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
自四年前的探花宴後,魏國公府又辦了喜事。
十里長街的紅綢翻湧成浪,魏景珩坐在高頭大馬上,玄色吉服上繡的金線麒麟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他往日總是冷著臉,今日的魏景珩耳根子泛著淡粉,臉上噙著笑,視線越過攢動的人群,遙遙落在巷口那頂硃紅喜轎上。
他和熟禾終於有了這一天。
他甚至後悔,若是在和謝嫣然成婚之前,他就發現自己喜歡熟禾就好了。
或是探花宴那天過後,他就和謝嫣然和離,迎娶熟禾,他也不至於和熟禾分開了這麼多年。
如今他終於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將他最愛的人,迎娶進國公府,成為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世子夫人。
喜轎旁的喜娘唱著吉祥話,銅錢瓜子撒得滿地都是,看熱鬧的百姓鬨笑著道喜,一些小孩偷偷蹲下,將地上的銅錢瓜子塞進懷裡。
魏景珩翻身下馬,步伐都比往常急了些,走到轎前,伸出手的時候,才發覺自己掌心竟全是汗。
明明在梅花巷時,他已經經歷過一遭,但是那時他是坐轎子的,現在一切反了過來。
火紅的轎簾被一雙纖細的手掀開,熟禾蓋著繡滿纏枝蓮的紅蓋頭,露在外頭的手指雪白,指甲上染著淺淡的鳳仙花汁,輕輕搭在了魏景珩的掌心。
熟禾的手指不算軟和,她常年雕刻,習字,一觸過來,魏景珩就能感受到她手上的繭。
摸到熟悉的手,魏景珩的心猛地就定了,他收緊手指,將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裡,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下轎。
魏景珩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手心,微微發涼,和他滾燙的掌心形成鮮明的對比。
跨火盆的時候,熟禾的腳步頓了頓,魏景珩以為她怕,低聲在她耳邊道:“別怕,我扶著你。”
魏景珩的聲音壓得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他們倆最正式的大婚。
熟禾躲在紅蓋頭底下,忽然就笑了,輕輕“嗯”了一聲,跟著魏景珩的步子,穩穩跨過了火盆。
熟禾的手被魏景珩緊緊地攥在手裡,她原以為自己會很平靜,畢竟在梅花巷已經成過一次婚,可是重回國公府對她而言還是不一樣,她曾經毫無知覺地被送出府,如今又坐在花轎上重新進入國公府。
她想起老夫人,陳婆子等人,不知道她們這些年過得如何?
到了吉時,國公府點燃了鞭炮。國公夫人坐在上首,笑得眼淚都落了下來。
經過了魏景珩不碰任何人的那三年,國公夫人對熟禾已經沒有了任何意見,只要他有喜歡的女子,就算是乞丐出身,她也會幫忙收拾收拾,然後送到魏景珩身邊。
更何況,魏景珩喜歡的是熟禾,熟禾這丫頭她也是有印象的,以前在慈雲院裡她就將老夫人的後庫房打理得整整齊齊。老夫人對院子裡的丫鬟教導十分上心,熟禾那丫頭除了出身,完全挑不出任何錯處。
國公夫人瞥了一眼旁邊的魏曙,板著個臉。
她輕拍了一下魏曙的手:“大喜的日子,別人外人看笑話。”
魏曙聽到這話,看了一眼廳裡圍觀的各府賓客,扯出笑容。
司儀的聲音十分洪亮,一聲“一拜天地”,魏景珩扶著熟禾轉身,對著外頭躬身下拜,風捲起他的衣襬,和熟禾的紅裙角掃在一處,魏景珩嘴角上揚,真是個好兆頭。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對著魏曙和國公夫人行禮,國公夫人抹著眼淚連說“好,好。”
魏景珩直起身的時候,看見身邊的人手指微微顫抖,他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靠了靠,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像是在安慰。
“夫妻對拜。”
熟禾轉過身,還沒等躬身,手腕忽然被面前之人輕輕攥了一下。
她隔著朦朧的紅蓋頭,看只見魏景珩的玄色的婚服下襬,他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熟禾,別怕,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或許是因為今天是成婚的日子,這話她曾經聽過很多遍,但是今天,她的臉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好在有蓋頭擋著,沒人看見。
熟禾輕輕點了點頭,小聲回他:“好。”
兩人躬身對拜的時候,熟禾看見魏景珩的靴子就在她面前咫尺的地方,她想起在梅花巷的對拜,他們又一次結為夫妻。
熟禾拜下去的動作都慢了些,只覺得這些年她和魏景珩的關係如走馬觀花一般在腦中放映。
“禮成,送入洞房!”
