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總裁
“將軍們的妻子怎麼都又老又醜？要是我，肯定能當個出色的將軍夫人。”
“想當將軍夫人，就得先嫁給中尉，跟他在邊境上、森林裡、沙漠中過上20年。”
這條定律，放之四海皆準。
已30多歲的段燕予，還處在自己的“中尉”生涯。2012年12月，八項規定出臺，新店裡的高階招待業務驟減，訂包的經理電話打不通，囤積的高檔酒水滯銷。幸虧還有外賣盒飯業務這條腿，又一次成為燕記的支撐。
早在2009年5月，麥當勞在武漢正式啟動24小時送餐服務“麥樂送”時，段燕予送餐業務的流水，已經是自家老門店的兩倍。
如今新店眼看又要熄火，他加購了幾輛二手電瓶車，開始自救。電瓶車比摩托車強，不燒油，送餐又快又穩。唯一麻煩的，是晚上收工後必須把電瓶車抬進店裡再鎖門——因為這幾年，偷車偷電瓶的實在是太多了。
盒飯還是他從2003年春天就開始的“358”模式，預訂主要靠座機和幾部手機，午餐11點前截止。手寫的訂單板掛在廚房，上面是各單位的名稱和份數。兩公里內五盒起送，收一塊錢；五公里內十盒起送，收兩塊。他和幾個夥計，一天最少跑出去五百多盒。散單大多現金支付，關係好的單位按月結算，晚上打烊後一清點，日營業能有刨除成本、人工、折舊、房租水電，一天剩不到六百，一個月賺一萬五千塊左右！
送餐是辛苦活。有時候關係單位的單子，他得親自去送。段燕予原本生得白淨英俊，是19街坊最體面的柺子。可如今，武漢的烈日與季風，蝕刻著他的面板，頭盔下的臉龐沉澱出一種粗糙的底色。
靜飛考進九院後，從臨床一線幹起，三班倒，白班夜班替班，把人倒得暈頭轉向。
臨床活多，又瑣碎，病人和家屬的臉色也不總好看，她覺得自己臉上那點笑模樣，都快耗光了。但一回家，又總能被養回來，像一棵回到泥土的桃樹，再次開滿明媚鮮妍的花。
在她生第一個寶寶前，他們購買了第一套商品房，寬敞明亮，帶著電梯。和她上班的地方也很近，近到完全沒有開車的必要。
霸總成為霸總時，已經36歲，風塵滿面，鬢角帶霜。
2013年底，智慧手機像潮水般普及，一些穿著Polo衫、揹著雙肩包的年輕人，開始頻繁地敲開各家餐館的門，包括“燕記”。他們來自一家專營外賣的公司，臉上帶著一種來自更廣闊世界的、禮貌而具侵略性的笑容，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嘴裡說著“流量”“補貼”“數字化”“未來”。他們想做的，正是段燕予用手機電話和電瓶車在做的事的終點：用網際網路和資本的力量，放大一萬倍，整合一個龐大的外賣市場。
第三次上門的不是地推，是一個精幹的華中區域經理，拿出一份合作協議和一份收購意向書。收購的物件，是他經營了十年、擁有穩定客戶群和資料的“電話訂餐及配送業務”；是那幾本寫滿老客戶電話和習慣的筆記；是他那支熟悉片區每棟樓的送餐小隊；是他在區域市場裡紮實的口碑。
段燕予關起門，想了一夜。窗外，城市的霓虹已經蓋過了鋼廠爐火的光。靜飛說，他們科室的年輕醫生，已經習慣了用手機點一切。時代浪潮翻湧，無人能擋。
他做出了決定。
談判，簽字。當那筆錢最終到賬時，段燕予感到了片刻的恍惚。那個數字雖不能讓他揮金如土，但足以讓妻子過上無需鑽營的日子。
