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為甚麼痛苦
魏川的瞳孔劇烈地震顫著,就連揪住聞澤衣領的手都在不受控地發顫。
對方的話語好似一記重錘,直接砸在了他身上。
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好似這一段時間的生不如死都是錯了位的折磨。
他無法回答醫生的問題,也無法回答聞澤的問題,更無法問他自己。
似乎只要這個問題得到了答案,就是對他自己和對他母親最大的背叛,這麼長時間以來支撐著他回去和忍耐的一切都在被分崩離析的瓦解著。
“時間也晚了,回去休息吧,哥。”聞澤移開了視線,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你也要上班吧明天。”
“回去?我來就是要和你說清楚。”魏川並不甘心,“所以你這麼做,到底是想怎樣?難道你要留著這些一輩子?難道你不想正常的生活嗎?”
“正常的生活?甚麼叫正常的生活。”聞澤眼珠轉了回來,“哥是指,家破人亡的正常生活,還是被騙得一無所有的正常生活,又或者是精神崩潰到走投無路的正常生活?”
魏川咬著牙,聽到這些字眼的時候,心臟就像被一雙手攥住,被捏得發痛。
“可你現在不是很好嗎?有漂亮的同事喜歡你,有高薪的職業,有大好的前程。”
何必再和我互相殘殺,糾纏不清。
“我很好?”聞澤卻像是聽到了笑話一樣,“那你呢?你好嗎?你過上正常的,你想要的生活了嗎?”
魏川惡狠狠地看著聞澤:“我有自己的店,有事業,有女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結婚了。”
“這樣嗎?”聞澤並不以為然,“哥正常的生活是指一邊有女友,一邊總是夢見我,還壓力大到產幻看見我,然後被車撞嗎。”
他看見魏川瞳孔驟然縮小。
“還是說一邊有機會殺了我,一邊放過我,一邊想逃跑,一邊又對我做那樣的事。”
“閉嘴!聞澤!!”魏川一把提起聞澤的領子,在對方平靜的狂轟濫炸中,有一種全身上下被人徹底看光的羞恥和憤怒,“你到底跟了我多久!!你從哪知道的!!”
聞澤卻只是挑起了眉頭:“都是和你學的啊哥,你不是最擅長觀察和利用了嗎?”
“我————”
夜裡十分靜謐,昏暗的巷子裡,兩個人爭執的聲音卻來越大。
魏川話還沒說完,一束光突然打了進來,是附近公共停車場守夜的大叔,本來在附近晃著,結果安靜的街道,一直聽到裡面有吵架一樣的聲音。
光照在了兩個男人身上的時候,一個揪著對方的領子,被揪著的那個表情雲淡風輕,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看起來甚至還有點笑意。
不過揪著別人領子的那個人始終沒下手,雖然看起來劍拔弩張,拳頭落下是早晚的事。
“你們在幹嘛!法制社會啊!”大叔故意吼大了聲音,試圖給自己壯膽,也想讓附近的人聽到,“這邊到處都有監控!”
魏川蹙緊眉頭,一下鬆開了聞澤的領子,聞澤也只是拍了拍肩膀,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不好意思大哥,只是說點事,可能情緒激動了點。”聞澤歉意地對大叔笑了笑,轉身便離開。
魏川本要爆發的情緒也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緊緊注視著聞澤的背影,然後壓下帽簷,三兩步跟在聞澤的後面離開。
走出這條巷子的時候,大叔還瞪著眼,故意拿電筒在魏川身上晃了兩下,像是警告他倆別讓自己攤上事。
兩個人在路燈下,一前一後地走著。
魏川心口堵著的東西不僅沒有消失半分,反而還因為對方看似輕描淡寫地逼問,變得更加堵塞。
他來找聞澤,不過也就只是要解決影片而已。
因為這個影片只要高懸在頭頂一天,他就會惶惶不可終日一天。
他能用影片讓聞莉走向死亡,那聞澤也有本事毀掉他的未來。
可現在對方不願意談,就連刪除的條件也不願提。
這種定時炸彈綁在身上的感覺,讓魏川輾轉反側。
就像醫生說的一樣,一旦人困在情緒裡,就像自己給自己上了一道鎖。
完全無法再回歸一個健全的生活,閉上眼腦子裡就是影片內容,睜開眼走出門就是被暴露的恐懼。
“聞澤。”魏川穩住心神,竭盡全力讓自己平靜,“多少錢你願意刪掉?”
他聽見前面的人好像笑出了聲,不過對方並未回頭。
“我問你你到底要甚麼才肯刪掉!”魏川在對方仿若嗤笑的聲音中,又控制不住的惱怒,“錢,房子,還是甚麼,你只要說,都好商量。”
面前的人卻突然停在了地鐵口,魏川沒注意差點撞了上去。
“哥,你好像沒搞清楚一件事。”聞澤轉過了身,“我不在意物質,我也不在意你給我多少錢,這些對我並不重要。”
“那你需要甚麼?”
