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
天剛矇矇亮,熟禾就醒了,如今不是在梅花巷,而是在國公府的歸心院,她不能如之前一般隨意。
身側的魏景珩還睡著,長睫垂在眼瞼下,居然平添了一點軟和的孩子氣。
熟禾輕手輕腳要起身,腰上忽然圈過來一隻溫熱的手臂,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急甚麼?”魏景珩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用下巴蹭了蹭熟禾的發頂。
“時間還早,早去了還得在那等著。”
熟禾還是堅持:“不早了,我還要梳洗,去晚了我怕國公夫人對我印象不好。”
魏景珩杵手看向她:“怕甚麼,母親脾氣好,你還是她大孫子的親生母親,她對你只有滿意的份。”
“至於父親,他雖然不滿意你的出身,但是他對你本人挑不出毛病,你以後本就只有一般的時間待在國公府,和父親基本見不到面的。”
熟禾坐直身子:“你越說我越緊張了。”
魏景珩拍拍她的背:“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別緊張,都已經成親了,就算你遲到,還能把你退了不成?”
熟禾臉一熱,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又打趣我,我其實是怕去晚了,老夫人等久了。”
熟禾還記得她在慈雲院的日日夜夜,她跟著劉媽媽學習讀書認字,從五歲時面黃肌瘦的模樣長到這麼大。
每次逢年過節,她都因為老夫人給她的紅封而雀躍,錢也重要,祝福的紅封也重要。
她十分感謝命運,讓她進了國公府,進了慈雲院,遇到了仁慈的,把丫鬟當孫女教養的老夫人。
收拾妥當到前院正廳的時候,國公府的人都已經到了。國公夫人穿著棗紅色的錦袍,看見熟禾進來眼睛都亮了,忙招著手讓她過來:“小禾快過來,路上冷不冷?我特意讓廚房燉了紅棗薑茶,等會兒先喝一碗。”
“謝謝國公夫人。”熟禾乖順地應著。
國公夫人笑道:“你該叫我甚麼?”
熟禾面上微紅,魏景珩從她身後走出來:“母親都沒給喝過改名茶,還想白得一句‘母親’?”
“就你嘴貧。”
熟禾感激地看了一眼魏景珩,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先跪在了魏父魏母面前的蒲團上。
魏曙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臉上沒甚麼大表情,只“嗯”了一聲,把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聲音平平的:“既然進了我魏國公府的大門,以後就和珩哥兒好好過日子,養育好小希。”
熟禾剛要應聲,旁邊國公夫人夫人就悄悄拍了魏曙一下:“昨日怎麼答應我的?”
魏曙輕咳了一聲別過臉,又扯出一摸笑容,對著熟禾笑笑。
熟禾又端著茶盞給國公夫人敬茶,國公夫人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喝了茶,她遞出紅封,又將身旁的木匣子交給熟禾:“這套頭面是我前些日子尋人定製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熟禾接過木匣,並沒有開啟:“謝過母親,我很喜歡。”
敬完公婆,熟禾端著第三盞茶轉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
老夫人今天穿了件繡著松鶴的暗紅色錦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見熟禾跪下來,她攥緊了劉媽媽的手。
還沒等熟禾開口說“祖母請喝茶”,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好孩子,好孩子。”老太太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放在一邊,伸手把熟禾拉起來,攥著她的手反反覆覆地看。
她擦了擦眼淚:“年紀大了總是愛哭,沒想到兜兜轉轉你還是進了我們家,早知如此,當初我就不該將你送走。”
熟禾也鼻尖發酸,想起她跪在老夫人面前求她送自己出府,想起她生完孩子,再睜開眼時在梅花巷的高興與激動。
“祖母,多謝您當初願意幫我,沒有您,也就不會有今天的我。”這話說完,熟禾的眼淚落了下來。
老夫人安慰道:“大喜的日子,別哭。”
她從脖子上摘下來個溫潤的羊脂玉平安扣,不由分說就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又從懷裡,拿出一枚和田玉鐲,熟禾認得這個鐲子,是老夫人孃家的傳家之物。
當初謝嫣然嫁入國公府,老夫人就取了這枚玉鐲出庫,當時經手的人就是她。
如今她看著這枚鐲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熟禾愣住,說不出話。
老夫人開口道:“以前你管我的庫房,自然也知道這枚鐲子對我有多重要,如今我將這玉鐲給了你,也代表了你在國公府的重要。”
魏景珩揚眉:“祖母這鐲子這麼重要,怎麼沒想過給孫兒我?”
