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過了會才反應過來她在開玩笑,他也彎了彎眉眼,偏偏語氣又十分認真:“那倒不至於。”
“我上大學以後就自動變傻了,應該也不會更傻。”
孟時晚:“……”
雖然只是個玩笑,但江之笙似乎對她的家庭成員也感興趣,邊吃邊問:“叫甚麼啊?也上大四?”
“孟時耀,現在大三了。”
話題到這裡戛然而止,江之笙已經吃完了一根油條,一塊燒餅外加一杯豆漿。
他上下拍了拍手,招呼老闆過來:“買單。”
老闆娘是一個常年戴著圍裙,身材胖胖的女人,笑起來很親人:“一共十三,你是小晚的男朋友吧?給你便宜點,給十塊就行。”
孟時晚是這裡的常客,一開始她來這裡是因為老闆娘的丈夫生病去世,覺得她一個人撐起這個早餐鋪子不容易,後來和老闆娘相熟之後,她也真的喜歡上了這裡的味道。
在這裡吃了兩年多,孟時晚從沒帶過其他人來,老闆娘誤會也是正常的。
孟時晚回過神來發覺江之笙已經把錢付了,她有點好奇,剛才江之笙回答的甚麼。
總之走的時候老闆娘看著他們兩人,笑容更深了。
孟時晚和江之笙並肩走在馬路上,六七點鐘的春天依舊帶著涼意,星星點點的微風吹過她的髮絲。
孟時晚罕見的有了些睏意,偏頭詢問旁邊人:“你不回學校?”
“不回,今天是週末,咖啡館人多你應該忙不過來。”江之笙話說的十分自然,像是他們本該如此一般。
孟時晚甚至聽出了幾分老夫老妻的自如。
她動了動唇終究沒說甚麼,江之笙反而又開口。
“對了,”江之笙放下手機,“我們學校後天有個籃球比賽,你有興趣看沒?”
孟時晚不說有也不說沒有,只是問他:“你們學校可以讓校外人員進去?”
“不會是讓我蹲在觀眾席旁邊悄悄給你喊加油吧。”孟時晚這麼說著,腦海中也想到了自己悽悽慘慘抱著外套蹲在水泥地上的場景。
“當然不是,”江之笙一句話打破孟時晚想象的世界,跟推銷員似的賣力解釋,“到時候給你找個觀感最好的位置,中場休息還有志願者發餅乾和水,怎麼樣?”
江之笙微微俯首,盯著孟時晚,等待著她的回答。
“當然,你要是忙的話也可……”
“為甚麼邀請我?”恰好一陣微風吹過,孟時晚開口。
想讓你來。
江之笙眼神中似乎有萬千湧動的河流山川,喉嚨發緊,像積攢著沉甸甸的石塊又被他重新壓下來,他只聽到自己算得上輕鬆自然的語氣。
“我缺個送水的撐面子,別人都沒時間,你來的話就算幫我個忙。”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了咖啡館,孟時晚進門先檢視了幾隻貓的情況,感受到身後灼熱的視線,她無奈:“你一會兒把地址給我。”
“你答應了?”
“嗯。”
孟時晚答應去看他的球賽之後,江之笙的表情雖不寫在臉上,卻表達在行動裡。
她幾乎一整個上午都在抱臂看著江之笙忙碌,他像會瞬間移動一樣擠滿在咖啡館的各個角落,更像是一臺不會停歇的永動機。
“喝點水吧。”中午人都走的差不多,孟時晚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發出響動。
江之笙攤在椅子上,外套依舊是敞開的沒有拉上,他費勁的掀了掀眼皮,撇開頭:“我要喝那個新品咖啡。”
孟時晚:“……”他也是膽子肥了。
不過看在他上午忙成陀螺的樣子,孟時晚還是去把水換掉,重新拿來一杯開心果拿鐵。
江之笙鼻尖動了動,這才坐起來捧著咖啡喝,不忘拿出手機刷影片。
看他悠哉悠哉的模樣,孟時晚有些懷疑他是否真的參加了籃球比賽,畢竟他這兩天有空就過來,完全沒有要訓練的樣子。
“你喜歡打籃球?”閒著也是閒著,孟時晚乾脆找了個話題坐下。
“喜歡,還喜歡打遊戲。”江之笙說出口都想笑,他也是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的東西都這麼沒有進步空間,完全只能當愛好。
不像他們年級第一,喜歡整理筆記,空餘時間還能去當個家教。
“你呢?”江之笙和孟時晚說話時總要把手機放下,尤其是問甚麼問題時總要直勾勾的盯著她,期待著甚麼,像是等待肉骨頭的阿拉斯加。
“……”孟時晚語塞,還真想不到自己有甚麼愛好。
“你不是喜歡貓嗎?”
孟時晚輕笑一聲:“養貓算甚麼愛好。”
況且,她也不算是喜歡養貓……
思緒翻飛,孟時晚腦海裡慢慢浮現出一個形象,相隔時間太久,記憶中女人的臉已經不再清晰,只記得她常年的一頭短髮,法令紋像是用刀刻在臉上一般,說起話來上下浮動。
你那貓我給你扔出去了,都快高考了,還把那流浪貓撿回家,你不嫌髒我還嫌髒呢。
最後女人拍拍手走了,只留下一句嘀咕。
病懨懨的,都一樣晦氣。
她只記得那段時間她像是犯了甚麼罪,心裡總是不能安心,走路也縮著脖子,好像下一秒天上就會有一把鍘刀落下來,穩穩的砍到她的頭上。
想到這,孟時晚下意識垂頭又抬起來:“其實那些貓很多都是被棄養或者流浪的,像你的小白一樣。”
話音剛落,正在“洗臉”的小白就叫了一聲。
“它這是謝謝你呢。”江之笙把它提溜過來放在腿間,小白也不挑地方,只抬頭觀察了幾眼,便又低頭認真舔毛了。
江之笙忽然想起甚麼:“那多米呢?”
“多米是我常去的一家甜品店店員養的,她是個大學生,來兼職的,後來……”孟時晚停頓了一瞬,“出車禍了,他們家人不要,多米就被我帶回來了。”
說這段話時孟時晚語氣如水流過,微垂著頭,眼睛被長而綿密的睫毛擋住,看不清神色。
空氣仿若凝固了一個世紀,江之笙沉沉的聲音才從一側傳來。
“那太辛苦了。”
日常生活中的人驟然去世,她日常的玩伴被家人拋棄,所有人都在為一個年輕生命的離世悲寂。
只有孟時晚默默把多米帶回來,依舊開著咖啡館,生活一如往常未變,只是在偶然間看見多米的時候想起那個女孩子,想起曾經她們對話過的內容,或喜或悲。
那你太辛苦了,孟時晚。
“沒事。”孟時晚聲音已經有些哽咽,她一向迴避這個問題,就怕自己的情緒會控制不住。
明明她去世前一天還在和她說,她想攢錢去旅遊,說她覺得她很漂亮,以後一定要學會化妝,變得和她一樣漂亮。
孟時晚抬頭,四目相對間,她從江之笙的眼中看到類似心疼這樣的情緒,不似她低頭垂憐流浪貓的心疼,也不似她看電視劇對主人公遭遇的心疼。
是一種她無法用言語表達,宏大而又悲切的心疼,像他們本不在一個世界,可他還是想與她站在世界同一邊的迫切。
沒有辦法的,孟時晚的心臟跳動一瞬。
這次,或許是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