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遲清衍28 是不是跳下去,就好了
十?二歲那年, 外婆離世了。
葬禮這天,空氣沉悶而凝重?,烏雲翻滾不停。
地點是一處位置比較偏僻, 風景荒蕪的私家莊園。
四?周的樹木靜默站立, 默哀。
墓碑周圍擺放著新鮮的白黃色菊花,微風拂過,纖柔的花瓣隨之?輕輕搖曳。
來的人很少,除了葉蘭, 一些年紀較長的傭人管家,還有幾?個陌生面孔的來賓。
他們皆穿著深色的衣服, 神情肅穆。
葉蘭有條不紊地主持葬禮,用平和莊嚴的聲音朗誦悼詞。
過程很漫長, 他已經不記得母親後面說了甚麼, 只是有些茫然地盯著墓碑那一處看。
他默然地站在一旁,像是個旁觀者一般, 甚麼都?做不了, 只能靜靜地觀望。
很快雨水落下?, 密密匝匝, 交織成厚重?的雨幕。
雨水沉重?,打在路邊的野花雜草, 磐石碎礫上, 將面前本就肅穆沉重?的風景壓地更加暗沉。
冰冷的雨水順著少男的下?頜留下?, 他後知後覺地輕輕擦了下?。
頭頂不知甚麼時候被?一把黑傘蓋住, 遲清衍緩緩地抬起頭。
助理?手中握著一把雨傘, 撐在他的頭頂上,表情恭斂。
他向來公事公辦,目光落到少男臉上的神情時, 猶豫了瞬,從衣裝裡拿出一張乾淨的手帕,遞給他。
“少爺,我們回去吧。”
遲清衍沒有接過手帕,淡淡地應了聲,轉身?,沒有回頭,跟助理?一併往安排好的車走?去。
……
“鹽鹽怎麼了?”
“是遇到了甚麼不開心的事嗎?跟外婆好好說說。”
螢幕裡的老人面容慈祥,身?著一身?她常穿的素色棉麻衣。
她的頭髮是全然的銀白,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圓潤小巧的髮髻,用一根簡單的深棕色簪子固定住,一絲不亂。
“我們鹽鹽就是最好的。”
她的眼睛不大,有些微微下?垂,但眼神極其清亮柔和,像浸在溫水裡的琥珀。
見他不說話,老人眼周面板的皺紋加深了些:
“哎,誰欺負我們鹽鹽了,外婆幫你教訓他。”
似是想到甚麼,老人眼睛瞪大,發白的眉毛皺起,生動地不像話:
“外婆知道了,是不是你媽又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了?”
遲清衍的指尖落到鍵盤上的按鍵上,輕輕抿開一個淡淡的笑:
“沒有,我過得很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螢幕上,輕聲道:
“外婆,我好想你。”
螢幕裡傳來熟悉的含笑聲音。
“我也想鹽鹽。”
她說話語速不快,聲音溫和綿軟,像秋日午後曬暖的棉花。
他凝望了好一會,而後指尖摁下?,資料清空,程序銷燬。
螢幕上的人影倏然虛化,發出淺淡的藍光。
少男垂下?眼睫,側臉浸在蒼冷的光芒中,輪廓鋒銳,利落。
電腦運作?聲徹底停止,周圍陷入一片死寂,螢幕漸漸暗下?去。
黑暗中,一個冰冷的機械音倏然響起——
“為?甚麼要這麼做,我為?您提出的提議不好嗎?”
“……不好。”
他站起身?,將桌上纏繞的資料線理?開,拔下?,盡數收到抽屜裡。
圓柱形的機器人慢慢滑動,騰挪到他身?側:
“我並不能理?解,檢測到您的心理?精神狀態很糟糕,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遲清衍無奈地搖了搖頭:
“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拉開房間的窗簾,月光清輝灑下?,窗外天空幽藍,幾?顆稀疏的星子懸在其中。
“只是,我覺得,我不能再這樣下?去。”
他拿出手機,對準夜空,拍了張照,儲存。
機器人卡頓了下?。
“我還是不能理?解您的行為?。”
遲清衍輕輕笑了下?,他在想,它問的是銷燬程序,還是突然拍照?