“男人戴甚麼鐲子?”老太太瞪了魏景珩一眼,又轉頭對著熟禾笑,眼角的皺紋都浸著喜意,“除了鐲子,還有這平安扣,我戴了一輩子,保平安,擋災煞,以後它護著你。”
熟禾又流下眼淚:“謝謝祖母,祖母的大恩大德,熟禾沒齒難忘。”
老夫人拍著熟禾的手,看著眼前一雙璧人,聲音都帶著些許哽咽:“你和珩哥兒也算好事多磨,如今你們二人真心喜歡,也要真心對待彼此,好好將小希撫養長大,然後再給小希生個弟妹……”
熟禾原本還掛著眼淚,聽到這話臉色慢慢變紅,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魏景珩直接開口:“行,給祖母生十個八個重孫,讓你看到孩子都嫌煩。”
整個廳裡的人聽到這話都笑出聲,國公夫人故作嚴肅:“哪能生這麼多?你也要顧及熟禾的身子才是。”
魏景珩想起熟禾當初生產,他以為她死了,心痛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他正色道:“我知道的,母親。”
熟禾摸著頸間溫熱的玉扣,又看了一眼身邊正含笑望著她的魏景珩,她輕輕反握住老太太的手,聲音軟卻堅定:“祖母,父親,母親,以後我和世子好好過日子,我們一家人都會好好的。”
敬茶結束,熟禾看著熟悉的花廳,想起了以前的故人,她先湊近魏景珩問道:“陳媽媽還在府裡嗎?”
魏景珩點頭:“我就知道你會想她,陳媽媽和細谷一直守在青玉苑,細谷去年到了年歲,已經放出了府,陳媽媽就一人在青玉苑裡……昨晚我已經通知陳媽媽從今日起就來歸心院伺候。”
熟禾聽到故人的訊息,揚起笑容,她又想起一人,開口問道:“祖母,不知秋稻姐姐出府之後過得如何?可還有她的訊息。”
老夫人聽到這話笑了起來:“你很想見她嗎?”
熟禾點點頭,只是不知秋稻願不願意見她,秋稻應該還以為她故意勾搭了魏景珩,然後落得一個產後殞命的下場吧。
老夫人卻在此時開口:“走,你和我去慈雲院,秋稻如今是我院子裡的大管事,劉媽媽都要聽她的呢。”
熟禾瞪大眼睛,求助般地看向劉媽媽:“怎麼會?秋稻姐姐的年紀不是早就……”
劉媽媽收到她的眼神解釋道:“秋稻本就是個有主意的,在經歷你‘假死’之後,她求了老夫人‘自梳’,一輩子都不嫁人,伺候老夫人。”
“啊?”熟禾被這訊息衝擊得一愣一愣的,秋稻居然‘自梳’了。京城裡也有‘自梳女’,但是都住在梅花巷,立了女戶,有官府的人守護。
老夫人居然十分開明,允許秋稻‘自梳’,還不用秋稻自立門戶。
老夫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不信?跟我親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熟禾起身跟在老夫人身後,沒事幹的魏景珩居然也要一起去。
熟禾邊走邊問:“那秋稻姐姐的父母還會來尋她嗎?”
老夫人慢慢道:“最開始的時候會,每個月一發月例就來尋秋稻要錢,後來我看秋稻是真心‘自梳’,就去官府幫她改了戶籍,如今她不算她爸媽那邊的人,他們自然無法再找她要錢了。”
魏景珩聽完這話暗暗開口:“祖母在辦戶籍這方面還真是專業。”
老夫人扭頭瞪了魏景珩一眼:“當年是你自己傷了熟禾的心,現在把人娶回家了,反而來怪我幫她辦戶籍了?”
扶著老夫人的熟禾聽了這話也回頭瞪了魏景珩一眼。
魏景珩連忙閉嘴:“我不說了。”
花廳到慈雲院的路有些長,熟禾一路看著熟悉的景色,走了約半刻鐘,才看見了慈雲院的院牆:“怎麼不將敬茶安排在慈雲院?祖母你走這麼遠累不累啊?”
老夫人摸了摸熟禾的手:“不累,我一把年紀了,就該走動走動,我特意讓你母親選了花廳,方便你兩,畢竟你兩洞房花燭要更累。”
熟禾眨了眨眼睛,老夫人說話居然是這種葷素不忌的風格?
在慈雲院伺候了十多年,她對老夫人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走到慈雲院門口,熟禾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廊下穿著粉色管事服飾的女子,她指揮著院子裡的小丫鬟將落葉掃乾淨。
熟禾一眼就看見了她的髮髻,不再如她記憶裡那般留著額髮,而是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得將所有碎髮都挽在腦後,一根由一根銀色簪子固定住,露出她光潔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