喜娘笑著上來要扶熟禾,魏景珩卻沒鬆手,依舊牢牢牽著她的手,一路穿過迴廊,把人送進了新房。
熟禾看著腳尖走過的路,並不是去常衡院,她想起之前魏景珩提過的西跨院,輕聲問旁邊的魏景珩:“是去西跨院?”
魏景珩聲音很小,只讓熟禾聽見:“是,我打通了周圍的好幾個院子,改名歸心院,你去看了就知道,你會喜歡的。”
熟禾被蓋頭遮著,看不見歸心院的全景,她跟著喜娘走進新房,然後被扶著坐在床上。
床邊的喜果擺得滿滿當當,龍鳳燭的火光跳得歡快,魏景珩站在床邊,看著坐在床沿的人,手裡攥著喜秤,半天都沒動。
倒是熟禾等了會兒,沒見動靜,忍不住輕輕開口:“世子?”
這一聲喚得魏景珩回了神,他深吸了口氣,拿著喜秤的手都有點抖,慢慢挑開那層紅蓋頭,蓋頭滑落的瞬間,他看見熟禾抬著眼看他,世子夫人規制的頭冠帶在她頭上,照得她明豔動人。
她還是那麼好看,就算是荊釵布衣的那三年,他還是一眼就能看見她。
熟禾就是這樣輕易地吸引住他的目光,從在慈雲院時就這樣。
發冠雖然漂亮,但是對於熟禾而言十分重,平日裡她就一根簪子綰髮的,她輕輕地轉動脖子。
魏景珩看見她的動作,連忙靠近她:“怎麼了?”
他看了一眼滿是珠翠的頭冠,問道:“是不是太重了?”
熟禾笑了,點了點頭:“果然我還是不習慣這種貴重華麗的東西。”
魏景珩伸手,幫她把頭上的發冠取下:“我想給你最好的婚禮,沒想到有些弄巧成拙了。”
熟禾從魏景珩手裡接過頭冠:“世子,謝謝你,雖然不習慣發冠的重量,但是我很喜歡它。”
魏景珩看著熟禾將發冠抱緊懷裡,揚起嘴角:“那我以後要努力,為你賺得更多值錢漂亮的寶貝。”
熟禾仰頭,在魏景珩的下巴落下一吻。
魏景珩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他蹲下身,仰頭看著坐在床邊的人,聲音啞得厲害:“我很高興,熟禾,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
桌上的龍鳳燭燒得正旺,燭淚順著紅燭淌下來,像凝固的紅綢。
房裡靜得很,只能聽見兩人交疊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和窗外的風聲纏在一處。
頭冠被魏景珩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他將熟禾摟進懷裡,一字一句道:“若是早知道我們會成婚,你被祖母買下那日,我就該把你要到我身邊的。”
熟禾輕輕拍他:“胡說甚麼,那時候我才五歲。”
魏景珩看向她:“你在想甚麼?我說的要在我身邊自然是在我身邊做我的丫鬟。”
熟禾看著魏景珩嘴角的調笑,輕哼一聲:“知道我和你要成婚還要我從小就伺候你,真是沒良心。”
魏景珩連忙解釋:“自然不是,我想親自將你養大,讓你和我一起吃飯學習,我還能親自教導你學問。”
熟禾想起她在慈雲院的這些年,老夫人其實也是這樣待她的,她雖然五歲就是國公府的丫鬟,卻從來沒有受過甚麼苦,反而因為自己年歲小,人人都會多多少少地照看她。
“老夫人其實也是這般待我的,我能出了府還有一技之長生存,都是老夫人的大恩大德,我至今十分感謝她。”
魏景珩看著熟禾認真的神情,故意打趣道:“還叫老夫人?如今可是你祖母了。”
熟禾內心震動,老夫人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對祖母這個概念的唯一映像,她曾經想過,如果自己有祖母,應該就是老夫人這個樣子。
如今,老夫人真的成了她的祖母。
熟禾的眼眶盈滿了淚,魏景珩看見,慌不擇路,又想伸手幫她擦淚,又著急:“怎麼了?怎麼就哭了?”
熟禾由著魏景珩幫她擦眼淚,哽咽道:“你不明白,老夫人對我而言意味著甚麼,我,我想到她成了我祖母,我就高興……”
魏景珩將她摟進懷裡:“不哭,不哭,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你看,這不就說明,我們倆註定要在一起的,我的祖母也成了你的祖母,我們倆姻緣天定。”
熟禾終於停下了抽泣,她依偎在魏景珩身上:“老夫人會願意我和你成婚嗎?”
魏景珩點頭:“你放心吧,當初你不理我,祖母還說我笨死了,連追女人都不會。”
熟禾破涕而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她不在乎別的主子的看法,她只在乎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