“您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會跟機器人道歉的人類。”
他一怔,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
“不好意思,手抖了。”
“都?說了不能動的,這下?好了。”
被?圍在中心的女生不說話,眉毛少了一截,死死低著頭。
見此,為?首的高挑女生不耐地抬了下?眉毛。
很快,像是想到甚麼,她勾了勾唇,放下?刮眉刀,轉身?,朝身?側男生的方向抬手,攤開掌心,淡淡抬了抬下?巴。
男生停止吹口?哨,從手中拎著的小包中翻出她要的口紅,遞給高挑女生。
女生接過口?紅,嗤笑了聲,揮起手,猛地又在那被?圍住的女生臉上劃了一道,膏體斷裂,在她蒼白的面板上留下?粗糲的痕跡,顏色猩紅。
“還敢躲,金莉,你還真是給臉不要臉。”
另一個男生罵了句髒話,重?重?推搡了金莉一下?,順勢扯住她的頭髮。
金莉被?迫抬起頭,露出劉海下一雙眼睛,黯淡麻木。
高挑女生頗為?滿意地點點頭,手中繼續拿著斷了的口?紅,朝她的方向走?近一步,俯下?身?,慢條斯理?地在金莉的臉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可是很貴的。”
另一個短髮女生嘻笑湊上來,手中捏著一支眼線筆,拔開蓋子,筆尖毫不留情地落下?,黑色的線條凌亂扭曲,蛛網一般,爬滿金莉的眼周。
“給她畫對稱點!”
金莉被?圍在中間,試圖掙扎卻抵不過幾?個人的力量,她踉蹌了幾?下?,眼淚混著臉上的化妝品淌下?,形成一道道渾濁的汙痕。
她想用手擋,手腕卻被?旁邊的男生用力掰開。
“躲甚麼躲?免費給你化妝還不樂意?”
手機拍照聲咔嚓咔嚓地響個不停,他們鼓著掌,大聲鬨笑起來:
“金莉,抬頭讓大家看看,多好看啊!”
“別擋,讓我再拍幾?張。”
“待會發帖子上。”
周圍還擠了幾?個看熱鬧的學生,從遠處望過去烏泱泱一片。
幾?個路過的學生或好奇,或不解地停下?步伐。
一個女生皺起眉頭,眼底劃過不忍,“那邊發生了甚麼?”
“不知道,應該又是那群人吧。”
回話的男生懶散地打了個哈欠,淡淡掃了一眼那邊,很快收回視線,一副見慣不怪的模樣。
“別看了,快走?吧,下?節課快開始了。”
他揮了揮手中的書?,無所?謂地聳聳肩:
“別多管閒事,不然下?一個金莉就是你。”
預備鈴聲響起,遲清衍剛從老師辦公室回來,單手攬著幾?本厚重?的競賽資料。
遠處的幾?道人影陸續走?開,嘲笑聲漸弱,依舊喧鬧,他清俊的眉宇蹙了下?。
遲清衍垂下?眼睫,抬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眸光一頓,注意到縮在走?廊窗臺邊的女生。
她的臉被?塗抹得不成樣子,紅黑汙漬,一片狼藉,肩膀不斷顫抖,衣領被?扯得歪斜。
遲清衍用空的一隻手摘下?頭頂的白色鴨舌帽,又從口?袋拿出一個未拆封的黑色口?罩。
經過那個窗臺時,他微微傾身?,手臂一伸,默不作?聲地將帽子和口?罩輕輕放在了那個女生身?側。
放下?東西后,遲清衍直起身?,徑直轉身?,沿著走?廊方向,繼續向前走?去。
金莉緩緩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身?邊的帽子和口?罩,目光再放遠,落到遠處的少男身?上。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步伐平穩,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沒有回頭。
……
“看帖子沒?金莉真要跳了。”
“真的假的?”
“這種熱鬧怎麼不叫上我。”
教學樓的樓頂風很大,吹得人衣服獵獵作?響,幾?乎站不穩。
下?面操場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仰著頭,指指點點。
他們鼓掌,大笑,起鬨,歡呼,還有的在慫恿催促她快跳。
有人舉著手機在拍,螢幕的光亮很刺眼。
“跳啊!怎麼不跳了?不是很有種嗎?”
“快點啊!等著看呢!”
“別磨蹭了!”
