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鴨脖
廚房裡,兩人一個配菜,一個炒菜,合作的並不是很愉快。
因為一個唯恐天下不亂,時不時撩撥下,一個有賊心沒賊膽,時不時躲閃下。
段燕予實在怕再給姐姐留下壞印象,壓低聲音:“靜飛,姐姐還在外頭呢,你莫撩我……”
“燕子哥,我覺得,姐姐這次清醒過來,整個人都有點奇怪,就好像變了一個人……”
“哪裡變了?”
“有點冷酷,以前那種高冷是裝的,其實她可幼稚了,愛看武俠,還自己偷寫呢!”
靜飛嘆了口氣,“要不是她高中迷上看小說,別說同濟,清北拼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段燕予想不到學霸姐姐和他有同樣的愛好,一時不知道說甚麼好,半天才訕訕的問:“你不喜歡武俠小說嗎?”
“我不太喜歡成人童話!”靜飛搖搖頭,“我看張愛玲和池莉……”
段燕予都沒看過,也不想裝懂,於是沉默的翻著鏟子。
“燕子哥,”靜飛猶豫了一下,“下週我上小夜班的時候,你能抽一晚時間去陪陪我嗎?”
“行,還沒開學,生意冇那麼忙,你周几上小夜?”
“週五……”
“急診忙,人也亂,你是有甚麼搞不定的事嗎?”段燕予記起自己在職工醫院碰見美玲那回,急診室那地方,確實不是一般人待的。
唉,還真有搞不定的事。
實習生跟著帶教老師的班走,靜飛每週輪一次大小夜。這一行裡的人都知道,夜班是種玄學。急診的事又比普通科室多,甚麼喝藥的、醉酒的、打架的、心梗的,學生能不能喘口氣,全看當晚值班醫生和護士的手氣。
那個程嶧請她吃過一次飯,後來又專門挑她小夜班的時候來,每次都帶一束玫瑰。
頭一次程嶧去時,靜飛不太忙,又虛榮心爆棚,人推諉一下,花留下了。老師們起鬨:“靜飛,可以啊,金龜婿!”
“老師,我有男朋友了……”
“哎呀,你知不知道他爸做甚麼的?男朋友又不是老公,踹掉踹掉……”
第二次程嶧到時,靜飛正跟著老師搶救一個爹爹。
醫生、護士、實習生,輪班按壓了三個小時,最後上了THUMPER(心肺復甦機),還是無力迴天。一群人又累又喪,靜飛從搶救室一瘸一拐走出來時 ,根本沒心情招呼任何人。好在他等的實在無聊,留下花,自己走了。
“靜飛啊,你們出去約會吧,讓他別上班時間找你了……”帶教老師累得渾身發抖,語氣也不太耐煩。
“老師,我有男朋友,沒法跟他約會啊,對不起,明天我打電話跟他說清楚,讓他別來了………”
第三次程嶧特地拖到十點半才過來,靜飛正在滿頭大汗的給一個醉酒的姑娘靜脈推注納洛酮,姑娘失戀了,躺在地上又哭又叫,掙扎間露出整個腰部和一小片胸脯。
程嶧就站在旁邊,一邊盯著姑娘雪白的肌膚,一邊捂著鼻子,不耐煩的說:“你要加班?這病號來的真不是時候!臨床一線這日子……哎呀,吐了一地,看,找個不靠譜的男人,就是這種下場……”
靜飛最恨工作時有人打擾,車仁表本人來了都不行。
好容易推完藥,靜飛給姑娘把衣服整理好,擦了把汗,轉過身看著他。
“程嶧,你又來幹嘛?我都說八百遍了,我有男朋友,在紅鋼城呢。”
程嶧笑了,輕飄飄的說:“靜飛,你男朋友,不太行啊。這麼久,都沒來看過你呢。”
“他開飯店,很忙的!”
“不就是個烤串的嗎?”程嶧的笑意更深了,“靜飛,這種人對你的工作,一點幫助都沒有。我家……”
靜飛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雖然也曾想過能不能當個普通朋友,利用一下這種關係,但他今晚實在太煩,居然還說小老闆不行!
