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糾纏
聞澤只停頓了一下,便輕輕合上了門。
聞莉站在門口,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甚麼,開口時聲音都有些難以察覺的發顫。
“你從誰房間出來的?”
“你不是看到了嗎。”
聞澤垂下眼瞼,本來就淺的睡意被這一下搞得更是沒有了,他走進廚房,從聞莉肩頭邊擦過時,無端生出一陣煩躁來。
“你為甚麼會從魏川房間出來?!”聞莉一陣保養姣好的臉氣得扭曲,“你在他房間幹嘛?”
“我們能幹嘛。”
“現在是凌晨兩點二十五,你別和我說你倆在裡面談心。”
一直以來的猜疑像是浮出了水面,可此刻卻讓她感到焦慮萬分。
自從聞澤在b市和魏川住在一起後,就明顯能感受到兩個人的關係相比過去更加親近。
現在無論是魏東偉,還是聞澤,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開始向魏川傾斜,那她這麼多年的努力又是為了甚麼?
魏東偉就算了,可聞澤憑甚麼?這是她辛辛苦苦鋪來的路。
“電視關了你們上去睡了後,我們才睡,他喝多了,我去幫了下忙,然後找下了空調遙控板,才關燈而已。”聞澤面不改色。
聞莉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聞澤,對方從小就聽話乖巧,似乎很難從他的眼睛裡找到撒謊的痕跡。
但不知為甚麼,這個過去聽話的小孩,在脫離自己控制範圍的感覺幾乎是越發強烈。
不過對方的話語裡很難找出任何問題來。
聞莉不再爭辯他到底在裡面幹嘛,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我有說過讓你和他保持距離吧,聞澤,你和他不一樣,你別忘了我們曾經過的是甚麼日子,也別忘了我們怎麼走到今天的。”
聞澤握緊了水杯的把手,垂著眸看著面前的女人,不過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他盡力保持語氣平靜。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就像爸說的,四個人現在這樣不好嗎。”
“你別告訴我你這麼聰明,會不知道你爸為甚麼要他回來嗎?”
聞莉當時看中魏東偉,就是因為魏東偉不愛回家,每次來喝酒就吐槽老婆得了精神病,天天像個祥林嫂一樣,賺錢後家裡沒人體諒他,兒子也叛逆,成績差,只知道玩,還老和自己對著幹。
這樣的家庭,實在是太好插足,她能給魏東偉提供情緒價值,聞澤也足夠優秀,可以說樣樣都是魏東偉想要的。
魏東偉是她挑的,魏川也是她一手挑的。
沒有她,哪有聞澤的今天?
“他既然願意回來,你覺得他會單純到只是因為和你關係好才回來??”聞莉摸他的臉用了點力,像按在了顴骨上,“你把他想得太簡單了,聞澤,你可是給我說過他做過酒水銷售的,做這個的幾個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人精啊?”
“而且他能混到去做這個,說明他過得一點也不好,這才是他為甚麼回來你懂嗎。”
聞澤看著她漂亮扭曲的臉,胸腔裡的憎惡如潮汐般瘋狂湧動。
就好似一直以來,他都知道魏川給他包裝了一個無比完美的夢境,但每一次他都會心甘情願地自我放逐,墜入夢境去貪婪地汲取那名為“安心”的養分。
並非夢境多真實,而是因為這裡成為了唯一的補給站。
眼睛會偽裝,話語會粉飾,可唯獨皮肉和唇齒相貼時的溫度和心跳不會騙人,真實的讓他血液都在沸騰。
他能感受到,魏川也在需要他,他們都在病態的向彼此索求著。
可聞莉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隨意揮舞的剪刀,蠻橫地挑破這層夢境薄如蟬翼的保護膜,逼他睜開眼,去直視真正的魏川。
可剝開虛偽欺騙後的魏川又是甚麼呢,還是和過去一樣,哪怕恨他,也接納他。
某種程度上,他享受著這種快感,體內的那個人心跳平穩,安分又滿足,是因為魏川在他畫好的方圓裡活動。
對方的生活已經沒有了紅燈綠酒,也沒有別人了,哥哥的世界和他一樣被濃縮成了名為“家”的空殼。
“是你把他想得太有威脅了。”聞澤抿了一口水,“另外,我知道你焦慮,但有的時候想太多是徒增煩惱,既然你也知道爸在想甚麼,那你也應該知道,現在針對的越明顯,對自己也越沒好處。”
聞莉看著聞澤和自己那雙過分相似的眼睛,卻突然輕笑了出來:“你是聰明,我希望是我想太多,聞澤,我沒有父母為我提供這一切,你也別忘了你怎麼有的今天。”
聞莉說完,就重新上了樓。
聞澤站在廚房裡,焦躁和不安在體內瘋狂蔓延,像鉛一樣灌進胸腔裡,每次和聞莉說完話,他都感覺身體就像要被撕裂開成兩半。
一半,是無法掙脫,來自血緣親情和道德綁架的束縛。
一半,是嚮往祈求,來自靈魂深處想得以棲息的歸宿。
他看著杯子裡因為手顫動,而泛起波紋的水面,過了兩秒猛地一口喝完。
他離開廚房,回到了自己房間,把冬被拿出來,鋪在了床面上,然後開啟了空調。
哪怕是魏川離開的那幾年,他幾乎也沒在這張床上睡過。
過了一會兒,暖氣開始蔓延,他才從房間裡離開。
上床時,床墊隨著動作微微下陷,魏川估計是被弄醒了,英挺的眉頭微微蹙著,開口時聲音有些慵懶的沙啞。
“你上衛生間?”
