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第二日正是休沐，魏景珩選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又給小希帶上了帽子，抱著孩子上了馬車。
小希好奇地透過馬車的窗看向外面：“父親，我們是去找母親嗎？”
魏景珩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臉：“嗯。”
“父親，母親為甚麼沒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那常衡院那位我為甚麼也要叫‘母親’呢？我有兩個母親嗎？”
魏景珩張了張口，又閉上，最後他道：“以後你大了就知道了。”
馬車照例停在了巷子口，魏景珩牽著小希，一步一步走到青石板上。
在十八號的木門前停下，魏景珩將小希抱起來，提著準備好的甜糕，輕聲道：“你的母親就住在這裡。”
魏景珩想伸手敲門，又縮回手，將懷裡的小希抱得更緊了。
小希主動往前，伸出他的小手，咚咚咚敲門。
熟禾正蹲在菜地前給剛播種不久的青菜澆淘米水。淺藍色長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瑩白的小臂，髮梢彆著朵剛摘的小黃花，是昨夜吹風落在窗臺上的，她隨手撿了別住碎髮。
她聽見敲門聲，放下澆水瓢，高聲道：“來啦。”
自從她會寫信的名聲揚出去後，經常有人來尋她，她擦了擦手，拔掉門栓，開啟大門。
門一開，門口站著穿月白色常服的男人，他懷裡抱著一個縮小版的他。
孩子第一眼看見她，就朝著她伸手，大聲喊：“母親！”
“父親說您喜歡吃甜的，我昨日偷偷給你藏了一塊白玉糕。”說著就從藍色的小荷包裡摸出用帕子包得好好的白玉糕，遞到她嘴邊。
熟禾的心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就是她三年前生下的孩子，眉眼五官都像魏景珩，只有柔和的輪廓像她。
她發現魏景珩不愧是探花郎，若是他獨自一人來，熟禾早就關上大門，讓他滾了。
可是他帶了孩子，她從未見過面的孩子。
吃下假死藥的時候，她還想著看一眼孩子，就當做和孩子告別了。
可是國公夫人對孩子愛不釋手，她也抵擋不了假死藥的藥效。
這三年，她唯一回想到國公府的日子，就只會想起這個孩子。
她愣愣的，接過了小希手裡的棗糕。
魏景珩看他沒有拒絕小希，揚起嘴角，將小希放下，提著裝著糕點的食盒，想要遞給她。
他站在那裡，和周圍青瓦白牆的平民巷子格格不入，路過的趙娘子和熟禾打招呼：“何娘子，有人找啊？”
熟禾扯起嘴角，應了聲是。
魏景珩實在是太惹眼，熟禾實在是沒辦法，避開身子讓兩人進門，將大門虛掩上後，她才道：“你怎麼來了。”熟禾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有事就說，說完就走吧，我有事要忙。”
魏景珩跨過門檻，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目光落在她別在髮梢的小黃花上，喉結動了動，聲音溫和：“我帶小希來看看你，也……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不勞世子掛心。”熟禾有看了一眼小希，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至於孩子我也見過了，世子請回吧。”
她說著就要開啟門，魏景珩連忙伸手按住了門板，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熟禾，我知道三年前是我不對，我不奢求你原諒我，只是小希還小，總不能沒有母親。你要是不願意回府，我可以搬過來住，或者你想住哪裡都行，只要你和小希在的地方，我都可以去。”
他這話是真心的。昨天晚上小希睡著了，母親說他嘴裡還喊著“母親”，他摸了摸孩子軟乎乎的頭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想再失去熟禾了。國公府世子的位置，京城人人豔羨的榮華富貴，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和她還有小希在一起，他甚麼都可以不要。
熟禾又看了一眼小希，沉默了片刻。
她太清楚他們之間的差距了。他是天之驕子，是未來的魏國公，而她只是個丫鬟，身份雲泥之別。就算他現在喜歡她，可國公府的門是那麼好進的嗎？宗室貴女的聯姻，朝堂上的利益糾葛，這些她都不想摻和。她好不容易才逃出來，過了三年自由自在的日子，不用看主子臉色，不用謹小慎微，她不想再回去那個牢籠了。