升級了的段總，終於有錢把和平大道邊上的兩層店面，按他的審美重灌了一遍。這幾年，他看著街坊裡那些日漸斑駁的紅房子，總覺得它們不應該就這樣凋零。他要用那種紅鋼城子弟才懂的調調，把工廠歲月和現世生活連線在一起，讓這間在“八項規定”後冷清了的店面，在網路時代活過來。
裝修花了整整一年。門頭用深灰色的鋼板和清水泥勾勒出輪廓，暖黃的“燕記”燈箱在夜裡像塊舊廠牌。
一樓是豁亮的堂食區，牆面大面積的留白，區域性鏽蝕鋼板裝飾。最抓人的主牆是特意保留並清洗乾淨的原建築紅磚牆，掛著放大的老照片：從空中俯瞰的、棋盤格一樣的“喜”字紅房子；巨大高爐前，戴著鴨舌帽的工人模糊卻有力的背影；還有和平大道上，法國梧桐枝葉交錯成穹窿的街景。
定製桌椅，實木桌面厚重，鐵藝桌腿的線條利落。收銀臺被設計成一個懷舊小賣部，透明冷櫃裡食材碼得整齊，旁邊放著一個抽獎箱。這是燕記新推出的代餐券業務，老顧客每季度抽獎一次，獎品是經典套餐的100%代餐券一張、50%代餐券二張、30%代餐券三張。雖是個營銷手段，但因為帶一點博彩的感覺，居然大受歡迎。
二樓是包廂和員工宿舍。包廂以“紅鋼”“青山”“友誼”“和平”為名，裡面裝飾著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真傢伙：鏽跡斑斑但擦拭乾淨的齒輪；用安全帽改造的壁燈；用老廠區不同車間的舊門牌、更衣櫃鎖釦、搪瓷杯碎片拼成的裝飾畫。
走廊盡頭兩間寬敞的員工宿舍裡，配備了結實的上下床鋪和空調。衛生間也延續了工業風格，水泥牆面搭配黃銅色的復古龍頭和管道。
菜品仍然紮實，但穿上了時尚和懷舊的外衣。招牌“鋼城辣子蝦球”盛在定製的、做舊效果的小型鐵皮工具箱裡上桌，蝦球麻辣，藕丁脆爽。“解構涼麵”的調料盛在一組實驗室燒杯般的玻璃器皿中，讓拌麵有了儀式感。“燒烤聯盟”用帶凹槽的厚重鑄鐵板呈上，鎖住溫度，配著酸漬小菜，好看解膩。“迷你銚子藕湯”一人一銚，湯濃肉爛。
這個空間，讓每個走進來的紅鋼城子弟，都能找到一處安放記憶和味蕾的角落。
霸道總裁為了情懷一擲千金，夫人有點看不下去了。
“段總，您這懷舊工業風，挺貴的吧？我覺得你格局還可以再開啟一點。”
段燕予警惕地看她：“你想幹啥子？”
“有一種裝修，才是真正的不鏽鋼美學、極致功能主義！你勻個包間給我，我把它裝成我們手術室的樣子，保證是全市獨一份的打卡奇觀！中間放張手術床，上面掛盞無影燈，移動餐邊櫃用器械車，餐具用不鏽鋼盤和方碗，飲料裝在輸液袋裡，用軟管接著喝！”
段燕予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表情複雜：“……會不會太嚇人了？”
“不嚇人，到時候我再穿上洗手服，戴個手術帽，來給客人上菜！”
段總的思想一下子歪到不該去的地方，下意識地拒絕：“不行！”
“為啥？”
他想著媳婦穿一身墨綠色洗手服，戴著卡通手術帽，卡駱馳洞洞鞋上彆著兩隻神奇寶貝的樣子，有點受不了：“你只能給我當……哦不，只能給我上菜……”
小老闆猛地站起來，把他的菜抱到臥室……
時光倏忽後退，33歲年華正盛、容顏豐美的護師靜飛，慢慢變回19歲那個細瘦的大學新生，風雨也澆不滅的粲然笑容，像一輪明媚的太陽，照著他，照著他——as long as the sun shall sh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