“吵醒你了嗎,哥。”
“不算…就是害我夢做到一半,醒了。”
“是把美夢打斷了嗎。”
聞澤拉開被子,躺在了他旁邊。魏川翻了個身,和他面對面地躺著,眼睛微微眯著,沒有全部睜開,顯然不算完全清醒。
“美夢?算嗎?”魏川呢喃著,“夢到買了套新房,你在裡面做飯。”
聞澤看著魏川,一雙黑眸在夜裡有些詭譎,方才因不安和焦躁跳動的心臟,也逐漸詭異地平復了下來。
月光下男人的臉看起來,沒有任何像過去那樣對自己的不耐,或者厭煩。
也許不是目的,也許是真的沒有那麼恨自己了吧。
“那這是。”他輕聲說,把頭也埋在了魏川的頸窩一側。
“是甚麼?”魏川被他髮絲捎得有點癢。
“是美夢。”
“那就是吧…再夢一會兒。”
魏川又陷入了夢鄉,聞澤卻一動不動的看著面前的人,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嘴唇貼上去,甚麼也沒做,只是輕輕貼著,像是這樣就夠了。
似乎在這貧瘠的荒原裡,他們的根鬚早已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瘋長,然後嚴絲合縫地糾纏在一起。
只要這個“家”的架構還在,他們就能在這個狹小的,見不得光的方圓裡,維持永遠的依附。
聞澤在魏川平穩的心跳聲中,感受著那股將他溺斃的溫度,卻一夜無眠。
第二天初一,按照習俗,早上一人吃了幾個石頭那麼大的湯圓。
吃完之後,他們便要開去陵園,祭祖上墳。
也許是知道上墳上的裡面包括誰,聞莉一整天面色都沒好看過,魏川更是沒怎麼說話。
四個人坐在車裡,除了魏東偉偶爾找幾句話聊,這個家沉默得幾乎有些嚇人。
聞澤眼下也是沒睡好的淡青,一路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到了,下車吧。”魏東偉停好車,拉下了安全帶。
魏川先下去的,過了一會兒聞澤也下來了。
“你昨晚沒睡好?”魏川看著聞澤眉眼懨懨的模樣。
“有一點。”
“又是因為喝了酒?”
“可能是。”
兩個人說話的時候,魏川餘光裡看見聞莉也下了車,視線在他和聞澤眼裡掃了一遍,不過很快就移開了。
“今天回去早點睡。”
“晚上還有點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
魏川拍了下他肩:“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現在社會已經提倡不燒紙了,所以他們在陵園門口買了塑膠花,往山上帶去。
前面拜的都是魏東偉的老父老母,走流程一樣每個人說點甚麼,磕下頭就當結束。
唯獨走到魏川媽媽那裡時,聞莉突然說她有點渴,就去山下亭子那買水了,魏東偉心知肚明,也沒多阻攔,聞澤跟在背後一言不發。
魏東偉把雛菊和百合放在了女人的墓碑前,墓碑上還印著女人生前的照片,是剛參加工作時拍的,笑得明媚溫婉,時間彷彿永久的停在了這一刻。
魏東偉注視著女人的眼睛,過了一會兒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一個頭,然後保持這樣的姿勢,像是直到在心裡說完了話才起身。
魏川沒說話,只是冷漠地看著魏東偉匍匐在地上的身影,等男人起來後騰出位置,他才站在了墓碑前。
他看了眼靜靜站在一側的聞澤,風拂亂了對方額前的髮絲,似乎把那清俊挺拔的身影吹得有些飄搖支離。
他收回視線,然後才屈膝跪落在地,在被風颳得樹葉沙沙作響的林間,看著面前熟悉的女人,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媽。
對不起,當時連我也對你那麼冷漠。
對不起,你離開後我也徹底離開了這個家。
對不起,我有這麼久沒來看過你。
這些年我過得一點也不好,一無所有,一敗塗地。
甚至活成了你最討厭的人的樣子。
我總以為隨著時間,離這個地方越遠,總有一天我會忘記仇恨,開始新的生活。
但這次回來才發現,也許我根本忘不掉,只要看著他們,仇恨就已經深入了我的骨髓。
只是偶爾面對一個人,我也會迷茫。
但你一定會作嘔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吧。
你會痛恨為甚麼我會和,害死你的人的兒子這樣。
你會想我也去死嗎。
不過沒關係,媽媽,請放心。
因為你說過,所有感情都是坑蒙拐騙,剝開皮肉都是利用。
所以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