“謝謝了,我不用他幫,也不用你幫。”
程嶧愣了一下,又笑:“靜飛,你是不是還沒去過招聘會看看?”
“關你屁事!”靜飛不再假客氣,一把抓起那束玫瑰,直接丟進垃圾桶。
程嶧嚇一跳:“你這個暴脾氣真有男朋友?他能忍?”
“我下一輪夜班就讓他來,”靜飛盯著他,“你能死心了嗎?”
程嶧看著她,過了兩秒,又笑了,“好,你讓他來。”
他轉身,彈了彈並沒有灰的衣角,走了。
靜飛站在原地,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
她坐在護士站喘了口氣,想給段燕予打電話。撥出去,又掛了。
這種事,電話裡怎麼說?
段燕予聽完,拿鍋鏟的手握緊又鬆開,“這個程嶧,是麼斯人?在哪裡的?上班還是上學?”
靜飛有點不安地看著男朋友不太好看的臉色,小聲說:“哎呀,管他是啥人,你去露個面,讓他看看我不是在說謊就行。”
好煩。上次姐姐手術前,跟媽寶男誠懇地談了半小時,表達了恨不相逢未嫁時的遺憾,給足了面子,人家就算了。這個怎麼這麼難搞。
靜飛還不知道,之所以難搞,是因為程嶧並不想戀愛,只是要征服。
“靜飛,我平事,要知己知彼,還要報酬……”
段燕予雖然生氣,但語氣裡帶著點“這事好辦”的意思。
“他爸是某個小醫院的副院長,他在那兒上班,來我們醫院進修半年——也不知道一個後勤崗,來這麼好的醫院能學些啥!”靜飛撇撇嘴,“報酬?好說好說……”
她踮起腳,慷慨地送上幾個親親。
段燕予也顧不上姐姐在外面了,先收賬再說。
因為沒有太多實踐經驗,這對情侶還在羞澀與無恥中間的混沌狀態,畫風清奇。
“靜飛,報酬好像不太夠……”
“要不,我們吃完飯,出去開個房?”
“那你不是要破產?”
靜飛一下子想起之前的畫面,臉騰地紅了。
手機適時響起。臥室和聽筒裡同時傳來姐姐有氣無力的聲音:“二寶,飯做好了嗎?我快餓死了。”
兩人趕緊彈開,裝飯盛菜。
飯菜擺在客廳那張摺疊桌上,四菜一湯,熱氣騰騰。
靜宜穿著一身家居服,從臥室出來,在桌邊坐下。她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精神比前幾個月好了不少。頭髮剃過後還有點短,一張清瘦的臉上,眉眼依舊精緻,隻眼底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姐,嚐嚐這個!”靜飛殷勤地給姐姐夾菜,“燕子哥的手藝,比我強多了!”
靜宜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菜,慢慢嚼著。
段燕予坐在那兒,手腳都有點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靜飛一會兒說這個菜怎麼做的,一會兒說那個湯煨了多久,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靜宜偶爾“嗯”一聲,在還算禮貌的範圍內打量著段燕予。
他穿得普通,一件灰色短袖,洗得有點舊了,領口微微變形。擱在桌上的手,粗糙,骨節分明,手上幾道淡淡的疤,指甲修剪得整齊,但指甲縫裡一圈黑邊——那是常年摸炭火、洗菜、殺魚留下的印記,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五官還是好看的,濃眉,單眼皮,鼻樑挺直。但整體一看,就是市井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不是甚麼上流世界的人。
作為農村孩子和見證歷史,穿越生死的人,靜宜已經不在乎所謂社會層級和身份了,但他和靜飛相愛,恐怕還是太樂觀了些。
“姐,你嚐嚐這個魚。”靜飛又夾了一筷子。
靜宜吃了一口,點點頭:“不錯。”
段燕予鬆了口氣,低頭扒飯。
“段老闆,你現在幾個店面?收入怎麼樣?”
