去,當她伸手接過花剪時?,眸光顫了顫,發?現夫人?腕間多了一道赫人?的淤青。
“需要我去取些藥膏嗎?”她站起身,輕聲問道。
安西婭夫人?勉強笑了笑,將新剪的白玫瑰放進藤籃:“不必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最終還是選擇服從指令。
安西婭彎下腰,金髮?散開,露出後頸面板,她清晰地?看到上面有新舊交疊的傷痕。
……
夜色深沉,雨點敲打在莊園的窗戶上。
她被?安排在主宅西側藏書室整理書籍,空氣中瀰漫著老舊書籍的墨水氣息和雨水的潮溼氣味。
四周很安靜,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只能聽見掛鐘規律的滴答聲。
突然,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響刺耳傳來,打破了寂靜,緊接著是女性的痛呼聲,壓抑顫抖。
她動作一頓,紅褐色瞳孔微微收縮。
是安西婭夫人?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的主臥方向,垂下眼睫,猶豫了一瞬。
不光是明確劃定區域問題,霍索恩先生?極度厭惡隸屬聯邦、同時?身為?仿生?人?的她,嚴禁她靠近自己的私人?領域,包括那間主臥套房。
然而,伴隨著無?數東西摔落的聲音,安西婭夫人?撕心裂肺的聲音再一次撕破空氣。
下一瞬,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書籍,迅速推開藏書室的大門,違反指令,直直衝向主臥大門。
主臥大門緊閉,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不再猶豫,她抬腿,輕鬆踹開身前的大門。
“砰”地?一聲,大門開啟。
目之所及,室內一片狼藉。
霍索恩面色酡紅,眼神暴怒癲狂,正死死抓著安西婭夫人?的手腕,另一隻手高高揚起,重?重?揮下,一道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安西婭夫人?被?推搡跌倒在地?上,頭髮?散亂,嘴角滲血,精緻的長裙領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7023。”
女人被打地偏了頭,臉上紅印痕跡赫人?,緩緩抬頭看向她。
她瞳孔驟然一縮。
下一秒,她撲上前,擋在安西婭身前,“請您住手。”
仿身人?少女眸光凜冽,毫不動搖地?抬起頭,直直看向霍索恩,聲音冷峻。
霍索恩看到闖入的她,怒火更熾:
“你這爛鐵皮也?敢命令我?!滾開!”
他隨手抓起一個沉重?的銀質燭臺,揮手向她砸來。
她當然能輕易側身避開,但身後還有安西婭夫人?。
旋即,她側身,一把抱住女人?避開,燭臺擦過她的額角,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霍索恩罵了句髒話,額角青筋暴起,走上前,揮起拳頭打向她們。
她不能攻擊人?類,只好低下頭,將安西婭嚴嚴實實護在身下的同時?,抵抗霍索恩的拳打腳踢。
持續了段時?間,在男人?下一次掄拳而下時?,她抬起的動作用了點力。
緊接著,霍索恩被?她格擋的手臂推開,踉蹌後退,動作間撞到了身側的梳妝檯。
他吃痛擰起眉,很快咬牙咧嘴笑了下,一把拉開梳妝檯的抽屜,從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在燈光下泛起冰冷森寒的光。
霍索恩完全失去理智,眼中只有明晃晃的殺意?,揮起匕首,嘶吼著衝向她們。
電光石火之間,男人?猙獰的面容不斷放大,她的視覺感知本在剛剛的防禦掙扎中受到損害。
搖晃模糊的視野中,她勉強直起身,一手鉗住男人?的手腕,另一手將他持刀的手臂反擰過去。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霍索恩一聲短促慘嚎。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在力道反作用下,匕首刀刃刺入了他的胸膛。
霍索恩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刀柄沒入自己的胸口,身體抽搐了幾下,重?重?倒在地?上。
暗紅色的血液迅速從他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昂貴的地?毯。
她神情茫惑,目光怔然,落在眼前的場景,沾滿人??x??類鮮血的雙手不斷顫抖,緩緩垂下。
安西婭夫人?捂住嘴,面色慘白,驚恐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丈夫,癱軟在地?,隨即昏厥了過去。
“夫人?!”她反應過來,立刻上前扶住安西婭。
門外有腳步聲急促傳來,老管家喬治衝進房間。
他目光環及四周,看到室內的景象,瞳孔劇烈一震。
很快,喬治冷靜下來,迅速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霍索恩的頸動脈,隨即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
隨即,他站起身,嚴肅急切朝她的方向看來。
“7023!”
老管家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嚴厲:
“走!立刻離開這裡!馬上!”
她垂下眼,看著懷中幾乎暈厥的安西婭夫人?,又?抬起頭,看向地?上已?然失去生?命體徵的霍索恩。
喬治沉下眉宇,上前一步,俯下身,緊緊抓住她的雙肩,對上她那雙過分清澈的雙眸,正色道:
“聽著,孩子,你殺了霍索恩,無?論甚麼原因,一旦被?外界知道,你會被?強制回收,唯一的下場就是被?銷燬。”
喬治半拽半扯地?一把拉起她,一瞬間,那雙蒼老的眼中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他用力將她推向門外:
“所以,快跑,現在離開莊園,越遠越好!”
