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畢業
靜宜的同學董凌子,從三月起就一頭扎進了畢業課題的生死關。修改論文、準備預答辯、將論文送交盲審,連靜宜在二月底清醒、三月開始康復這樣大的事,也只勉強擠出時間過來探望了兩次。
到了四月,壞訊息接踵而至:先是盲審未透過,緊接著,她的新開題方向,又被導師毫不留情地當面否決。
她在宿舍矇頭哭了兩天,才從連日緊繃的絕望中掙脫出來,喘息片刻,突然發現已經有了大把時間,於是再次來到靜宜這裡,探望病號兼求安慰,不想聽到一個大八卦。
靜宜正在嚴肅的和妹妹討論“她有一箇中專畢業,烤串為生的男朋友”這件事。
“你大了,可以談戀愛,但是呢,談戀愛和結婚是兩件事,懂不懂?”
靜飛像個要被拔毛的鵪鶉一樣,一動不動。
“條件實在是……唉!不過人靠譜也行,要多處處,多看看…不能急著`那啥`…知道嗎?”姐姐循循善誘。
靜飛的臉刷的一下紅了,一聲也不敢吭。
“靜飛,`那啥`也沒關係,有我呢,不過,你不要到處喊著你有男朋友,影響形象,懂不懂?”董凌子語重心長的說。
她從本科起就是系花,被大兩級的師兄瘋狂追求。兩人從她大一下學期開始戀愛。男方畢業後去了某市非常著名三甲醫院,被院長女兒愛上,於是和女朋友提出分手,還付了分手費。凌子自覺三年青春餵了狗。一怒之下,發奮圖強,考研成功,又覺得美容整形錢景一片大好,拜在吳小姐門下。
她業務能力相對弱一點,以為 90年代去德國洪堡讀博,被國內男友拋棄的老闆會因同病相憐而放水,結果被殘酷打擊。
吳教授皺眉看著凌子的《華中地區醫療美容消費決策中的心理學與社會學因素分析》,這個課題聰明地繞開了需要深厚功底和巨大風險的核心外科技術,正擁抱市場和消費。
導師刻薄的嘴唇吐出更刻薄的評價:“處理複雜手術的能力不行,就該迎難而上,而不是隻會取巧,你以為將來只需要隆鼻、豐胸、修復處N膜 嗎?顱面整形遠超美容範疇,我們要做的,是重建生命功能與尊嚴!還有,你的課題裡,對手術併發症的規避、對患者心理倫理的考量,篇幅不到百分之五,不合格,延畢!”
她成了和靜宜一樣延遲畢業的學生。
4月中,要報名2004年秋天的醫師資格考試了。延畢的凌子得找導師要簽字,她聲淚俱下:“老闆,我知道我課題爛,讓您失望了。但執業考試,考的是醫生基本功,……求您讓我試試……”
吳教授看向凌子:“簽字可以。但有個條件,六月之前,你把駱靜宜的顱骨修補成形術方案給我做出來。要詳盡到每一個步驟、每一種意外的預案。”
董凌子知道這樣生活將進入地獄模式,但還是急忙點頭:“好,她本來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除了複習考證的資料,她還花鉅款託人買到了1月1日才出版的《整形外科特色治療技術》,隨身帶著,一邊翻看一邊和靜宜吐槽。
“老闆太可惡了!技術不行我認,可說我態度不行………我,我想欺師滅祖………”
“凌子,別抱怨,你看,我這個二次手術,還得靠老師和你給我做嘛,讓老師看著點,你直接上手試試,行嗎?”
“真的?阿落?你肯讓我練手?”她丟下書,激動的去擁抱靜宜。
“真的,我的命都是你們救的,隨便練……”
靜飛撿起凌子姐的書:“當醫生真好!修復車禍導致的眼眶、顴骨、上/下頜骨粉碎性骨折……處理面部大面積撕脫傷……先天畸形矯正……嚴重唇顎裂二期鼻唇畸形修復……”
她看看扉頁和封底: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出版,129元!
“凌子姐,你好有錢!”
“呵呵,渣男給了我兩萬……”凌子故作輕鬆的對靜宜說,“阿落,你得報答我,咱們好好找課題,爭取都能順利畢業。”
“好的凌子,你放心……錢我也慢慢還你…”。靜宜拍拍朋友的手,凌子當時收了分手費,是為了給她交到住院部。
“阿落,你說老闆的心是鐵做的嗎?對我狠,對自己更狠,聽說她回國時,前師公來求複合,被拒了……”實在找不到工作上的破綻,凌子只好攻擊師父的私生活解氣。
“她只是沒空………”靜宜笑了笑,“做學術還要做臨床,還要帶我們,我們是第一批她的學生,不能出岔子,得多忙啊……”
“靜宜,你準備多久出院?”