小家長吃飽後,清清嗓子,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
段燕予恭恭敬敬回答:“只有一個,收入還可以,我打算再盤個高檔點的店面,試一下單位招待的生意,利潤高點。”
靜飛暗暗笑了,小老闆把公款吃喝說的這麼清新。
“那你們,以後怎麼打算的?”
“啥?”靜飛懵懂的抬起頭。
段燕予一下子直起身,誠懇的說:“她馬上22週歲了,我紅鋼城有套小房子,可以落戶。”
“哎!進度太快了吧!我還小,不要這麼早結婚!”靜飛發現焦點突然從小老闆身上扯到自己這裡。
段燕予愣了一下,靜飛這個反應,他真冇想到。
靜宜點點頭,站起來,眼睛裡是妹妹剛剛說的那種冷酷:“你們慢吃,我累了,去躺一會兒。”
她進了臥室,門輕輕關上。
靜飛鬆了口氣,轉頭看段燕予。
段燕予還保持那個姿勢,脊樑挺的直直的,嘴巴抿的緊緊的。
“燕子哥,”靜飛小聲說,“你怎麼了?”
“沒怎麼。”他說。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把剩菜端進廚房,把碗放進水池,開啟水龍頭。
靜飛站在廚房門口,“你是不是生氣了?”
“冇得。”他說,還是沒回頭。
靜飛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那你轉過來。”
他關掉水,轉過身,低頭看她,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她的臉,“你想多玩幾年,也正常。”他頓了頓,“二十二,是有點小……”
靜飛鬆了一口氣:“燕子哥……”
他扯了扯嘴角,岔開話題:“靜飛,今天我們出去約會,好嗎?你想去哪裡玩?”
“好,我要去吉慶街!”
“吉慶街?”
“嗯,池莉寫過那兒,夏天夜晚的大排檔很熱鬧,我來了這麼多年,都沒去看看。”
從學子苑出來的時候,天還沒黑。江漢路的人還是那麼多。段燕予找了個地方停好車,兩個人牽著手往吉慶街走。
路邊賣花的小姑娘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枝玫瑰:“哥哥,給姐姐買枝花吧!”
段燕予從兜裡掏出兩塊錢,遞給小姑娘,接過那枝成色不太好的玫瑰,轉手遞給靜飛。
靜飛高高興興的把花攥在手裡,走幾步就看一眼。
吉慶街的牌坊在黃昏裡亮起燈。
走進去,兩邊全是排檔,空氣裡是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嗆得人想流口水。
他們找了個位子坐下。老闆拿著選單過來,段燕予點了幾個菜——炒田螺、烤魚、涼拌毛豆。
“鴨脖!我要吃鴨脖!”靜飛一邊提醒男朋友,一邊東張西望,自言自語,“哪個女老闆會是來雙揚的原型呢?”
“來雙揚是誰?”
“池莉書裡寫的!”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興奮。
段燕予不太懂甚麼池莉,但看她高興,他也高興。
菜上來了。靜飛拿起一根鴨脖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氣。
段燕予遞給她一瓶啤酒:“慢點吃。”
隔壁桌坐著一群年輕人,看樣子也是學生。菜吃得差不多了,有人起鬨:“唱一個!唱一個!”
其中一個人拿起吉他:“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不管有多少風雨,我都會依然陪著你……”
段燕予也笑了,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一首歌唱完,周邊幾桌都開始鼓掌,靜飛喝的熏熏然,也跟著拍手,還大聲問:“帥哥,能點歌嗎?”
“可以啊!一首二十,美女免費!”
“請唱一首Sealed With A Kiss!”
“啊?這個我不會!”
“那,Big Big Girl。”
“這個蠻可以!”
吃完飯,天已經全黑了。吉慶街的燈更亮了,人也更多了。鍋鏟聲、吆喝聲、拉二胡的、唱歌的,混成一片。
靜飛一手攥著玫瑰,一手拽著男朋友,來武漢四年,頭一回玩得這麼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