像是得到最後的指令,她反應過來,衝出長廊,起身翻窗,穿過庭院,一路疾速跑出莊園。
雨水不斷砸下,不斷抽打在臉上,視野模糊,她跌跌撞撞穿過最後的荊棘叢,身後的莊園燈火通明。
警笛聲響起,遠處傳來搜救犬的狂吠,在身後緊追不捨。
“異常仿生?人?往哪跑了?”
胸口重?重?一跳,她微微眯起眼睛,快步衝進密林。
突然,前方傳來腳步聲,她立即匍匐在地?,泥水瞬間浸透了前襟。
“分頭找!她跑不遠!”
兩個持槍的警衛在不到十?米外的邊緣跑過,手電筒的光掃過她藏身的灌木。
待腳步聲遠去,她繼續向前爬行,直到看見一個被?藤蔓半掩的礦洞入口。
就在她撥開藤蔓的瞬間,一聲厲喝劃破空氣:
“在那邊!”
槍聲驟然響起,子彈擦著耳畔飛過,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下一瞬,她縱身躍入礦洞,在黑暗中滾下陡坡,碎石硌得軀體生?疼。
上方傳來警衛氣急敗壞的叫罵:
“該死!這下面太黑了!”
手電光在洞口逡巡,最終沒有跟下來。
她保持不動,直到那光亮遠去,才敢繼續向深處挪動。
礦道錯綜複雜,滴水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摸索著前進,突然腳下一空,整個人?墜入一個積水的坑道。
汙水瞬間沒過頭頂,她拼命掙扎,指尖抓在溼滑的泥土上,她立刻抬手,摸向同樣?滑膩的巖壁,終於勉強扒住一處凸起。
仿生?人?少女咳嗽著爬出水窪,靠在巖壁上劇烈喘息,制服緊緊貼在身上,寒冷刺骨。
眼前似乎再次浮現出安西婭夫人?昏厥過去時?慘白的面容,還有霍索恩先生?倒下時?那雙瞪大的眼睛。
遠處突然傳來犬吠,越來越近。
她心中警鈴響起,這說明他們帶著獵犬下來了。
她咬牙站起,藏身躲進巖壁開裂的縫隙中。
犬吠聲和追捕者?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血跡往這邊去了!”
手電筒的光白到刺目,投下的光束不斷移動,逼近。
她眼睫不斷顫抖,垂手,攥緊了指尖。
千鈞一髮?之際,礦道深處傳來坍塌的巨響。
警衛們的注意?力被?吸引,喝令道:
“那邊!快去檢視!”
腳步聲漸漸遠去,她屏住呼吸,直到一切重?歸寂靜,才敢從裂縫中擠出來。
仿生?人?少女沿著礦道繼續前行,終於看到遠處微弱的光亮。
她爬出礦道,滾進一個堆滿工業廢料的窪地?。
暴雨依舊滂沱,廢墟在夜色中如同怪物的骸骨。
傾盆大雨中,是滿地?生?鏽的機械,破碎的玻璃映出她蒼白的面容。
她緩緩抬起頭,目之所及,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雨幕中暈染成?模糊的光團。
力氣正不斷流失,軀體傳來即將關?停運作的警告訊號。
似疲憊,又?似鬆弛,她安靜靠在一個斷裂的混凝土管旁,任由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
恍惚間,她彷彿回到了那個開滿玫瑰的花園,安西婭夫人?笑著遞來剛烤好的司康餅,陽光把她的金髮?鍍成?溫暖的光環。
就在這時?,風中飄來一縷純淨的歌聲。
遠處有一座教堂,唱詩班的孩童嗓音清澈乾淨,穿透暴雨,像天使的羽毛輕輕落下。
歌聲悠揚動聽,在破敗的垃圾場上空盤旋。
聖潔溫柔,飽滿明亮。
……
時?雲岫緩緩睜開眼,視野模糊搖晃,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身側盛越阡擔憂的臉容。
視線聚焦,眼前的場景變得逐漸清晰起來。他們正坐在一輛平穩行駛的公交車上,窗外的景物快速向後掠去。
她恍惚想起,今天是學院組織的秋遊活動,她在坐車中途時?睡著了。
“你怎麼哭了,是做噩夢了嗎?”
盛越阡微微傾身,聲音放得很輕。
少男明朗的眉眼蹙起,頭頂發?梢有些凌亂,呆毛也?跟著沮喪耷拉下來。
時?雲岫緩緩眨了下長睫,這才後知後覺眼底有一片冰涼的溼意?。
她下意?識抬手去碰,盛越阡先一步動作,抬起指腹,輕柔拭去她眼下的溼潤。
指尖溫熱乾燥,動作小心翼翼。
“別怕別怕,夢都是反的。”他軟聲哄慰道,許是在同學們面前不敢抱她,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難過了,待會到了地?方,我帶你玩,好不好?”
盛越阡低下頭,腦袋探到她眼前,與她視線平齊,眼睛亮晶晶的。
見她怔怔點頭,他才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臉頰邊浮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