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意
丞相夫人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叫了丞相府的家丁手腳麻利地收拾了謝嫣然的東西,一箱一箱地堆積在板車上拉回丞相府。
謝嫣然最後看了一眼常衡院,院子裡的假山還在潺潺流水,她恍然驚覺,自己很久沒欣賞過常衡院的風景了,她總是被各種瑣事煩擾,若是手上的事情處理完,她又忙著怎麼把魏景珩弄回院子,忙著思考該怎麼獲得一個孩子。
其實她還記得新婚的那天早上,她走出屋子那一刻,常衡院風景很好,很漂亮,她想,以後生活在這裡應該會很幸福。
結果事與願違,如今回頭,她終於認真地,心裡沒有揣著任何一件事地欣賞常衡院的風景了。
直到丞相夫人喊她的名字,謝嫣然轉身,離開了常衡院,上了馬車,離開了國公府。
和離書在官府備案後,魏景珩將屬於自己那一份和離書揣進懷裡,牽了熟禾那匹小馬到梅花巷。
他深呼吸兩次,伸手敲門。
門很快被開啟,熟禾穿著一身黃色布衣,袖口挽著,開門前不知道在忙甚麼。
她臉上帶著笑:“怎麼這個時間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今天太忙,不來了呢。”
魏景珩摸了摸自己的衣袖,確認和離書還在。
他踏進門,自如得像回了自己家。熟禾看了一眼門外的巷子,轉身問道:“小希呢?他怎麼沒來?”
魏景珩轉過身,走到熟禾身邊,伸出手關上了門:“今天家中有事,小希來不了。”
熟禾的遺憾都寫在臉上:“哦。”
魏景珩看出她的失落的神情,低聲安慰道:“下次休沐我把他帶來好不好?”
熟禾點點頭,打起精神問魏景珩:“對了,上次你讓言二送來了兩個丫鬟,說是保護我,要保護到甚麼時候。”
魏景珩想起了自己的吩咐,他問道:“怎麼樣?這兩人身手如何,聽話嗎?”
熟禾點頭:“送來的當天就給我表演了一套,可厲害了,力氣也大,平日裡還能幫我抬抬木板。”
魏景珩頷首:“本來還想叫出來看看,幫你把把關,看你這態度應該是不需要把關了,等不需要她們的時候,我會讓言二通知她們的。”
熟禾揚起笑,往廚房走去:“你吃飯了嗎?”
“沒吃。”魏景珩忙了一天,熟禾這話一出,他真有些餓了。
熟禾將爐子燒上,水壺架在上方:“都這麼晚了,我們已經吃了快半個時辰了,我給你下碗麵?”
魏景珩搖搖頭,拉住她的手:“既然你們已經吃過了,那你就別忙了,我不餓。”
熟禾的手被魏景珩的手包裹住,他的手很暖和,但是熟禾不習慣這樣的觸碰,從魏景珩的手掌裡抽出手,後退了兩步。
魏景珩想靠近她,又想起熟禾對他的抗拒,頓在原地,他想起他這麼著急過來的目的。
“熟禾,我給你看一樣東西。”魏景珩伸手進自己的袖兜裡。
熟禾抬頭看向魏景珩:“甚麼東西?”
魏景珩小心翼翼地將經過官府認證的和離書拿出來,展示在熟禾面前。
熟禾伸手接過,才看見開頭的“和離書”三字就猛然抬頭:“你和世子夫人和離了?”
魏景珩糾正道:“如今已經不是世子夫人了。”
熟禾追問道:“怎麼這麼快?你不是才回府沒幾天嗎?”
魏景珩解釋:“和離這種事情,不需要拖。”
熟禾不敢置信地將和離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邊,看到落款男方:魏景珩,女方:謝嫣然,和離書上還有官府的戳印。
是一份經過官府認證的和離書。
熟禾將和離書沿著摺痕折起來,還給魏景珩:“世子還是收好。”
魏景珩接過和離書,又塞回袖袋裡,他直直地看著熟禾:“你有沒有甚麼想和我說的?”
熟禾轉過身子,往灶臺裡添了一塊柴火:“說甚麼?”
魏景珩緊跟著她的步伐,看著她用水瓢舀了水倒進鍋裡:“我之前說的話都是真的,我也在一步一步行動。”
“你,真的不考慮我嗎?”
