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遲清衍27 不要伸出手——
【不是馬上就要資格考試了嗎?怎麼?跟女?生一起待到那麼?晚】
【原來是做實驗, 阿姨誤會你了,但還是太晚了點,明早還要考試】
【你怎麼?可以吃垃圾食品呢】
【談戀愛?你真是太不像話?了】
【阿姨對你很失望】
……
【阿姨會一直看著你】
調監控, 取證, 留存證據。
如?此迴圈往復,他以為自己能一直像這樣平和下?去,直至那一日——
紙袋裡,照片散落一地, 密密麻麻的,上面滿是六七年前?的他。
書桌前?寫作?業, 閱覽室看書,寫生課站在?畫板前?繪畫, 琴房裡撿起被風吹落的琴譜, 週末回外婆家吃飯,獨自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解魔方, 從私家車上下?來的模糊側影……
而他的神情, 從最開始的毫無防備, 到後來的困惑, 警戒,懼怕。
咽喉被扼住, 移動不了分毫。
咔嚓——咔嚓——咔嚓——
似斷頭臺上的刀刃, 抬起, 落下?, 反反覆覆。
以一種隱蔽的角度, 緩而鈍地,切割下?無數個日常的瞬間,讓人?無從得知究竟是何時又被其鑽入了空隙。
它們許是用老式膠片相機拍的, 色彩有些發黃,帶著陳舊的質感。
一幕幕卻是如?此清晰,在?他眼前?不斷迴旋,放大,穿透回憶,對上鏡頭後一雙扭曲的眼睛,躲在?陰影處,如?鬼魅般凝視著他。
指尖瞬間冰涼,血液凝固。
他整個人?定?在?原地,下?一瞬卻又支撐不住地顫抖,蜷曲,倒下?。
胃部猛地抽搐起來,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
所有他以為隨時間消散的驚惶化?作?絲線,再次纏繞而上,緊緊勒住他的心臟。
他緊抿唇,試圖壓抑住乾嘔的衝動,又張開口拼命吸進空氣,胸口劇烈起伏,好讓自己從這種窒息感掙脫出來。
最後一張照片上,上面的小男孩一身?乾淨的小學校服,揹著藍色的書包,胸前?整齊地繫著鮮紅的紅領巾,身?後露出一截學校的黃銅色金屬校標。
畫面劇烈晃動,他連同這張照片一併再次沉入海中。
周圍的水壓不斷增加,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空氣堵在?在?胸腔裡,??x?像被重重地擠壓。
呼吸微弱,從口中緩緩逸出的氣泡中,他看到了一個小身?影,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那柔軟的黑髮和青澀的臉上。
那是一個平常的午後,臨近放學,陽光曬得柏油路面有些發亮,小學門?口的梧桐樹投下?大片的斑駁樹蔭。
男孩站在?那,微微仰頭,像是在?等誰,眼神乾淨。
一個女?人?踉蹌著從街角拐過來,她一身?不合時宜的舊套裝,神情憔悴,恍惚,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紙箱,幾乎遮住了她的視線。
箱子裡塞滿了零散的文件夾,一箇舊馬克杯,還有一小盆蔫蔫的綠植。
她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黏在?汗溼的額角,眼神空洞,又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
整個人?彷彿被抽掉了魂,動作?卻緊繃,只剩下?最後一根弦,即將斷裂。
就在?此時,一個路人?行色匆匆,猛地撞上了她的肩膀。
紙箱脫手,重重摔在?地上。
裡面的東西嘩啦一下?全灑了出來,文件夾散開,紙張被風吹得亂飛。那個馬克杯摔碎了,陶瓷碎片飛濺開。那盆綠植也倒了,泥土撒了一地。
女?人?僵在?原地,低頭看著這一片狼藉,嘴唇不斷哆嗦,眼睛裡瞬間湧上一種近乎絕望的崩潰。
她甚至忘了去罵那個已經走遠的路人?,只是死死盯著地上的混亂,肩膀垮了下?去,像是最後一點支撐也被抽走了。
深海漆黑,不見光亮,整個人?下?沉,再下?沉,似被一隻無形的手壓制,無情地向下?拖拽。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小身?影上,掙扎著,緩緩伸出手。
不要走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走近了她。
是一個小男孩,穿著乾淨整潔的小學校服,揹著藍色的書包,看起來大概五六年級。面板很白,眼睛很大,安安靜靜的。
空氣越發稀薄,呼吸艱難,他在?海中不斷墜落,再墜落,直至沉入泥淖中。
無邊的幽深中,他疲憊地緩緩闔上眼皮。
不要伸出手——
男孩沒說話?,只是蹲下?身?,伸出白皙的小手,開始默默地幫她撿拾那些飛散的文件紙。
他很仔細地把?紙張按順序理好,邊緣對齊,然後疊成?一摞。又小心地避開陶瓷碎片,把?那個倒扣的花盆扶正,將散落的泥土一點點捧回去,儘管手指很快沾滿了黑泥。
男孩做得很專注,午後的陽光給他柔軟的黑髮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搖晃的陰影。
最後,他把?那疊整理好的紙張和扶正的花盆,輕輕放回那個歪倒的紙箱裡,然後才抬起頭,看向那個依舊呆立著的女人。
男孩的眼神很乾淨,像被水洗過的玻璃,帶著孩子特有的,不摻雜質的純粹善意。
他把?懷裡抱著的東西往前?遞了遞,聲音清亮稚嫩,給人?無端多了種安慰的感覺:
“阿姨,您的東西掉了。”
女?人?猛地回過神。
她低頭,一瞬不瞬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孩,對上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她沒有立刻接東西,而是近乎貪婪地凝視著他的臉,聲音有些發乾發顫:
“……謝謝……謝謝你啊小朋友……你真是……太好了……”
她伸出手,接東西的動作?卻有些遲緩,指尖幾乎要碰到男孩的手背。
男孩似乎被她過於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縮了一下?手,把?東西放進紙箱後,就後退了一小步。
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禮貌地搖了搖頭,小大人?一般沉斂,小聲開口:
“不用謝。”