“世子說笑了，您有世子夫人，孩子也有名義上的‘母親’。”熟禾的語氣冷了下來，“當初我既然離開了魏國公府，你就當我生產時已經死了。”
魏景珩看著她防備的樣子，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他以前太過分了，不顧她的意願。他沒有再逼她，只是後退了一步，聲音放得更軟：“好，我不逼你。只是你看小希也很想你，你不想見我，總不能連小希也不見吧？”
小希也拉了拉熟禾的衣角，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看著她：“母親，讓我來看你好不好？我不會影響到你的，我可以安靜地寫字，安靜地吃東西……”
熟禾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心一下子就軟了。孩子長到這麼大，她沒有參與過他一天的生活，現在他仰頭看她，小臉肉肉的，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他就脆生生地喊她：“母親”。
他穿得很好，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公子，臉上肉嘟嘟的，也不怕生。
國公府把他養得很好。
她沉默了好久，才輕輕點了點頭：“孩子可以送過來，但是隻能白天來，不許在這裡過夜，也不許跟府裡的人說我在這裡。”
小希眼睛一下子亮了，高興得抱住她的腿：“母親真好！”
魏景珩看著緊貼在一起的二人，追問道：“那我呢？”
熟禾柔和的神色冷了下來：“這是梅花巷，世子爺還是回自己該去的地方比較好。”
小希看著兩人之間不對勁的氣氛，開口道：“母親，是父親帶我一起來的，您怎麼只留下我不留下父親？”
熟禾摸摸他的頭：“這是大人之間的事情，小孩別管。”
魏景珩踉蹌一步，也知道急不得，將糕點留下，道：“那我晚飯前再來接小希。”
熟禾給小希做了午飯，她蒸了鱸魚，炒了個青菜，還有一碗雞蛋羹。小希乖乖坐在熟禾身邊，等著她耐心地給他挑魚刺，挑乾淨了才喂到他嘴裡。吃飯的時候她沒說別的，只問了些小希平時的喜好，記在了心裡。
吃完飯小希拉著她去院子轉圈：“母親，您一直生活在這裡嗎？”
熟禾點點頭。
他看著院子裡的菜地，十分稀奇，指著那一盆淘米水道：“這是甚麼呀？”
熟禾給他介紹：“這是淘米水，我把它收集起來，再用水稀釋，用來澆花澆菜能讓植物長得好。”
小希點點頭：“那每天都用這個澆水嗎？”
熟禾一邊澆水一邊解釋：“那也不必，平日裡正常澆井水就好，淘米水七八日澆一次就行，澆多了會把菜燒壞。”
小希蹲在她旁邊，將她的操作記在心裡，等她澆水到最後一部分時，小希開口：“母親，後面幾顆菜讓我澆好不好？”
熟禾有些意外：“你會澆嗎？”
小希自信點頭：“嗯！我跟著您已經學會了。”
熟禾看著他軟乎乎的小臉，實在是忍不住，上手捏了一下：“好，那你來。”
她將水瓢遞給小希，又自己叮囑每顆菜澆多少水，澆在哪個位置，才讓他接手。
熟禾站起身，看著小小的認真澆菜的身影，心裡五味雜陳。她承認，這一刻她是動搖的，這是她的孩子，他的一切行為，都很可愛。
這就是母子連心嗎？
小希澆完菜地又去澆花，把花壇裡的花都澆完之後，小希跑到她面前，將水瓢遞給她：“母親，你平時還幹甚麼呀？”
熟禾將水瓢和木盆收好，牽著小希的手進了屋：“你看母親的書桌，母親平日裡會替街坊鄰居寫信。”
然後又介紹了書桌旁邊的架子和雕刻用具：“若是有單子，我就在這刻字板。”
小希疑惑道：“甚麼字板啊？”
熟禾拿了一個作示例的字板給他看：“就是這種字板，普通人家用來給孩子開蒙的。”
小希將字板抱起來，激動道：“我知道這個字，是‘天’！”
熟禾也揚起笑容：“是呀！小希真聰明。”
她知道國公府開蒙早，但是沒想到才三歲的小希已經認得字了，她問道：“那你的‘希’是哪個‘希’啊？”
小希摸著字板上的白雲圖案，回道：“是‘希望’的‘希’，是太祖母取的。”
熟禾知道他口中的太祖母就是老夫人，她想起那個慈和的老人，她如今的自由日子都是她幫忙的。她打探道：“你太祖母身子可好？”
小希回道：“挺好的啊，太祖母經常給我吃白玉糕，還會讓劉奶奶給我送東西。”
熟禾不僅聽到了老夫人的訊息，還有劉媽媽的訊息，她真心實意的露出笑容，問小希：“母親這裡沒甚麼孩子玩的東西，你要不要用母親的桌子練字？”
小希的表情有些擰巴，他第一次到母親身邊，不願意反駁母親的提議，但是難得出門，他也不想習字。
他糾結的表情逗樂了熟禾，她語氣溫柔道：“不想寫字？”
小希的臉上是被戳破的心虛，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躲懶，整個人僵在那裡，臉憋得通紅。
她牽起小希的手：“不想寫就不寫，在我這裡你可以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