聞澤卻並未回答這個問題:“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刪,並且它會一直跟著你。”
“到底為甚麼。”
魏川緊緊咬著牙,面色極其不虞,他是真的累了,疲憊至極。
這三年神經就像緊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在遇見聞澤之後又徹底斷掉了。
“因為讓你痛苦是我的目的啊。”
因為我就是這麼走來的,所以你也要和我一樣。
這樣你才會記住我,恨我,來找我。
像我一樣過不了正常的生活,爛在這片泥地裡。
聞澤話音剛落,魏川拳頭就猛地揮了上去。
似乎是一開始就意料到了對方會有這樣的動作,聞澤只是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一把扣住了魏川的手腕。
“你胳膊恢復不久,尾椎也接受不了大動作,如果哥想再骨折住進來一次,我也不介意。”
魏川忍著痛意抬起了頭,目眥欲裂。
“我踏碼的到底怎麼你了!!是你們莫名其妙來了我家!!害死了我媽!逼著我離家出走!讓我失去一切!我很痛苦,我已經夠痛苦了!”
“我這些年過成這b樣難道還不夠嗎?!老子陪酒是我願意嗎?!老子和人妖是我願意嗎!我住出租屋的時候你住在哪?!”
魏川再也無法承受了,他猩紅著眼:“你憑甚麼還要我一直痛苦!你憑甚麼還要讓我的下半輩子都過不安穩!”
聞澤看著他此刻的模樣就像看見了自己的過去。
一遍遍地對著白色的牆壁大喊,一遍遍地對著心理醫生質問,一遍遍地走向封著鐵欄杆的視窗,但是永遠也等不來一個答案。
從年少到成年的磋磨。
在這個家庭裡,他們競爭、仇恨、掠奪、搶佔、依賴、相擁、相吻、撕裂。
沒人告訴他們為甚麼會這樣,而他們之間也本就沒有答案。
“阿姨死了,我媽也死了。”
“造成這一切的魏東偉死了。”
“我欠你的,錢,房子,只要你開口,我都給你了。”
“你欠我的呢?”
魏川撲上去抓住聞澤:“我欠你甚麼?!我到底踏碼的還欠你甚麼!!!”
“哥,你心知肚明。”聞澤垂著眸看他,“不然又怎麼會產幻被車撞呢?”
“小聞!?”
旁邊突然有顫巍巍的聲音冒出。
“…需要幫忙嗎?”
聞澤轉過頭,才看見是自己同事加完班,剛走到地鐵口。
魏川抓著聞澤,也側過了頭。
兩個人的爭執被頻繁地打斷,讓魏川一陣煩躁,外面不是一個說話的好時機,而走到這一步,他已經不知道還能何去何從。
“……真的沒事嗎?”
那個人忌憚地看了一眼魏川,因為男人看起來非常暴戾又有些陰沉,鴨舌帽壓著,只能看見鼻翼上的銀釘,整個人輪廓很鋒利,襯得氣質也冷硬。
“沒事的,只是說些話而已。”
聞澤回過頭看了一眼魏川,然後鬆開了握住對方手腕的手,很快便離開同同事一起下了扶梯。
下去時,魏川還能看見聞澤看了一眼手機。
旁邊的人瞄到後對他說,祝珠又給你發訊息了,聽說最近她把貓放在你那。
聞澤說只是暫時幫忙接管。
兩個人下電梯時有說有笑,好似聞澤的的生活還在按部就班地照常繼續,而只有自己被完完全全困在這座痛苦的牢籠裡。
不得安寧。
魏川眼睛通紅,不知道是血壓還是長期以來沒休息好。
他忍著痛,彎下了腰身,不顧尾椎發出的警報,給自己點了一根菸,像是要靠這點痛意讓自己清醒,麻痺自己的神經。
他撥通了微信電話,對方接通時旁邊還有些吵鬧。
“怎麼了,川兒。”季月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我剛下課,準備回去,晚上有人邀請我party。”
對方那邊是下午三點。
“你甚麼時候回來?”
“還有倆月呢,我這要去半年。”季月聽他聲音不對勁,“咋了,國內大晚上的?又睡不著了?”
魏川吸了一口煙:“季月,我真的做得對嗎?”
“甚麼?”季月愣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對方這反覆提起的事情,“為甚麼還在說這個?都過去這麼久了,而且他們都死了,有甚麼對不對的,那是報應。”
“是報應,那就是對的,對嗎?”
“是啊,死得其所,你忘記你的過去了嗎。”
魏川夾著煙,看著火星,又往下彎了一點腰身,感受著椎骨一節一節捲動時傳來的刺痛。
“……可如果是對的,為甚麼我會這麼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