說完,男孩轉身?,快步走向不遠處等待他的家裡司機,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車流和人?影裡。
女?人?卻一直站在?原地,重新抱起整理好的紙箱,目光死死追隨著男孩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移動。
她眼底先?前?那種崩潰的絕望慢慢褪去,一種全新的,堪稱扭曲的亮光,一點點滲了出來。
……
很長一段時間,遲清衍變得異常沉默。
家裡偌大的別墅,他常常一個人?待在?房間角落,或是縮在?書房最深的角落裡,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他對所有女?性的靠近都表現出難以抑制的驚懼,哪怕是家裡已經工作?了多年,脾性溫和的保姆阿姨端來牛奶時,他也會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猛地縮一下?。
升上初中後,在?學校,他幾乎不再與任何同學說話?,總是獨自一人?,周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他的父母常常忙碌於各自的事業中,鮮少出現在?家裡。只要他能夠像往日那般,完成?安排好的既定?要求,他們並不會理他。
直到開始要他出席宴會,沒有得到預期的反饋後,他們開始自上而下?地斥責他。
在?一次小型酒會上,他昏厥休克,被送到醫院醒來後,目光恍惚。
雙親臉上神情淡漠,像是在?審視一件出現了瑕疵的展示品——
葉蘭坐在?一側,翻閱手中的財經報紙,頭也不抬,語氣裡是濃濃的不耐煩:
“你現在?這樣像甚麼?話?,一點小事就縮頭縮腦。”
遲令淡淡瞥了眼尚且裹在?西裝裡,臉色蒼白的兒子:
“他只是需要克服,多接觸人?就好了,躲著只會越來越糟。”
於是,諮詢了所謂的心理醫生後,強制性的“脫敏”開始了。
他們開始更頻繁地要求他出席各種商業晚宴、酒會,把?他推到一個又一個陌生人?面前?,逼著他打招呼,逼著他微笑。
然而,症狀更糟糕了,他開始害怕與人?接觸,恐懼他人?的目光,無論男女?。
每一次出席,對他而言都像是一場漫長的刑罰。
西裝革履似一層脆弱的殼,內裡是即將破裂的恐懼。
香水和酒氣混合的味道讓他噁心,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或探究或讚賞的目光像針一樣扎人?。
每次回來,他都會在?衛生間裡乾嘔很久,夜裡頻頻被噩夢驚醒。
十二歲生日那天,一場精心籌備,名為生日宴實為商業合作?的晚宴,將在?市裡最豪華的宴會廳中舉行。
請柬早已發出,城中名流齊聚。
傍晚,他被造型師擺弄著穿上量身?定?做的西裝禮服。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被打理得一絲不茍,卻面色慘白如?紙的男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終於無法?再忍耐。
在?宴會即將開始前?,賓客的笑語聲隱約從樓下?傳來,他找到了正在?最後檢查儀容的母親。
葉蘭一身?珠光寶氣的晚禮服,精緻,美?麗,冰冷,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母親。”
他的聲音乾澀發緊,手指在?身?側垂下?:
“我……能不能不去?我不舒服……”
葉蘭的視線冷淡,銳利,從鏡子挪開,直直落在?他身?上。
“你說甚麼??”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駭人?的壓力。
“害怕?”
葉蘭轉過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咄咄聲。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紅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線:
“你有甚麼?資格害怕?今天來了多少重要客人??一點小毛病就想?偷懶,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不是的,我……”
他話?音剛落——
“啪!”
一記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猛地扇在?他的左臉上。
力道之大,讓他的臉瞬間偏向一邊,白皙的面板上迅速浮起清晰的紅色指印。
火辣辣的刺痛感猛地炸開,耳朵裡嗡嗡作?響,有一瞬間甚至聽不清聲音。
他徹底僵住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身?前?面色冰冷的母親。
葉蘭打完他的手還懸在?半空,眼神冷漠,眼底只有被頂撞後的不快和警告。
“收起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冰錐,刺穿他最後的防線:
“不過是點見不得人?的騷擾,就讓你連人?都不敢見了?”
“你是我的兒子,這點風雨都經不起,不如?現在?就滾出去!”
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語氣不容置疑:
“給你五分鐘,調整好表情。”
“然後,跟我下?樓,要是敢在?賓客面前?丟臉……”
左臉灼痛,耳朵裡嗡鳴不斷。
他僵在?原地,眼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挺直了單薄的脊背,臉上所有情緒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是,母親。”
他聽見自己毫無波瀾的聲音回答。
而後,他跟著她,一步步走向樓下?那片燈火輝煌,觥籌交錯的笑語喧譁之中,像個被抽走了線的木偶。
左臉頰上的指印被粉底微微遮蓋,卻依舊隱隱作?痛。
從那天后,他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深埋??x?起來。
將自己切割打磨,成?為一塊疏離溫和的玉石,平整安入別人?所定?下?的框架中,掩在?完美?的面具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