“我覺得差不多了,週一查完房問問吧!”
“靜飛,你看你累的,小臉都黃了,我來陪她,明天週日,你休息一天吧。”凌子“慈愛”的看著可愛的小妹妹。
“好呀姐姐!”靜飛高興的說,“正好今天倩倩讓我們去她家吃飯,那我去給她燒個炕。”
“去吧去吧,記得帶點禮物。”
靜飛答應一聲,開心的回姐姐宿舍,洗頭洗澡,換了身好看的衣服,又去買了水果,裝在竹籃裡,坐公交去倩倩租的房子了。一直到週日晚上才回來。
到了週一,吳教授特地過來參加查房,檢查完靜宜的恢復情況後,兩人一致認為,過個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吳教授心情不錯的看向凌子和靜宜,難得和藹的開始佈置任務:“董凌子,駱靜宜,你們延畢期間的臨床實習學分,從九月開始補修,去市婦幼唇顎裂序列治療中心吧。”
她又接著提要求:“我要你們跟蹤一個學齡期患兒至少一個月。觀察外科、正畸、心理醫生還有語音治療師,是如何圍繞這個孩子,開展‘序列治療’的—我要看到報告裡你們對至少兩個學科間協作的深刻理解。”
“好的老師,可靜宜……”董凌子有點驚到了,只能在心裡暗暗吐槽:“果然夠狠!靜宜剛能出院,六月還要二次手術補腦殼,到開學也只能休息兩個多月,生產隊的牛也不能這樣使啊!”
“老師,我們沒問題!”靜宜趕緊偷偷掐了一下凌子下垂的手。婦幼在漢口,才5公里,比珞喻路口腔醫院方便多了!唇顎裂中心工作強度不大,還能接觸到重建理念,這不是老師心血來潮,是對自己對凌子都經過深思熟慮的安排。
“駱靜宜不需要值夜班。董凌子,你多承擔跑外聯和記錄的工作。”吳教授瞥了一眼董凌子,冷靜的補充。潛臺詞十分明顯:“重活累活都是你凌子的!”
“那行,我明天下醫囑,你們收拾收拾,後天出院!”康復科王主任也很欣慰。
“靜飛,你得去把姐姐的宿舍床鋪收拾一下,然後你……靜飛?靜飛?”
“啊?”靜飛恍惚中沒聽見凌子姐的話。
“是不是高興傻了?可憐的孩子,你不用住值班室了。”凌子說。
“嗯,靜飛,”靜宜愛憐的摸摸妹妹的頭髮,“你是接著和姐姐住宿舍,還是在學子苑給你租個小房子?”
“我,”靜飛猶豫著觀察了一下姐姐們的臉色,好像啥都沒有發現,應該啥都沒有發現!“我都可以…”
“那我給你租個一居室吧,我和凌子延畢了,宿舍裡那兩個新同學也不熟悉,你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四個姐姐的床都能蹭。”
“要花很多錢嗎?”
“哈哈,”靜宜被妹妹逗笑了,又有點心酸,“靜飛,姐姐醒了,你不用再管這些,我來處理……”
“姐…”靜飛沒有放鬆,反而更緊張了“那,那我先去給你把宿舍衛生搞一下……”
靜飛回姐姐宿舍,整理好鋪蓋,提了一壺開水,刷了杯子飯盒,洗了盆子毛巾,又擦了桌子和衣櫥,忙出了一身薄汗,正好,她也實在需要洗個澡。
淋浴間,花灑下飛濺的流水和升騰的熱氣裡,女孩慢慢清洗著,和姐姐不同,她肌膚又白又脆,不注意就會磕碰的皮下出血,青紫一片。靜飛摸摸鎖骨上紅色痕跡,看看腰間青色指印,心口咚咚咚,跳的有點激烈。
“武俠小說根本不靠譜,甚麼靠走路身形分辨是不是處女,從公交車上的陌生人,到那麼熟悉的兩個姐姐,大家根本看不出來……”
“不過,也有準的地方,第一次很痛,第二次嘛,好玩!倩倩說的對,這事確實不能紙上談兵……”回憶起那種陌生又踏實的契合和讓人眩暈的愉悅,靜飛不自覺的微笑起來,一邊用玫瑰味香皂在身上打出稠密的泡泡,一邊總結經驗。那時,她被激烈地擁抱著、珍重的安放著。這感覺如此具體,讓她對未來憑空生出許多可以揮霍的勇氣。