那些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耳朵裡,似毒蛇吐信。
就在這時,樓頂的門被?驟然推開。
遲清衍出現在門口?,他顯然是跑上來的,額髮被?汗溼,貼在白皙的額角,胸口?微微起伏。
他沒有理?會那些起鬨的人,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站在臺上的女生身?上。
遲清衍朝前走?了幾?步,在距離她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不敢再靠近,怕刺激到她。
風很大,吹得他校服外套翻飛。
“先下?來,那裡危險。”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依舊努力維持平穩,聲線清冽。
金莉緩而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他。
眼神空洞,裡面甚麼都?沒有,只剩下?巨大的絕望和死寂。
她的眼神逐漸聚焦,定格在他身?上,唇角慢慢地扯開一個弧度:
“遲??x?清衍,你以為?你是誰。”
“本來那一天,我就該站在這裡的。”
遲清衍神色一凜,意識到,她是指他給她帽子和口?罩的那一天。
他走?近了一步,聲音儘可能放緩:
“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我們聊聊,好嗎?”
金莉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
“可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聲音輕得像嘆息。
她看著他,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極其慘淡破碎的笑容:
“像你這樣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怎麼可能知道這種痛楚?!”
女生臉上是風乾的淚痕,似是第一次找到了出口?,繼續笨拙地大喊道:
“這種孤立無援的感?覺,這種絕望無力的感?覺。”
“你肯定從未有過吧!”
遲清衍僵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動了下?,終是沉默。
這一刻他很想大聲控訴些甚麼,她又懂些甚麼。
這一瞬間,他覺得,他亦是站在搖搖欲墜的邊緣,在這並不平衡的天平上,以一個極快的速度一併滑向另一端。
腦海中不受控地劃過一個念頭——
是不是跳下?去,就好了。
可他不能,因為?她還站在那上面。
金莉搖搖晃晃地站在臺面邊緣,校服單薄,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更顯得她瘦骨嶙峋。
遲清衍攥緊垂在身?側的手,強壓下?所?有驟然湧上的情緒,眼底認真專注,近乎懇求般開口?:
“先下?來吧。”
女生直直看著他,眼底劃過猶豫,茫然。
她動了動唇,似是想說些甚麼,許是累了,最終乏力地淡笑了下?:
“遲清衍,我最討厭你這種清高的人了。”
下?一秒,那道單薄的身?影向後一仰——
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徑直從邊緣墜了下?去。
遲清衍的瞳孔驟然縮緊,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前猛衝過去,伸出手——
可指尖只擦過了冰冷的空氣,和她被?風揚起的最後一縷髮絲。
樓下?爆發出更加混亂的驚呼,尖叫聲四?起,撕裂開這一方空氣。
遲清衍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身?體前傾,維持著一個試圖抓住甚麼的姿勢,徒勞,無力。
風灌滿他的外套,冷得刺骨。
救護車趕來,長鳴不已,他站在空茫的樓頂邊緣,指尖顫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想,他這輩子都?遺忘不了這一天。
後來,那件事被?傳成了低俗的三角戀橋段。
類似於他喜歡那個被?霸凌的女生,帶頭霸凌的女生喜歡他等等……
添油加醋,謠言不息,口?口?相傳,各種版本都?有。
這時候,他才真切地意識到,原來在有些人的眼中,他人的痛苦原來是一件可以用來茶餘飯後談笑,甚至是炫耀的談資。
結束心理?危機干預後,他好像好了一點,又好像沒有。
心理?醫生寬慰他不要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可她並不知道,他其實早就不堪重?負了。
白天,他機械地上課、做題、吃飯。
夜晚,他反覆夢見那方空曠的樓頂,風聲呼嘯,刮在臉上像刀子。
夢見那個女生慘淡破碎的笑容,和她向後仰倒時,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死死望著他。
而後,滿目的鮮紅。
那人在他面前跳下?的身?影,在無數個晚上噩夢夢醒時分,攫住他的心臟,反反覆覆,拷打,質問,控訴。
有時,墜下?去的人會突然變成他自己,失重?感?猛地席捲而上。
又一次驚醒,遲清衍平復下?急促的喘息,坐起身?,望向窗外濃重?的夜色,直到天際一點點泛出灰白。
他一次又一次重?新構建那一日的場景。
那一日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阻止這一切?
還是說確實如周圍人所?說的那樣,他多管閒事了,他該尊重?她想要結束生命的意願,甚至在最初的那一天就不該伸出手?
他做錯了嗎?
而每一次從夢魘中醒來,那個想法如附骨一般再次爬上來——
是不是跳下?去,就好了?
也是,連他都?不知道答案,連他都?無從而知,無法知道如何阻斷自己的痛苦與?虛無,又怎麼能阻斷別人的?
原先再堅持一下?的想法,本如微光飄渺,懸在蠟燭頂端,搖晃不定,此刻徹底熄滅。
煙霧繚繞開,逐漸瀰漫了眼前的世界。
他突然覺得,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