熟禾手上拿著湯勺,攪拌著鍋裡還沒燒開的溫水。
她為魏景珩的付出打動,但是她又因為國公府的深宅大院退卻。
她比起世子夫人的身份,還是更想要自在的生活。
熟禾一直不說話,鍋裡的水開了,她拿了一把麵條,扔進鍋裡。
魏景珩意識到她在煮麵,心被勾得上上下下,他輕咳一聲,正色道:“不是說不用忙了,我不餓。”
熟禾冠冕堂皇道:“你大病初癒,飲食不規律對身子不好。”
魏景珩嘴角上揚,熟禾總歸對他還是有些動心的,否則不會在他傷口痊癒之後還會關心他。
至於她不答應自己,魏景珩安慰自己:熟禾只是捨不得離開這座小院。
熟禾將煮熟的麵條撈出來,過了一道涼水,將煮麵的鍋洗乾淨後,煎了兩個雞蛋。
廚房裡還有前些日子趙娘子給她送來的鹹菜,熟禾夾了一些到麵條裡,澆上熱湯,端到魏景珩面前。
“廚房吃東西不方便,天色也要黑了,去屋子裡吃吧。”
魏景珩接過她手裡的麵條,跟著走在熟禾身後:“聽你的。”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但是天色還沒徹底變黑,熟禾先進了屋,點燃蠟燭,在房間裡亮起燈。
整個臥室被暖黃的氛圍包裹著,魏景珩坐在熟禾的餐桌旁邊,虔誠地享受熟禾為他煮的麵條。
熟禾的手藝比不上國公府的廚師,但是在魏景珩眼裡卻自成一派風味,他吃得不快,每一根麵條都細細品味。
熟禾沒事幹,拿了一本還未看完的書在魏景珩身邊翻看起來。
魏景珩連湯都喝完了,抬頭看向熟禾。
她手上拿著一本書,書名是甚麼魏景珩看不太清楚,看熟禾的表情,似乎已經沉浸在書裡了。
他將吃完的麵碗拿在手裡,起身,安靜地走出臥房,熟練地在廚房拿起皂角和絲瓜絡,將碗筷洗乾淨。
洗到一半的時候,熟禾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世子來我這總是幹活。”
魏景珩回頭看她,熟禾的嘴角噙著笑,語氣也帶著打趣。
“這只是你的日常,對我而言也不叫幹活。”
熟禾不再接話,扭頭看向院子的天空,粉紫色的晚霞掛在天上,讓整個小院增添了幾分曖昧。
魏景珩將碗筷收進碗櫥,又將洗碗水倒掉,仔細將手洗乾淨後,他站到了熟禾身邊,學著她的樣子看著天空。
熟禾先開口道:“漂亮吧?”
魏景珩應了一聲,然後緩緩開口道:“你還是不願意嗎?”
熟禾看著晚霞,緩緩點頭。
魏景珩思慮半天,又道:“我們倆各退一步好不好?”
熟禾扭頭看他:“怎麼各退一步?”
魏景珩將心裡的打算說出來:“其實我曾經想過像梅花巷的其它男子一樣,上門入贅。”
熟禾張大嘴巴,她已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啊?”
魏景珩點點頭:“只是我是家中獨子,若是真做出上門入贅的事,怕是我還沒踏進梅花巷,就被父親打死了。”
熟禾被他的語氣逗笑,明明說的是正經的事,他的語氣還是這般輕鬆,可是慢慢地,熟禾的眼眶微紅:“你是國公府世子,不必為我做到如此的,就算如今你和謝嫣然和離了,你也能找到比我更漂亮更好的女子。”
魏景珩走到熟禾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熟禾,不必妄自菲薄,在我心裡,你就是最好的女子。”
熟禾盈於眼眶的淚水就這樣落下,魏景珩伸手,幫她把淚水擦乾:“不哭。”
熟禾已經說不出一句話,她低下頭,不敢看魏景珩。
魏景珩繼續道:“我們各退一步,你以熟禾的身份加入國公府,我化名為魏生,入贅為何芸的夫婿,每月的上半月我們生活在梅花巷,下半月生活在梅花巷如何?”
魏景珩又補充道:“你們女子不是喜歡辦婚禮嗎?我們甚至可以辦兩次。”
熟禾的眼淚決堤,再也止不住。
熟禾哭得渾身顫慄,魏景珩不停地給她擦淚,卻還是摸不清她的想法。
他試探著開口道:“你願意嗎?”
“還是不願意?”
魏景珩想了想梅花巷的習俗,還是覺得熟禾不願意的可能性大一些。
熟禾若是在梅花巷招婿,只需要過自己的日子,還能當家做主,但是自己提出的方案,熟禾不僅要忙梅花巷。在國公府最忙的後半月,她還要忙國公府的事物。
魏景珩有些無力,天已經徹底黑了,現在的院子裡只能看見點點繁星,他只能回家繼續想法子:“天色晚了,我得回去了,我,我回家再想想。”
“等下次休沐,我將小希也帶來。”
魏景珩摸了摸熟禾的臉,掏出帕子,將她臉上的淚痕擦乾。魏景珩不捨道:“別哭,你快些回房,我得走了。”
魏景珩將熟禾送到臥房門口:“早些歇息。”
他轉身就要離開,柔軟的手緊緊地攥住了他,魏景珩驚訝回頭,就看見熟禾淚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